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NATSU……”
“……嗯?”
“你怎么心事重重的,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真的假的啊满脸写的都是‘有心事’啊!”
“是真的没想什么啊,是你疑神疑鬼才对。”
两兄弟一边散着步一边朝车站的方向走去,母亲过一会儿便会回来,他们一起去接她。
夏树这两天有些不对劲。虽说他平常也是一副全然沉浸于自我世界的样子,但很明显他最近肯定是一直在为什么而苦恼着。少年非常擅长伪装,尤其是在隐藏自己真实想法的方面简直可以算得上专家级别。不过或许别人看不出来,他的一切却瞒不过他孪生兄弟的眼睛。
“呐,明天去办转校手续,待会记得提醒静大人……?”
佑树话还没说完,身边的夏树却忽然停住不走了,少年反应不及时超前多迈了两步,又赶紧退回来。
“怎么了这是,莫名其妙的……”
“你现在,仍然想做医生吗?”
“啊?…………”
夏树绕到他前面和他相视而立,盯着他的眼睛,神情严肃,这表示他是认真地在问他容不得他的搪塞。于是他只好把嘴边的玩笑话重新咽回肚子里去。
“嘛……早就不想了。干嘛还提这个,都是小时候说的胡话啦……”
佑树挠挠头发,一脸不好意思。夏树依然紧紧地注视着他,许久才缓和下来,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好吧我知道了。”
两人继续向前走。佑树被夏树搞得心里发毛,又不敢追问下去,夏树要是不打算告诉别人的事量是谁都绝对问不出来,要是他想说的话早就说了。两个人慢悠悠地走了好大一段之后,夏树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再次开口。
“YU,我们来做个游戏吧。”
“哦?什么游戏?”
“交换一下,我来做YU,你来做NATSU。”
“哈?”
佑树是真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夏树见他满脸问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是说,换你来做白神夏树,而我换去做白神佑树,怎么样?”
“……然后呢?”
“尽好自己的义务喽。你去做我该做的事,而我来做你该做的事。”
佑树也乐了。“这个有什么意义吗?还是你觉得会很好玩?”
夏树扬了扬一边的嘴角。“对,就是很好玩。你快点给我同意,不参加不行。”
于是佑树顺从地点点头,夏树的命令是绝对的。
“嗯,好,参加参加。”
“很好。”夏树相当满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是白神夏树,我是白神佑树。”
“好吧。”
少年挑起一侧的眉毛。“白神夏树,你还记得你说过你的梦想是什么吗?”
“唔,和我一样……医生?”
“没错,看来你还记得。”
佑树一愣。他突然有点明白过来夏树的用意了。
“你小子到底想干嘛?”佑树收起了笑脸,声音里也透露出一丝愠怒。
少年冷冷地看向他。
“白神佑树,游戏开始了,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能停下来。你现在已经是白神夏树了,不可以像以前一样任性妄为。你有责任替白神夏树实现愿望,完成他原本打算去做的事。白神佑树爱怎么放弃自己的目标我可不管,但是白神夏树可从来没想过要放弃原来的念头,一次也没有过,所以你得去实现。”
夏树的气势毫不输给佑树,语气相当强硬。“我不会给白神佑树丢脸,这你可以放心;而你也绝对不许辜负白神夏树,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佑树无语,我任性妄为??还有,辜负??
“……好。说吧你要我做什么,‘佑树’兄?”
自己念自己的名字感觉还真怪,“真”佑树暗自苦笑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佑树”转过身,神秘兮兮地一乐。“考到T大去,然后做医生啊。”
一阵沉默。
“你啊……不用拿这个找我寻开心吧……真是的。”被戳中痛处的他只能苦笑。
诚然,他心底依旧对昔日的追求耿耿于怀,时不时想起时总会感到些许怅然。
“我才没拿你寻开心呢。NATSU,我会让你实现愿望的,这可是我头一回拿出干劲来打算好好努力啊,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么。”
“那你怎么办……”
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用手摆了个暂停的姿势。“这你不用操心,你只要继续朝向你的目标前进就可以了。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所以我要你来替我实现我的梦想,这公平合理,好不?”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分道扬镳”的感觉很微妙。
“别胡思乱想了,时间不早了,静大人快到了。”
少年扯其他的胳膊向前走去,笑容在他面前缓缓绽放,和着晚霞的红晕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记忆之中。
很多年前,公园滑梯旁的沙堆,五六个孩子凑在一起堆沙城堡。近旁是他们的母亲们,一面闲话家常一面陪在他们身边。
“呐,空太长大了要当建筑师呢!盖真正的大城堡给你们看!”
