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月小姐⋯⋯那位借出腹部讓主人投胎的女士,她是我們這裏功率最大的發電機。如果不小心弄出大停電,驚擾到主人甚至更糟糕的東西的話那就糟了,所以前面的區域還請以後再來探索吧。」
隱秘的夢境一角,暗邊賠笑說明,邊把大手從羅納德和幸的臉上拿開。
「明明只差一點⋯⋯」羅納德的臉止不住地扭曲,眼神恍忽。
彷彿夢見自己這次成功阻止月小姐對她的親生骨肉做出的劣行。
即使擁有相同遭遇的人的走馬燈永遠大同小異,翻來覆去還是那幾道情節;即使他試着說服自己惡人還有惡人磨,他仍難以接受——他無法接受!
匕首在羅納德的手心抖動不停,最終鏗鏘落地,他空出右手煩躁地梳了把頭髮。
「我知道人不會在夢裏真正死去,但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你能理解嗎?」
他說話時,四周牆壁和空氣都在吃吃地笑。
羅納德臂膀交疊,表情不置可否。
一束束紫色煙霧突然從腳底下竄出,四條腿立即原地蹦起。
「搞甚麼!」幸仰頭驚呼。
「抱歉!這是氣化後的坎特雷拉,主人就是用它來幫助大家入睡,已經睡著的則睡得更沉。正是它讓你們能夠在夢裏實現願望哦〜」
霧裏走出一名同樣由氣體構成,長有角的女性輪廓。
羅納德退一步,對方便走兩步,最終倚在他的胸膛上,用盡各種花巧的句子訴說愛意、乞求原諒時,他僵住了,雙手抬至半途,卻遲遲沒有擁抱,或索性推開。
懷裏的幻影突然被一掌拍散,他撲了個空。
「假的有甚麼意義。」幸拍拍雙手,不屑地說。
羅納德不經意撇去埋怨目光,隨即意識到失禮,匆匆收回,幸好對方似乎並未察覺。
「好啦,不鬧了。」幸臉朝羅納德叉腰,耳朵微微抽搐,「你不會被這種明顯騙人的玩意把魂勾走了吧?」
見死神笑出聲來,幸的五官跟著舒展開,她問:「既然摛賊先摛王的路子行不通,接下來往哪走?我跟著你。」
聽見他喉間短促地應了聲,她便邁開步子,結果險些被絆倒。
「嗐!別光應聲不走路啊,嚇我一跳!」
抬頭發現羅納德半截身體栽入了牆壁之中,只剩雙腿還在外面撲騰,幸嚇得大叫,暗花容失色,兩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救出來。
「你沒遇到『作者』?她變了很多,我第一眼也沒認出來。」羅納德忙不迭地說,他呼吸新鮮空氣後說的話都變得像是瘋言瘋語。
「那你知道赤瞳和暗兩人的血肉混在一起了嗎?夢境就是這樣建成的。」
「我相信你,但你沒事吧?淋過雨了?」幸憂心忡忡,伸手欲測他體温卻被阻擋。
「幸,我不是你的小孩。」羅納德把手擋在胸前輕聲道,語氣沒有透露出絲毫指責,「也不只有三歲。」
幸背過耳朵,像犯錯的小孩瞪大眼睛,隨後悻悻然收手。
「暗!」她扭過臉時加大音量,「羅納德說的是真的嗎?她真的⋯⋯」
「我在問你話!」幸猝然捶了下牆,苦苦尋找的人竟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她忍不住哽咽。
暗一度支支吾吾,「因為你沒有問⋯⋯」
「少廢話!你們之前!折磨別人那麼多收集而來的能量還不夠用嗎?為甚麼她要⋯⋯」
「植樹計劃?」羅納德終於插上話。
幸輕輕點頭。
「我都你們快被繞暈了。」羅納德伸展時發出一陣低吟,「嗯〜!誰先給我解釋一下整件事的始末?」
幸和暗面面相覷,都在等待對方先開口。
⋯⋯
「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這麼多事⋯⋯哼,總的來說,就是赤瞳那傢伙真以為世界失去她就會停轉,於是決定把我們關到永遠吧?」
