一号会议室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略带些硝烟味的紧张气氛。前田绫低头看着面前的履历,一旁的其他几位同事偶尔轻声私语,他们对面站着的小姑娘自信地微笑着,带着期待的神情等待着。
在一些基本的提问之后,坐在最左边的男人提出要小姑娘现场表演自己认为自己最擅长的项目。小姑娘毫不怯场,马上献出一段节奏感强烈的舞蹈,虽然没有音乐伴奏,她也没有犯任何抢拍错拍的错误,看来的确是训练有素。
“好,谢谢你,下一位。”
为了保证充足的评审时间以及防止现场骚乱,面试结果会在面试结束后一星期内发布,所以结束了面试的少女便立刻被要求离开,乖乖回家等待消息。
事务所为艺能培训部下设艺能教室毕业生准备的甄选会,通常也被人戏称为“鬼门关”。在被选中进入艺能教室接受了或长或短的各种训练后,如果该新人由负责老师鉴定合格,要面对的就是这场面试。通过者会得到事务所的一纸合约,未通过者则或回炉重练或被踢出局。因为直接关系到事务所的收益,T-BAND在挑选新人这一块是十分严格的,在场担任面试官的不仅都是最富经验的职员,社长还亲自出马担任主审,相关各部门的部长负责评审,前田还有另外三位王牌经纪人也被叫来做参谋。
表面春风明媚一派和乐氛围,这种选拔其实说起来蛮血腥。前田知道此刻手中掌握的是别人的生杀大权,这些有天赋的孩子是去是留都由他们手中的几张单薄的评审表来决定。之后一旦那些生龙活虎的年轻人被告知未通过,美梦顷刻被无情地敲至粉碎以至于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哀求怨念胡搅蛮缠破口大骂无所不能。这些前田都见多了逐渐麻木了,但是她仍然不忍看到那些被落差折磨得痛苦万分的孩子们,尽管落差原本就是人人都必须要去面对的难题。
看别人痛苦从一定程度上而言也是种自虐。所以说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份差事。
这一批的毕业生一共只有9人,没用太长时间便全部面试完毕。接下来是一个简短的会议,在将评审表上交之后前田终于得以脱身,迅速回到办公室拿包下楼,驱车赶去参加一个重要的颁奖典礼——她手里的另一名当红偶像谷川莉莉奈得到了R-WEB票选年度最佳新人的提名,获奖几率极高,这种场合经纪人理应到场沾沾光——多好的宣传机会,顺便还可以扩展一下人脉。
下午五六点的高峰时段堵车稀松平常,量你车技再好也是无计可施只能听天由命。前田的车被卡在路中间动弹不得,索性打开车载音响听起音乐来。反正急也解决不了问题,干脆不着急就好了。嘉宾和相关人员入场是在八点半,现在还早,有的是时间。
百无聊赖中她忽然想起了白神夏树,瞬间头痛起来。
回到T市后她干脆地帮他把工作时间后调了三天,尽管她并不知道他能否如期回归。女人很无奈。这对兄弟在固执的程度上是一模一样的,她自知说不动他而且这次本来自己也理亏,只好等他自己想明白自己回来;至于事务所方面,先由自己顶着。
但愿他能按时回来,不要闹到惊动高层的麻烦局面。那些人和自己不同,他们眼中的他只具备经济价值,才不可能顾及他的感受。万一形成对他自己不利的被动局面,前田真不知道到时还能帮到他多少。
叫他来到这里,叫他做这些本来与他毫无瓜葛的事情,实属不得以。作为T-BAND旗下最受欢迎最有市场价值的艺人,YUKI自然十分受事务所的器重。在事务所终于要在艺能业称霸的时候他们绝对不能失去他,YUKI的神话不能以白神佑树的车祸身亡划上句号——所以在少年病危的当天夜里,高层连夜召开了一场紧急的机密会议,敲定了让少年的孪生兄弟来冒名顶替的这一计划。按照计划,过后通过媒体,大家会知道YUKI车祸的“真相”:这位IDOL过马路时被一辆抢红灯的车辆刮倒,不过万幸只是受了一些无大碍的外伤,虽然头部受影响出现失忆,但是很轻微慢慢会恢复,不必担心,稍作休息调整后便会以崭新的面貌复出,敬请期待云云。另一方面,医院的记录会被改写,死亡者的名字不是白神佑树,而是……
前田被派去负责说服这位即将承YUKI之名存在下去的少年。他同样有个好听的名字,【白神夏树】
——不久之后便会被无情埋葬的名字。
说的好听是说服,然而当时上面给她的指令是,如果他不同意的话,就算是威胁也要逼他就范。
