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赤瞳回來不久又離開後,羅納德緊跟着走去房門前,分散和眾人一起聚集的和諧氣氛。
「你要走啦?」
「我是時候要走了。」
然後他苦笑着向各人道別,流露言辭間的疏離感似在暗示自己和赤瞳的身份轉變。
卻在走到門前時煞停腳步,並瞥了眼固定右臂的西裝外套後回頭投以救助的眼神。
只見亞爾文兩手一攤,「我只能處理小至割傷,大至斬頭的創口,難不成用念力讓骨頭飄回原位?」
這時,指關節作響的聲音走近羅納德。
「交給我吧!我這麼多年來可不是白活的。」
幸說着邊把他壓回椅子上,解開後頸由兩隻袖子綁成的繩結,托起了無力的右臂端詳。
「放鬆些。」其中一根尾巴為羅納德抹去汗水後藏起了他質疑的眼神。
「雖然徒手復位反而會弄巧反拙,但這可是在小說裡,更何況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話音剛落,肩膀立即抖動得掙脫出幸的魔掌,不過轉瞬就被加大力度固定,右臂亦逐漸往上擡。
反對的聲音近乎要撐破的喉嚨,偏偏羅納德只能極力搖頭表示,因為它們全被蘋果木堵在了嘴邊。
「忍一下就好,我要倒數囉。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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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墮落成惡魔以後,威廉仍以死神的身份自居,保持鏡片一塵不染是理所當然的,角和尾巴卻在不斷擾亂其心神。
那束密切留意自己一舉一動,防止再作出自殘之舉的視線亦令手指僵硬了半分,不慎蹭花鏡片。
同時心裡咯噔一聲。
算了、算了,這樣就可以。
他連揉搓太陽穴都要刻意控制力度,就這麼戴上了蹭花的單片眼鏡,尾巴躲在椅子下方畫圈。
「格雷爾。」他交握雙手望向對面的座位,「我在考慮日後做手術移除身上惡魔的部分。」
「我也在想還要不要成為真正的女人……」
早在格雷爾認識梅奧努之初,他就表達過想藉着這個年代的技術和環境變性的想法。
儘管威廉已經想不起對方曾是甚麼模樣,但他確信絕不會是現在這朵剪掉了刺,只為待在花瓶而存在的玫瑰。
想到去向那頭害獸的狗主報復那晚,惡魔或許就在格雷爾和羅納德耳邊呢喃,他便不禁摘下眼鏡用力擦拭起來。
這是情緒近乎被抽乾後僅能掀起的水花,自此面對格雷爾這號麻煩人物時無需費力就能維持冷靜。
他的生活在相繼失去一隻眼睛、成為害獸,以及失去協會的工作逐步分崩解析,呈直線墮落過程中掀起的風即使流不進心窩,亦難免會吹動衣角。
「上藥的時間了。」
塑料包裝拆開的聲嚮吸引威廉仰首,發現對方另一隻手上拿的是自己的懷錶。
儘管心中頗有微詞,他仍自覺解開舊繃帶,因為反反覆覆繞開高聳頭頂的兩根犄角才取下來時已是氣喘吁吁。
「那個……你也知道我不是個溫柔的女人的,要是弄疼你的話記得對我說。」
威廉僅從喉嚨擠出聲「嗯」,後半句「你入戲紅執事的角色太深了」 因此沒有出口。
假設格雷爾沒有精神分裂,他應該是知道自己從協會回來房間後的性格反差的。
藥膏均勻地抹開在僵硬焦黑的皮膚上,部分不慎滑入眼眶都沒有反應。上藥不過做做樣子而已,這種程度的深度燒傷已經只能透過植皮治療。
而且單憑變得無法直面血這點,威廉早已失去了擔任死神的資格。
既然時間無法回溯,那就是時候決定被成為脫離組後的去向了。
叩叩叩。
規律的悶響讓格雷爾以為來者會是威廉那樣的人物,結果開門後發現,「居然是你啊。」
暗想羅納德也會有沉穩下來的時候,他卻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把散髮勾往耳朵,想必是為頂尖女演員無縫切換到不同角色的技能感到佩服吧,哼哼~
然後循着對方的視線看去,目睹威廉剛戴上又摘下了眼鏡。
隨即羅納德一激靈,急忙掙脫開右臂的束縛質問:「前輩你做甚麼?!」
「你手這麼快就好了?」
「嗯……」他彷彿被觸及痛處般按着右肩膀半晌才應聲,邊把西裝外套交還格雷爾。
「而且我想多謝前輩你們救了我,還是在我侮辱史皮爾斯前輩為害獸之後……」
雖然羅納德低着頭,但他的語氣極其誠懇,差點令擁有不謙虛的資本的格雷爾從頂尖女演員的神壇上掉落。
「當然--不需要說這種話,我不過幫你固定傷處而已,這件衣服也不屬於我。」
既然話已經說完,東西也還回去了,羅納德悻悻然地抽離視線,決定親自切斷最後的希望離開。