羅納德頓了頓,望回前方。
「但是建造這個地方時已經花掉大筆『經費』,只好親自上陣拉磨,只讓自己做惡夢,繼續產出負能量來維持夢境運作,對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你也接受得太快了!」幸皺眉皺得更緊,「要不要先歇會兒腳?」
「為甚麼?」羅納德貶了眨眼,「說來倒也奇怪,上了一整天班,我卻不覺得累,好像被一面牆分隔開了。」
可是羅納德眼裏的紅血絲分明清晰可見,看得人心疼。
「時間不早了,大概吧。我們先各回各家,休整一晚,養足精神後再繼續,你說怎樣?」
「我真的不累,我甚至比起剛下班都要精神,你看不見嗎?」羅納德略微慌張起來。
「但我累了。」幸見招拆招,「你就讓讓我吧。」
「羅納德!羅納德!人呢?」
地震已經停止,但他還不放心。
沙發底下、牆壁裏面,能找的地方他都找過了,上秒還怒氣沖沖的金髮男人霎時瘜了下來,翼手笨拙地從衣服裏掏一根木棒放進嘴裏點燃。
「大發好心回來接你,你居然『丟』下我回去了?摔在自己的嘔吐物裏一整晚爬不起來吧!」
聯誼會包間還未收拾,看見桌上還有喝到一半的酒,便用雙翼把它夾起。
酒瓶搖搖晃晃。
巨大的翅膀在白天只是抖抖羽毛也能博得喝彩,當觀眾只剩下自己時,它便成了累贅。
「哎呀!」亞爾文從沙發上彈起,徒勞地看着酒液在身上縱橫。
「暗!搭把手,行嗎!」
他仰頭呼喊,立馬有黑色的手從牆壁伸出,為他撩起長髮,翻開羽毛之間的間隙擦拭。
「剛才震得很厲害,走在路上差點把我翻了個筋斗,沒出事吧?」
「像平時一樣。」
亞爾文神色詫異,「你經常拉肚子嗎?那我們會不會被拉出去?」
暗捂着臉,笑得身體一抽一抽,「怎麼可能呢!你們只是進入了同一片意識空間,現實中的身體還在床上,可能只是有些人夢見自己從高處墜落了吧,沒有事的。」
「他們會醒來嗎?」
笑聲被硬生生咽回去。
「不會的。」暗用雙掌包裏空氣,「主人事先讓我包圍整座建築物,再用高濃度的坎特雷拉取代空氣,即使在現實中死掉靈魂也會回來這裏,你能放心了嗎?」
亞爾文將信將疑,「我們癱瘓了這座靈魂養豬場,難道外面的世界跟著停下來?你昨晚火急火燎地拉我⋯⋯」
失重感襲來,亞爾文像拎雞一樣被捉住翅膀提了起來,抬頭發現是天花板伸出觸手拉起自己。
「你和赤瞳有事瞞住我是不是?!我一直沒找着赤瞳,她是死了還是——唔!」
被剛才還在服侍自己的人甩了一耳光子,亞爾文目瞪口呆,過後馬上被安慰般撫摸臉頰更讓他摸不着頭腦。
「不好意思,有髒東西。」暗擦手後解釋,「主人只是像你一樣在做夢。」
「你在諷刺我?」
「沒錯,雖然這是主人親口許諾你的,敢問為甚麼你寧可忍受這種不便,也要繼續扮演鳳火?」
「我?在裝?」亞爾文像暴怒的大鵝一陣猛拍翅膀掙扎,掉了下來。
「我出生時就是火苗,即使掉進地獄、變成惡魔的樣子!我也是從高貴的鳳凰身上掉下來的一根羽毛!我變回本來應有的樣子,輪不到你這個走狗來插嘴。」
燃燒的木條從他嘴裏掉出、熄滅,亞爾文霎時蔫了下來,掏出一根新木條,開始新一輪的吞雲吐霧。
「聊點別的,羅納德他⋯⋯」
「除了今晚喝多了頭疼以外沒有任何問題,照顧好這裏的每個人是我負責的部分,勞煩你費心了。」
亞爾文木然地把木條逐根送進嘴裏,發出咔吱咔吱聲。
「需要我送你回去休息嗎?說起來你好像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吧。」
「我大概會在公園裏找一棵上好的大樹過夜,被群星環繞、微風吹拂,自由自在?」
