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很沉重。
林凌不知道睡了有多久，又或者他压根就没有思考自己睡了有多久。他只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就好像刚从冰冷的水里捞出来那般，身体却还是处于极度干渴的状态，让人以为他前不久被拉到沙漠里曝晒过。他感觉到自己从朦朦胧胧中逐渐清醒过来，可是还是觉得有一团迷雾迫使他只能在原地徘徊。
耳朵边上好像总有蚊子在嗡嗡嗡地叫着。平时听到蚊子声没有什么感觉，甚至不屑一顾；但是一直在耳边萦绕倒是一件很令人讨厌的事情，林凌现在很想跳起来找个蚊拍把那只闹腾的蚊子解决掉。
可是林凌又觉得自己能够听得懂那些蚊子的语言，有一个陌生的却又觉得值得信任的声音告诉他的，让他仔细去听。奈何声音真的是太小了，他根本听不清楚蚊子到底说了些什么。他有感觉到有一束光照在自己的脸上，照在自己的眼睛上。林凌都开始感觉有些难忍了。
真刺眼。有人可以拉一下窗帘吗？
蚊子声戛然而止，仿佛一切都离他远去，可是那一束光，那刺眼的光仍然还试图撬开他的眼皮。
这种感觉绝对不会让人喜爱的。林凌觉得自己仿佛躺在一张世界上最柔软最温馨的，一辈子都想要睡在上面的床，明明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可是偏偏有人拉开了旁边的窗帘，让强光照进来，还尝试要把自己从床上拉出来。
林凌感到极大的不舍，带着不情愿的想法，用尽全身力气，离开这张床。
在他的脚尖触及到地面的时候，地面的那一丝冰冷让他改变了眷恋的想法。
他必须离开这里。
于是，他睁开了眼睛。
“呃……”他缓缓地撑开了眼皮，首先是看到了天花板。然后随着头部的转动，视线往下移动，能够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在晃动，其中那娇小的身影更是让他挪不开眼睛，细丝带将黑发绑起来，扎成一条高马尾挂在后脑勺上正飞舞着，就好像在阳光下翩翩起舞的黑蝴蝶。
他们两个似乎还说在些什么，但是林凌还是没有听清楚。
“伊……”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喊道。
那身影突然僵住了，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
——
伊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身处在自己的卧室里。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就立即爬起来叠好被子，脱下了睡衣，从衣柜里找出一件轻便的连衣裙穿在身上，站在镜子面前咬着细丝带，把黑发挽起，绑成了一个简单的马尾。
她迫不及待地推开了房间的门，直接和站在门外的米兰撞了个满怀。
“啊……米兰姐姐早上好。”吃痛的伊揉着自己的小鼻子，退了几步向她鞠了一躬。
“早上好啊，林伊，今天也是起的很早呢，我刚才还想着要不要叫醒你，你就跑出来了。”米兰向她欠身，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牵起她的手往外走。米兰走得很平稳，但是也走得很慢。伊愣了愣，发现自己不能松开手而快步走开后，低头咬了咬下嘴唇才放慢了脚步。她紧紧地跟着米兰穿过走廊，来到餐桌前坐下。伊看着桌前的罗宋汤默不作声，她甚至连拿起勺子的想法都没有了。
不是哥哥做的罗宋汤。
她抬头望向餐桌的另一边，桌对面的位置空无一人，那里本应该是有人坐着的。
“好好吃完早餐，我们才能去照顾林凌哦。”米兰的一番话这才让伊如梦初醒般地重新拿起勺子解决桌上的早餐——不管是否合乎她的胃口，现在都不重要了。
不必太过担心了……
和米兰女仆长这几日的劝慰一样，不过这个小小的声音是在心底里响起的，甚至在桌上的玻璃杯里的牛奶表面上激起了一阵小波澜。
伊捧起玻璃杯静静地看着杯里满满的温牛奶，里面似乎还能荡漾出她的样子。
她以前的样子。
“过来一下，把它喝掉。”林凌的轻声呼唤，将伊拉到他的身边。伊微张着嘴，眼里闪烁着好奇与不解的光，看着桌上的哪一杯纯白的没有别的颜色的牛奶，她感觉这一杯牛奶离自己很近，却又离自己很远。
“是，什么……？”
“牛奶啊，以前没有喝过吗？”
伊摇头了，然后听见林凌沉默良久后的一声长叹，她还以为自己惹他生气了。
他的大手放在自己的头顶，轻轻地揉着。
“要不要试试看？多喝些牛奶有助于长身体。”
“好的……”
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自己喝味道如此古怪的东西，但是在他面前，伊不会表现出拒绝或者是厌恶的表情，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都不会。
伊捏着小鼻子将牛奶喝下，将杯中的液体喝得一干二净，一滴也不剩。
“我吃饱了。”
伊舔了舔唇边的牛奶渍。
啊，是甜的呢，很甜。
那个名叫伊的人披着一件男式的大好几号的外套，怯怯地抬头看向她的新主人。她不会知道，未来那个姓名为林伊的人会过着她想都不敢想的生活——穿着温暖的衣物，享用充足的食物，不会无故被人鞭打，也不会卑劣到被人奴役。小心愿，小欲望都会被那个人满足，而且并不需要任何代价。
伊绝对会羡慕林伊，甚至是嫉妒。
米兰牵着她坐上了车，伊坐在后排，靠着车窗望向路边。