「好吧,那再見。」
「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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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妨去見他最後一面吧?」
「但他沒有留全屍。」
白川奈收起翅膀提議,江琳眼神閃避,整個人籠罩在害死裏格斯的陰霾,即使自己幾乎全程躲在角落裡。
回過神來,對方已牽着她的手走在通往第二層的樓梯。其他人向自己報復的畫面同時不斷浮現腦中,那是她在水裡掙扎途中上浮的氣泡。
之後她們走出了樓梯轉角,恰好看見幸從房間裡出來。
「要是着涼就不好了,我這就去給你拿一套衣服褲子來。」
雙方對上眼時,白川奈已經拉着江琳追上前,「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都想幫忙整理裏格斯的遺物!」
這話一併喊停了幸的神志半秒,意識到這是怎麼回事後立馬笑得尾巴都直不起,憋着口氣才定住抖動不已的雙手提高她們的嘴角。
「千萬別苦着張臉進去,因為他還睜著眼呢!」
「是啊〜」
羽毛在白川奈追隨那把聲音跑進房內後紛紛炸開,圍繞在亞爾文身邊反覆旋轉和跳躍,看着他變得不耐煩,甚至揚言要一把火燒掉翅膀。
「對不起,因為我太高興了!如果真的無法再見的話……我們不就不能再一起打遊戲了?」
此刻的亞爾文感覺自己坐在由羽毛織成的毯子上,但它就在下秒遭編織這片感動的人親手撕碎--白川奈向只探進來半邊身子的江琳做出了Ok的手勢。
「他沒有化作怨魂,而是憤怒的靈魂,但你放心!他是衝着我來--」
話音剛落,業火便於貶眼間從頭到腳將之吞噬,使剛作出這番豪言壯語的人哭喊着逃往水龍頭,而江琳緊追其後。
目睹附在白川奈身上的猛烈火勢居然自然熄滅,而且翅膀完好無缺,只使兩人受驚不淺。
「更不會燙誒!」
不過只有後者飽受驚嚇,二話不說拿起噴壺滋了裏格斯一臉。
「啊--只是普通的水……喂!」
但他隨即就被半邊翅膀擋住視線,以及湊到耳邊說悄悄話,「你看到嗎?我被火燒後居然沒有立即被架起來離開,這代表她終於要對你敞開心房了……!」
於是亞爾文逗貓似地勾了勾手指,卻被江琳冷眼相待後回頭啐了一口。
「剛才的不過嚇嚇你們。讓你們叫我怨魂,我這叫作涅槃重生!」
「沒想到你們也能和亞爾文處得來呀。」這時幸恰好捧著衣服從隔壁房間回來,滿臉驚奇地看着江琳。
「來,這是上衣、褲子,還有顏色喜慶的--」
話未說完,幸發現抱在懷裡的東西已經消失不見,並被斥責:「不要說得這麼詳細!」
她連聲答應着改為面朝江琳和白川奈,「孤寡久了的人難免會脾氣古怪,包容可以,但一定不要縱容那種傢伙。尤其是你這小天使。」
數根羽毛隨著點頭應答掉落,躲在翅膀後方穿衣的亞爾文沒聽見的樣子。
「裏格斯?」白川奈困惑地往後望去,視線卻在中途折返並目送對方規矩坐好,「你仍在生我的氣嗎?」
「這點你大可放心,他的火勢來得快也去得快,只要說幾句好話很快就跟個沒事人一樣啦。」
這話幸是刻意看着亞爾文說的,他卻彷彿遭到凍住般沒有半點反應,而是若有所思地盯住江琳看。
「你在想些甚麼呀?」她走過去推了下對方,然後蹲在旁邊一起看起來。
「我能理解你寡了這麼多年的感受,可人家女朋友還在旁邊呢。」
「你才寡。我只是越看越覺得,江琳跟我的一個熟人很像罷了。」
幸霎時喜上眉梢,連點着頭附和:「因為原型是她啊。」
「我想起是誰了!」亞爾文突然眉宇舒開,卻剛揚起眉毛又馬上墮下。
「不過他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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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小姐回來了,但望月櫻沒有。
實驗室鐵門開啟不到一半,葬儀屋已經察覺這點且暗暗後悔自己沒有跟蹤她們,卻仍心存僥倖。
「你問那孩子的去向?」
紅得發黑的口紅塗在那張薄脣上,使人聯想到染血的刀子,抑或說她即是斷頭臺本身。
「我相信那個體貼母親的好孩子不會讓我失望的。」
無論兩人各在心中打小算盤製造出的動靜再小,也躲不過從旁目睹全程的兩雙蛇眼。
最後牠們吐着信子回到左右眼窩之中,隨之起霧藏起身影,而且正在不斷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