「看來你很滿意現在的生活。」暗隨口應和,事實上他聯想到的是穿著光鮮亮麗的人躲在橋洞睡覺的景象,「讓你放棄高薪厚職的原因肯定不止一個吧?」
「哈哈!對你來說住在黃金鳥籠裏就是幸福吧?即使哪天被摔死也值得了,畢竟那可是金子做的!」
暗冷酷回應:「至少我有幸被一位狠厲果敢的主人收入摩下,她身邊的女士更像母親終日教導我、寵愛我,你有嗎?」
亞爾文噎住數秒,隨即手動掐滅煙並轉移話題。
「我早看你不順眼了⋯⋯有能力操控這麼多人的腦子卻偏要扮演小丑,向人獻媚尋求庇護,你居然還好意思炫耀?無恥!」
他雙腳一蹬,髮尾卻像被黏鼠板粘住站不起來。
重壓撲臉而來。
霎地睜眼,亞爾文發現他們的髮尾糾纏一起,姿勢像是鏡子的兩面。
「哎呀呀?你怎麼說得像是被逼拉進夢裏一樣呢?整天吹噓自己落魄前的身份,不還是殷殷勸勸地當了這麼多年魔王?歸根究底,不就是因為某些問題沒能力解決而叫苦連天嗎?」
「滿腹經綸!」他用力扇動翅膀,「我怎麼就沒想到把交椅讓給你坐呢?」
「惡魔就該和全世界開戰,先接管人間、腳踢死神,再把上帝從椅子上拉下來。從此不再有飢餓,因為所有人類和他們混有人類血統的同類都被吃掉了!真是一舉兩得,你說對不?」
暗呵呵地笑。
「你真愛較真,掌權的又不是我,哪裏輪到我來考慮這些事呢?」
「我錯怪你了,果然不該以為你活得久就有長腦子的。」
「不過⋯⋯」過了一會兒,暗再次開口,「既然人類早早研發出素肉,魔界的食譜仍然只有人類靈魂一行嗎?」
「動物靈魂早在幾十年前,在赤瞳出生之前已經在人間推廣了。」
「和人類的歷史對比起來還能算早嗎?」
「你要不要想想看大多數人類開始吃飽是近代的事?」
「為甚麼不是在魔界而是在人間推廣?」暗追問。
亞爾文抱臂嗤笑,隨後偏頭藏起陰霾。
「因為用動物靈魂取代人類最初是他們自己提出來的,惡魔可沒有那麼好心。我是沒吃過啦⋯⋯但是據說像水煮肉一樣難吃。」
暗剛想開口就被翅膀攔住。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知道手打牛肉丸嗎?要讓未經加工的純樸靈魂變得好吃也是一樣做法,但是在牛還活着的時候。」
「牛在死前遭受痛苦的話,肉會變得不好吃賣不出去,所以最後用動物靈魂取代人類的推行才不了了之嗎?但是再怎麼說也該比吃人要好⋯⋯」
「所以人類很難伺候對吧!」亞爾文大笑着讚同暗的話,笑到力竭掩臉才逐漸停下來。
「需要我額外給你開一間房嗎?」暗目送亞爾文離開時問。
然而對方只是搖了搖尾羽,然後離開了聯誼會包間。
亞爾文沒有回家,實際上他也無家可回,他只是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
然後,他看見格雷爾和威廉從一處巷子走出,可他知道那是死胡同啊,難不成他們是翻牆——
紅色電鋸大刺刺地被人扛在肩上,很難不注意到。
之前的爆炸聲嚇他一跳,立馬掉頭找羅納德。如今看來是白操心一場,他們看着比自己還精神,說不定剛嘗試完越獄回來。
亞爾文加快腳步接近兩人,但是威廉在他開口前已經注意到他。
「嗨。」他抬起翼手,光看一眼巷子裏就不禁皺起臉,「回收現場那股氣味已經夠難熬了,你們怎麼下班後還跑進那種又髒又臭的地方?」
威廉和格雷爾對視一眼。
「先回答我另一件事!」亞爾文偏頭嗅聞自己,「我身上有味嗎?」
「有啊。」見對方大驚失色,格雷爾順勢把電鋸藏到身後,掩鼻微微皺眉,「你流血了,你不知道?」
亞爾文這才發現腳裸濕漉漉的,沾滿了傷口裂開流出的血。
可能是他試圖起飛時弄傷的。
他把鳥爪往後踢,努力不去想自己不久前像母雞一樣在地面撲騰的樣子。
他心裏竊喜,即使自己離得那麼近,還沒被聞見惡魔的味道。
這不佐證了他本來就不是害獸嗎?