她仿佛看见那一望无边的白桦森林。阳光穿过森林化成了不规则的碎片，飘落在地上，车上，她那黑如墨潭的眼睛里。林伊永远忘不掉这一切，忘不掉那个让自己重获新生的人。
家人。那是伊，林伊的家人。
在那个小镇，她与林凌相遇的地方，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伊还能记得自己熬过了那个白色的冬天，是因为有林凌的悉心照料，她才能从病魔中逃脱出来，渐渐康复起来。
伊依稀记起那个意识模糊的自己，哭着闹着不让林凌离开，原本怯生生的自己居然胆大包天地要抱着林凌才能睡着……
要不是林凌偶尔提起，她还真的不知道自己做过这样的蠢事。她红着脸觉得自己还是选择忘掉这件事为好。
有一支笔伸到伊的头顶敲了敲，力度正好让她回过神来。
“完全就没有听到我在讲什么吧？在想什么事情啊，伊酱~”眼前的琳达笑眯眯地收回了笔，伸手将她的脸当做面团似的揉来揉去。
“唔，唔呜呜……”伊举着小手做着并没有任何实际效果的反抗。过了好一会儿琳达不舍地捏了一把脸蛋后才松开了手。
“说说看，刚刚想什么呢？”
“唔……”伊低着头，手指捏着铅笔。
“伊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着哥哥噢……”她的声音又细又小，如同蚊吟。她不知道为什么，见到林凌自己一个人外出的时候会感到不高兴，心里好像少了一块很重要的物件。伊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着了魔，吸了毒似的，自己会趁着没有其他人在家的时候跑进林凌的房间里，一边发出奇怪的傻笑声，一边偷穿着林凌的白衬衫，黑外套，然后使劲地嗅着衣物上男性的味道。尽管这些衣服都大到衣服的下摆能够遮住她膝盖的程度。
每到黄昏之时，太阳落山的时候，伊终会趴在窗前，注视着街道的尽头，直到看到熟悉的身影。
不知道她多少次都按捺住了想要冲上来抱住林凌的想法，激动地将门打开，说声欢迎回来。
“呐呐，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啊？”
伊轻轻地拉着琳达的衣角，睁着写满了不解与困惑的大眼睛，不停地向她问道。
看到的却是琳达一脸“心痛”的样子，还念叨着什么“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要被夺走了”这样的话。
“那是因为……你们是家人啊。”琳达叹了一口气，伸手揉着她的脑袋。伊觉得很舒服，但是没有林凌揉得舒服。她轻声说道，然后将这个可爱的孩子抱在怀里，一边打理着她的秀发一边沉吟。
“家人，无论在哪里，家里总会有人在等他回来，想着他回来，祈祷他回来。家人团聚的时候便是高兴的，旅途上的疲惫与苦难都会被忘却；家人离开的时候也是失落的，但是伊你要明白，他总会回来的，不为别的，只为了你。”
“这样吗……”然而她并不理解。
今天的伊是苦恼的。
琳达看着伊低头好像仿佛在消化着刚才那番话，又长叹了一口气。
当然……琳达的话是没有说透的啦。
她该怎么和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解释这种青涩的味道是什么意思呢。
该死，明明能够宠一个可爱的小孩子是一件开心的事，这孩子有了蠢蠢欲动的青涩的感觉也是一件开心的事，可是为什么两件开心的事加起来却不是双倍的开心呢。
今天的琳达也是苦恼的。
……
“已经到了哦，林伊。”米兰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随着睫毛一阵抖动，伊缓缓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眼瞳静如止水。
“嗯……”
林伊走下了车，然后缓步走进了医院，很快就找到了她该去的房间，推开门就能够看见安详地睡在床上的人——那是一张无比熟悉，让自己心安的脸。她低头整了整衣领，然后走了进去。
然后是做着这几天都在做的事情。林伊将床边的柜子打开，将林凌换洗的衣服叠好放了进去，手还放在林凌的白衬衫上呆了很久。
她恍惚间想起了以前的自己站在洗衣机旁，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偷闻白衬衫上的味道的这类蠢事。
“怎么了，林伊小姐？”
米兰的声音吓得她抽回了手，立即把柜门关上。
“啊……我没事。”
米兰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意都从眼角处流了出来。
“今天也要好好地看护林凌噢。”不知道为什么，米兰在“看护”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让伊的耳垂处又红了半分。“可别像前些天做出些不太好的事情噢。”
“呜！才没有……”
她红着脸转身瞪着米兰，轻轻地跺了跺脚表示自己的不满。
至于前些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不要在这里提出来吧。
毕竟，毕竟……
黑发萝莉的小脑袋快要熟透了。她低头揪着自己的连衣裙裙角，不知所措地站着。
“好了不逗你了，快去陪着林凌吧。”
没有等她回答，她就感觉到了。
那种，什么重要之物终于找回的感觉。
她的心尖一阵颤抖，鼻子都开始发酸。
伊僵在原地没有立即转过身去看着床上的人。
“伊……”
那仿佛是归乡之人终回到原点，发出的第一道悠长的叹息声。
悠长到，宛如穿越了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