“那,奈美我啊,要当服装设计师,每天穿自己设计的衣服!”
……
孩子们的话题不知怎么便转到了遥远未来的人生目标上,一旁的大人听了笑着拍起手来。“真了不起!加油哦,你们一定都会成功的喔。那,佑树君、夏树君还没说呢,说说看,你们长大想要做什么呀?”
“佑树想和爸爸一样当医生!”男孩子撇着小嘴自豪地笑着,大眼睛一闪一闪。
“哦,是嘛,真了不起呢!那,夏树君呢?”
面对诸位阿姨们以及母亲期待的目光,沉默的小小少年依旧不吭声,只是一味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小桶和小铲子。过了好半天,
“……和YU一起。”他用很小的声音答道。
所有人都以为他也想当医生,甚至连佑树都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夏树那时候想表达的是,他想和佑树在一起,仅此而已。
“梦想”什么的,如果叫他认真考虑的话,他或许真的答不上来。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去执着于自己此生将会或已经成就的事业,或者说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印记,就比如日向夏树。对他而言其实什么都差不多,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在他的眼中留下特别的色彩。活着就是活着,今天明天后天,一天一天地过下去直到生命的完结,不过如此。
他甚至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到了夜里暗自思考“死”的涵义时惊恐落泪——对于“死”,他不是不懂,只不过他并不怕死后一切归于空白,万物化为无限虚空,也不在乎“自我”的存亡罢了。
夏树时常思考各种各样的东西,从宇宙到人世,从空间到时间,然后把这些东西按照他喜欢的方式分门别类地存储进脑海中的各个角落。由于大部分时间都陷在自我世界中,夏树永远都是安静的,这种安静与沉着冷静时的佑树并不一样。如果说佑树给人的印象是实实在在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话,夏树则更像是一片单薄的影子,看得见,但却令人永远触碰不及。
这对长得一模一样、令人几乎无法分辨的兄弟却拥有着如此天差地别的人格,只能说是神灵的安排教人捉摸不透了。
与毫无生存意志的弟弟截然相反,日向佑树是个目标明确的人。换句话说,是个阳光开朗有理想有斗志标准意义上的好少年。佑树十分崇拜父亲,从懂事的时候起便立志要成为一名像父亲那样医术高超的医生,为此拼命努力着。
兄弟俩从幼儿园时代起便就读于他们父亲的母校、名牌大学T大的附属校:从T大附属幼儿园升到T大附小,又从T大附小升到T大附中。
佑树学习用功头脑又聪明,成绩非常好,小学升国中的时候还得到了珍贵的保送名额;而夏树则优哉游哉地陪在他身边,仗着遗传自父亲的优良基因,书念得也还算不错,每天自在地神游来神游去,倒也能混进优等生的行列。
家世显赫,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孪生兄弟,童话故事一般的设定。似乎世界上总有些人幸福得理所当然,好像上帝的恩赐都降在他们身上一般,生来就拥有别人梦寐以求也求不到的东西。
两人在学校里倍受瞩目,是很多人迷恋的对象,当然也招致了相当多的嫉妒。不过,对于别人的看法两兄弟倒是没太在意。佑树专心念书没心思顾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夏树则活在另一个世界中自得其乐。
按照夏树的脑内补全剧本,两人接下来会顺利升入附高,然后大学入试。凭佑树的成绩进T大医学院应该是没问题的,而自己则可以去其他要求低一些的学校,毕了业再尽量到一个地方工作就好;就职,早出晚归一天天循环往复,或许什么时候结了婚,接下来也会有自己的小孩,养育子女,慢慢变老。
夏树希望自己尽量在佑树之前死去,如果不行,那么就尽量和他同时死去——这样如果真的有转世的话,没准儿还能在一起——听起来完全不靠谱,不过他的的确确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可惜的是老天并没有让他们的生活按照这样一个完美的剧本排下去。
在佑树和夏树初一升初二的时候,父亲日向洋介在一次主刀的手术中操作失误,导致病人死在了手术台上。病人家属岂能善罢甘休,凑巧这家人刚好有些权势,由此主刀医生以及助手还有所在医院便被卷进这场医疗纠纷,官司打了许久,以院方败诉告终。