是的,他只是倒楣,不湊巧掉進地獄,當時他剛化形,爬都爬不俐落,能跑得出去嗎?才逼不得已在那種天花板不高的地方低了一輩子頭。
「哈哈⋯⋯剛才一直在附近做運動所以沒發現。」亞爾文彎腰把翼手按在腳裸上,底下的皮膚立馬着了火,他把手移開時,傷口已經像白紙一樣被燒掉了。
格雷爾看得雙眼發直,背地裏拉了拉威廉的衣服,一邊問:「這是甚麼魔法?」
「這個?簡簡單單!」亞爾文聽後立馬振奮起來,後退數步,像街頭藝人賣弄起自己操控火的能力。
「這可不是普通的火,小至割傷,大至⋯⋯」
「斬頭都能療癒?」威廉抿嘴,若有所思。
「對!這可是淨化之火。」
「能不能淨化人的罪?」格雷爾突然問,因對方的表情略微錯愕,而後興奮起來,「你那是甚麼表情?難道說⋯⋯這是甚麼禁忌?也就是說可以囉!」
「不行。」亞爾文嘆息搖頭,「如果可以從惡魔變回來的話我一早⋯⋯」
「我一早發財了!」
他急忙改口,斜着眼上下打量威廉,「因為會有很多遭遇和你一樣的人排隊『贖罪』,說不定連路西法只要交夠錢都能重回天堂,呵!」
「我看你無論是不是惡魔都一樣討人厭。」格雷爾瞇着眼說,「而且你和羅納德的前女友呃⋯⋯赤瞳,是朋友不是嗎?說不定你們也是一路貨色——專門欺負自己人的人渣。」
「赤瞳?」亞爾文重重地拍打自己的臉頰,「我不認識這個人。」
「你在逃避現實。」威廉斬釘截鐵道,「你知道她在哪嗎?我們醒來後出現在這裏,身體上的變化是不是也和她有關。」
「難道這樣不好嗎?!」
亞爾文的外形退化成火焰,一陣風吹過,熱浪急速竄起至數層樓高,火星子像隕石急速墜落。
「你還記不記得自己之前那副頭上長角的鬼樣子?你指定是做了甚麼壞事才會⋯⋯」
格雷爾不慌不忙地擰開一瓶水,澆在大火邊上。
火勢逐漸減弱,變回人形。
「你們怎麼這個反應?」
「即使打起來也殺不掉對方,只把髮型弄亂,還不如殺了我,我才不要陪你這種小男生鬧。」
威廉跟着補充:「而且即使受傷仍然會痛,但只要超過一定程度感覺就會被切斷,似乎是故意設計成這樣避免人自殺或者發瘋的。」
亞爾文抓耳撩腮,他現在感覺自己像個小丑!