前田绫绝不是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那种人。在职场上相比身边的人而言,她要算感情很丰富的类型了——有时还会被嘲笑过于天真,不适合在职场上尤其是艺能业这种血雨腥风的地方混——当然事实证明她这样的性格照样可以混的很好,这是后话。在她看来这个计划过于冷酷无情不人道,这样去无视别人的心理感受,于情于礼都说不过去。不过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这个大道理她是深有感触的,对于上面的指示她也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尽量想办法让白神夏树能主动配合,这让她产生了相当大的罪恶感。
前田对“说服”根本没抱什么期望。她只是将事务所方面的想法说了个大概,委婉地问了少年的意见,然后便沉默地等待他的断然回绝。令她意外的是他并没有那样做——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冲她大发雷霆,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请让我考虑。
三天之后前田绫竟然接到了白神夏树主动打过来的电话。
他只说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行,我愿意。”
白神夏树说这句话的时候究竟是处于什么样的想法和心情下前田至今不得而知,但是她真心为不用强迫他而感到高兴。
安葬了白神佑树后,白神夏树便回来接替了YUKI的位子。前田看不出他的情绪,正如她从来看不透白神佑树的想法一样。少年很听话也很配合,不懂的也有努力学,虽然只算是半路出家,但好歹仗着良好的悟性,给他的工作竟也都能做得顺顺当当,没露出什么马脚。事务所方面当然也对他的表现相当满意——除了当时参加会议的几人之外,没有人知道此YUKI不是彼YUKI,对此前田不知该觉得庆幸好还是该为这对白神兄弟感到悲哀。
虽然什么都没有表示过,但前田绫对YUKI、亦或对白神佑树一直抱持着很深厚的感情。
他不仅是她事业中最辉煌的一笔——尽管YUKI的成功说起来有她很大的功劳,但是反过来看的话他的成功也成就了她自己的事业,从此前田绫这个名字在娱乐经纪人这一领域得以崭露头角并愈叫愈响;他也是唯一一颗由她亲手埋进土壤而萌发的种子,她在他身上耗费的心血多到不可想象,超过一切。
要说的话,一切都似乎是早就注定般的机缘。
很多年前的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出差中的前田绫刚好进到路边的一家小咖啡馆想要歇歇脚,顺便叫了份三明治作午餐。坐在靠窗的桌子旁,女经纪人难得地放松了心情。K市的街道比T市来得宁静祥和,如果有闲暇她真想好好地在这里逛一逛,享受一番古都风情。但是工作这么忙,光是想想都觉得这种念头对自己而言实在是太过奢侈了。
她喜欢她的工作,不过实话说除了太忙这一条以外。
填饱肚子后慢慢品着杯中的咖啡,她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了吧台旁的一个男孩子。
正在和貌似店长的中年男子说着什么的男孩子神情专注,面带礼貌的微笑。个头不高,白白净净,一张漂亮的面庞。
前田一下子便被他吸引住了。
该怎么形容那瞬间的惊艳感觉呢?只能说,自己虽然没做过星探,但是好歹也从业六七年,从一名职业经纪人的角度来看,【绝对是棵好苗子。】前田绫当时脑海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似乎忽然间忘了自己正在忙里偷闲,女经纪人仿佛又回到了工作状态,体内开始涌出无限热忱——她只肯倾注于工作的热忱。工作是她的全部,它让她觉得自己非常有存在感,她爱那种感觉。
杯子就那样傻呆呆地举在嘴边一动不动,女人出神地注视着少年的一举一动。
可能是感觉到了她“火热”的视线,少年微微转过头朝她这边扫了一眼,四目相对,她看到他怔了一下,然后朝自己点点头。
看到少年清澈如水的眼神前田立刻决定,她要上去搭话。
还没等她从呆然中缓过神来,少年和中年男子的谈话便终止了,只见他朝男子鞠了一躬便转身打算离开。前田连忙站起想要挽留,不料不远处的侍者匆匆赶来,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结账。匆匆掏钱买单说了声不用找了,前田抓起外套和皮包便追了出去,把目瞪口呆的侍者晾在身后。
“对不起,请等一下可以吗?”