而后父亲被爆出巨额受贿丑闻——到底是谁在暗中追查则不得而知,但是事情发生的这么凑巧不得不说引人深思。一时间全院上下闹得沸沸扬扬,媒体也被惊动,搞得人心惶惶。
再然后日向洋介个人资产被冻结审查,并且被停职处理,他本人不堪舆论压力,在办公室内注射过量镇定剂自杀。
夏树对此的感想是,所谓人生,真的是一步走错步步错,毫无挽回余地。
幸亏母亲白神静是个坚强的人。在丈夫出事之后她并没有失魂落魄,而是冷静地处理善后事宜,将一团团看起来就令人头痛的纷扰件件打点得清晰明确,所以这两个孩子事实上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在一切都处理完毕后她卖掉了房子和车还掉患者家属要求的赔款,然后带着佑树和夏树回到她自己的故乡,打算在远离过去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对这一系列变故夏树自己倒是怎么也没怎样,照样每天自得其乐地神游着,但是佑树却着实消沉了好久。
父亲对佑树而言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有如灯塔般的存在——优秀,严谨,才干出众,风度翩翩。他引领着他的前进方向,时刻提醒着他要更加努力进取。但是这样一个完美而强大的形象瞬间倒塌并支离破碎,少年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也因此受到了重创。
崩坏的不仅仅是他的信仰,还有他一直以来辛苦付出以求得以实现的那个美好的梦想。
医生之梦看来是不得不放弃了,少年心知肚明。在R国如果要念医学院,尤其是著名大学的医学院的话,需要的不仅仅是非常好的成绩。光是成绩好显然是远远不够的,医学院的学费高得令人咂舌,家里如没有雄厚的财力支撑,光是缴纳学费一项就根本不是一般人家能够承受得起;父亲死后家里一片落魄,很显然已经没有能力再去为他提供任何保障。
佑树不是个任性的孩子,绝不可能为了自己高兴就去做为难别人的事情,所以他从此对这个念头绝口不提。
但是他忘了,他不提并不代表着别人不记得。
静没想到夏树会有这样的打算。很显然前田绫的事她没有放在心上,这孩子却一直记着。不过在她认真地听了他的想法之后,并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毕竟他并不是心血来潮或者出于猎奇心才有此计划。他的目的再清楚不过:一切都是为了能给另一个人争取到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机会。单纯的目标,单纯的期望。
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她想。作为母亲她没办法安慰那个受到伤害的孩子,那么就尽量不要让另一个也受到打击吧,她只能做到这些了。于是她满足了夏树的请求,答应可以让他去T市闯天下。
尽管她十分不舍得。他只有13岁,弱不禁风的,个子还没有她高。都说父母该为子女遮风挡雨,她什么都做不了,又不敢回首过去的日子,不禁难过起来。在孩子们面前静从来是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卸下伪装。
恨日向洋介吗?
静生过他的气。因为他做错了事,非常不好的事。
但是恨确实没有过。
毕竟是一家人,而且,毕竟他们相爱过。
夏树走的那天早上乌云密布,压满整个天空。自从他和母亲摊牌之后佑树便一直在生闷气,一直躲着他也不和他讲话。
“YU,该走了喔。”静帮他把行李提到了门外。她似乎很配合夏树的游戏规则,早就改口叫他的“新名字”了。
“嗯,就来。”
少年站在小小的客厅里等待着什么,但很快,他摇摇头放弃了。
“就这样,我出发了。”夏树自言自语着,到玄关那里穿好鞋子,起身拉门。
下一刻他感到垂下来的另一只手腕被拉住。回过头看到另一个自己一动不动地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是拉住他不让他走。
“那,我走了。你自己要保重。”
夏树笑笑,佑树却不肯放开他,于是他只能试着推开他的手。
“别闹,好好照顾静大人。”
佑树的手用力握紧,夏树被他扯得胳膊疼,稍微皱了皱眉。两个人在玄关僵持了一会儿,而后佑树放开了他。
夏树看了他好一会儿,果断转身。“就这样吧,到了之后会打电话过来。”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也没有张口道别。只是一直呆呆地立在玄关处,直到夏树在外面狠下心来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