「事先聲明,我沒有直接參與過植樹計劃!但是你們在夢裏終於能過上夢寐以求的生活,變成理想中的模樣,工作也只是做做樣子,在這裏生活不是也挺好的?」
「別推卸責任了!你個軟蛋!」格雷爾站了出來,手指逐字戳在胸口上,逼得對方節節後退。
「幫我向赤瞳傳個話,我們不想再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後輩和那種人糾纏下去了,把我們三個馬上送回原來的世界。否則⋯⋯我看你可寶貝那頭金髮了吧?看我就不把它削成雜草!」
「你、你、你還不如把我的頭削下來呢!」
見對方氣得語無論次,格雷爾露齒而笑,自然而然地挽上對方的胳膊準備離開此處。
他們身後傳來一陣沮喪的咆哮。
「別走!」
「那你考慮好了嗎?亞爾文.里格斯⋯⋯」
亞爾文迎面衝來,趁威廉轉身捉住他的肩膀。
一股惡寒擴散,威廉立馬睜圓雙眼,高枝剪唰地伸長鉗制對方手腕。
「你果然只是一介害獸⋯⋯!你問我惡魔為甚麼吃人只是個試圖迷惑人的幌子而已嗎?」
「不是!」
血液汨汨流出傷口,亞爾文反而握緊刀刃不讓對方抽身。
「害獸是吧⋯⋯得虧你瞎了眼,不然我肯定和你計較到底!我是要去勸勸赤瞳,前題是我找得到她!」
「感激我吧!」他這才撒手。
「這不是你該做的嗎?」見亞爾文反覆敲打爪子,格雷爾問:「你想要甚麼回報?錢?要多少?」
「才不是!既然我幫了你們的忙,也該告訴我你們剛才去做甚麼了吧?」
「酒店。」
「別胡說。」威廉隨即瞪了旁人一眼,然後解釋:「我們找到了葬儀屋,他的狀態不太對勁。」
「誰?你朋友?」
威廉靜默片刻,脫下眼鏡捏捏鼻樑。
「他當年為了離開死神協會研究活死人砸壞了半個總部,你可以理解成⋯⋯叛徒。至於這和你有甚麼關係,我聽說過他在魔女教徒時和曾經和一位女士合伙。」
「赤瞳的媽媽?那個會吃小孩的老妖婆?噁!我還記得她害得我生吞過一隻小天使。」
「看來你已經認識到葬儀屋是甚麼人了,區別是他不以小孩或者天使為吃。」威廉遲疑了一下後說。
而格雷爾的表情毫不掩飾,亞爾文意識到他們誤會了甚麼,忙不迭否定。
「等等等等!是到我肚子裏療傷!小天使還活着呢,我今天才遠遠看見她砸穿協會天花板掉下來!」
食指停止纏繞紅髮。
「原來你們認識嗎?既然看見了為甚麼不過來?」
亞爾文肉眼可見地發抖,像隻被拔光羽毛的雞。
「我們只接觸過一晚上啦⋯⋯而且我現在這個樣子恐怕她也認不出來。」
「負心漢!」
「我們不是你說的那種關係!我只是⋯⋯」
「只是——?」,格雷爾半掩著唇笑。
「與其八卦別人,不如先想想自己出去以外還有沒有能回去的地方吧。」亞爾文嘀咕道。
「甚麼意思?」威廉的目光冷峻,不容拒絕。
於是他的眼球飛快地溜轉,用盡全力避免自己的處境洩漏落人口實。
「正常情況下,我是不該洩露別人的隱私的⋯⋯」
「甚麼事?」
「她最多不過百余年命,你們死神卻⋯⋯」
「她長着角,難道不是和你們一樣的惡魔嗎?」
威廉指出對方話語中的明顯漏洞,緊接著抿嘴,想起他的後輩曾在私下閒聊時談起他和現在的前女友共同攝入人類食物的經歷。
「是的,不對!我才不是惡魔。你看聖經上不也記載着天使曾和人類女子通婚的事跡嗎?」
街燈忽閃着亮起。
「所以她一早把你們的去留想好了⋯⋯這樣啊!我就想她怎麼躲起來不願見我!這傢伙難得這麼有心!」