她小跑着跟上前面的少年,“我叫前田绫,请问……怎么称呼?”
少年似乎犹豫了半晌,但是看到她真诚的样子(或许该说是看到她摆出的死缠烂打的架势)还是将名字告诉给了她。
“……初次见面,我叫白神佑树。……”
声音也可以打高分,没有变声期少年那种特有的沙哑,很沉静很动听。前田不禁更加高兴起来。
“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是这样,我是一名经纪人,在艺能事务所上班,刚刚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有资质,所以我过来就是想问问你对做偶像有没有兴趣?”
少年站住,抬头看了看她。被审视了?前田莫名地紧张。
“我想没有,对不起。”
少年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女人并不气馁。很多星探最开始都会遭到拒绝,但是这时候放弃你就输了——一定要耐下性子坚持目标才行,好东西可都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她偷偷跟在少年后面,虽然他跑得很快让她跟得很辛苦,中途又要搭计程车来追踪他搭乘的公车,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还是顺利地让她找到了他的住所。
此举虽有跟踪狂之嫌,但是为了事业为了工作死不罢休这才是前田绫最大的特点。她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十五分。一般这个时候家长不会在家,当然如果他的母亲恰好是主妇则不同——不过女经纪人很有预见性地不想冒这个险。如果家里没有大人的话,再次直面少年很可能会让他产生厌恶甚至恐惧的情绪,闹得再严重点报了警什么的,那不值得。于是前田打算晚上再来拜访,先去忙其他事情。反正已经知道住址了,房子又跑不掉,哈。
家长有很多种:有的一听说孩子有希望当明星,恨不得倾其所有全家投入地去支持;有的则恰恰相反,就算孩子本身有心也会坚持反对。白神女士介于两者之间,这反倒让前田无从下手非常为难。多言无益,留下名片退了出来,女经纪人怀抱些许期待以及更多的忐忑回到了入住的酒店。
拨通上司的电话,前田绫表示正在努力挖一棵好苗想多在这边逗留几日,电话那头的人纠结了好半天最后答应了。晚回来可以,但是附加条件是多出来的房费不给报销。女人又好气又好笑,明明这件事是为了事务所着想,成了以后赚最大头的是事务所,在这种边角旮旯的事情上还这么小气。不过算了,房费她还是缴得起的,希望最后不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就好。
其实前田绫依旧没把握。她的计划是三天以后打个电话问一下,如果仍然不能得手第四天她会再次登门。有时候这种战术会生效,人的念头一般而言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或许一下子想通了大人孩子都愿意了也说不定。
女经纪人这次来K市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去办。她现在所在的事务所T-BAND刚成立不长时间,业务上的脉络待疏通,各种关系网的建立都需要去一个一个地落实。前田绫是跳槽过来的,此前在老厂牌YES-P工作时结识了很多有用的人物,这次正是受社长大人之托到关西这一带发展合作关系。
不断地约见会谈,各种联谊,等待的时间相当轻松地混了过去,白神家那边倒是依旧毫无动静。
不过前田的耐心没有白费,事情总算有了转机:第三天早上前田由于头晚的宿醉很晚才起床,打开手机发现有一条未接来电,是不认得的号码,而且看那号码是座机不是手机。试着回拨了一下,果然没人接。女经纪人接下来的半上午便一直留意着手机来电。终于,中午十一点半左右从那个号码处再次打了过来,她赶紧接起。
“喂?”
“喂,请问是不是T-BAND事务所的前田绫女士……?”
是白神佑树的声音!前田非常开心。
“是的我是前田,请问你是……?”有时候礼貌要靠明知故问来体现。
“我是白神佑树,请问……可不可以和您面谈?”
“啊没关系,可以的,那我们约个时间和地点?”
“谢谢,……”少年想了一下,“您要是方便,下午五点左右可以吗,地点的话,和您初次见面的那家咖啡厅附近有家拉面馆,人比较少,在那里怎么样?”
“行,那下午见。”前田爽快地答应了,两人就这样约好,挂了电话。
按照约定前田和白神佑树在当天下午于冷清的拉面馆内碰了头。为了交谈气氛不至过于拘谨,女经纪人换上了一身休闲装扮,少年也没有特意穿正式的衣服过来,不过就算是最最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非常好看。老话说的好,年轻就是本钱。
两人挑了个里侧角落的座位坐好,一人点了一碗面。
等面的空当里,少年打破两人间的沉默先开了口。“您说过如果和您回去接受培训的话是可以申请免除学费,还可以得到生活补贴的,也就是说不用我家里辛苦供我,是吧?”
“嗯,是的,如果你愿意去的话,我绝对能帮你申请到的,而且我觉得你如果肯努力的话获签几率非常大,我本身也有意要签你,所以在这方面我也会尽力帮你所以希望你可以不要有太多顾虑。”
“那好吧,”少年轻轻地笑了。“我愿意跟你走。我会努力的。”
这么轻松就了却心愿,前田简直不敢相信今天运气竟然这么好。“真的?”
他点点头,“是的,我改变主意了。”
女经纪人不动声色,心中却乐开了花。正好刚点的面这时被端了过来,两人都饿了,便都埋头吃面,一时间不再言语。
面吃到嘴里,前田终于知道为何这家店如此冷清了——把面做成这样子也难怪大家都不来啊。不过少年似乎并不介意面不好吃,眉头都没皱一下利落地全部吃干净。看到前田动作缓慢迟疑地拨弄着依旧余存大半碗的面,少年苦笑了一下。“嗯,确实不好吃,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抱歉。”
原来你也第一次来啊……前田不禁扶额。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她太多纠结了。和少年见面之后隔一天的晚上前田绫再次拜访白神家,重新和白神女士进行了一次详谈,互换了委托承诺书和监护人许可书。由于女经纪人在K市的逗留时间有限,母亲又不放心让孩子独自出远门,于是他们说好两天后让少年和她一同上京。
再之后的一切也都非常顺利。少年没有令前田失望,经过短短三个月的培训便顺利地通过了事务所的面试,正式签到了T-BAND旗下成为一名出道艺人,他的艺名便是以他名字发音改写成的【YUKI】。那时候R国艺能界还没有兴起直接以罗马字作为艺名的热潮,YUKI恰好成为了这个潮流的开创者。接拍了几部热门电视剧电影的小角色后YUKI凭借出色的演技和姣好的形象开始被大众熟知,人气也理所当然般地直线上升,不久后还签到一纸非常令人羡慕的和《ORANGE!》的长期专属MODEL合约——和国内销量最好的青少年时尚杂志签约,每个月都出现在上面对于一个新人而言意味着什么,这自不必明说。成名之路上顺顺当当,这位年轻偶像的成长之路后来经常被描写得如灰姑娘童话一般,因此YUKI也被人爱怜地叫成“幸运星”。
少年的一帆风顺连他的经纪人前田绫都感到难以置信。工作这么多年经手的艺人也不在少数了,像白神佑树运气这么好的还真没见过。
真像是有神在眷顾着一样嘛——她偶尔会这样感叹一下。被他听到的话他也不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微笑,眼眸澄澈却看不到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