亞爾文的內心和他的羽毛一起變得豐盈,他歡呼、振翅、原地起飛,一舉躍升到月亮旁。
被排除在燈光外的兩人拉緊衣襟,品味話中異樣。
這時衣袋雙雙傳來震動。
那是一條手機短信,來自他們的後輩羅納德。
「赤瞳被砌進了牆裏,變成夢境一部分?她活該的,但那不等於我們正踩在別人身上?噁⋯⋯」
格雷爾滿臉厭惡,把手機拿得遠遠的。
「給我看看!」猫頭鷹般大而明亮的雙眼唐突出現上方,亞爾文頭朝地面懸浮半空,等他看清內容後失重墜地。
「威爾,你說我應該直接把地心挖穿嗎?」
「時間不早了,而且不太現實。」
「你們怎能這麼輕易就相信了?」倒地的人撲騰翅膀爬起,他灰頭土臉又吱吱喳喳的樣子活像隻麻雀,「即使我甚至能想像出她是怎樣把自己一磗一瓦塞進牆裏的!」
「難道她是為了逃避你們做到這種程度嗎?」
「這事你得親自問她,再見!」
告別後不久,亞爾文在黑暗中尾隨他們被發現。
「還有甚麼事?」,威廉警惕後退。
他眯起眼,但只看清對方的嘴角抽搐。
「不是甚麼重要的事⋯⋯我忽然想起來羅納德在以前和我聊過你們老家——《黑執事》,對嗎?」
「你有甚麼想法?請儘管說。」
即使是來自惡魔的低語,威廉隱約覺得對方的奇思妙想可能再度引發自己的深思。
「有人在看我們?」格雷爾頓感後背發涼,拉動電鋸之餘抬頭望天。
兩顆星星正在向他們眨巴眨巴。
「真『浪漫』啊〜」
「這是為了緩解被囚壓力的豐容物?偽裝成自然景觀的監視器?兩者皆是?」
火魔畜力扔出火球,無形的牆壁被砸中後瑟縮了一下。
「看,無事發生!我用個人的名義擔保,這個地方不是為了折磨你們造出來的。」
「這就是你的朋友道歉的方式?趁人睡覺綁架到夢裏假裝一筆勾銷?果然是一路貨色,不該寄望於你的。」
火球呈拋物線墜落,於是地上的人們重歸黑暗。
熱風直撲臉上,幾朵火花在眼前併發。
電鋸轟鳴,看準時機斬落。
一聲慘叫。刀刃沒入肉裏,旋轉的速度稍微減緩。
「我的衣服!昨天才拿去送洗的!」
死神二人各被捉住單邊肩膀。
火苗夾雜喘息被呼出,照亮他們的表情一瞬間。
肩膀扭動着試圖掙脫,指甲隨之掐得更深。
格雷爾再次把手伸向電鋸拉柄,這次準備下死手。
「對不起!」
肩膀上的重壓和亞爾文一起唐突後退。
「是我當初沒有阻止我的朋友,所以你們的事我也有責任⋯⋯要是你們覺得惡魔的話不可信的話,就隨你們便⋯⋯呀!」
一聲痛呼,格雷爾把電鋸拔出對方肩膀,上頭沾附的血跡立即自燃,眨眼恢復如初。
「哼⋯⋯總算會道歉了?即使赤瞳可能是少數不吃靈魂的怪胎,難道她就值得信任了?」
「獲取我們的信任對你有甚麼好處?」威廉緊跟著問,雙手於身側悄悄握緊武器,「我們不會接受求情,你的朋友不是正因為意識到自己的過錯才躲起來嗎?」
「我知道!我也沒在求情!還有我⋯⋯」說著說著,亞爾文的聲線漸弱,「從鳳凰身上掉下來墜入地獄起就不屑於吃靈魂。」
實際上,巧克力煎餅和炸土豆條配蕃茄醬等地獄名菜更受亞爾文青睞。
「你的角和尾巴該不會只是裝飾吧?」
格雷爾質疑的眼光比起被視為真正的惡魔,被鄙夷,猶如當頭倒下一桶水,火魔的氣焰與之前相比近乎熄滅。
「所以你和在萬聖節裝扮成惡魔討要糖果的人類小孩沒有本質區別,這樣說有錯嗎?」
威廉瞇眼定睛在對方剛才被斬傷,現已恢復的肩膀上,語氣稍有緩和。
「我想你的記憶應該也恢復七至八成了,我想說我們聽說過後輩提起你的事。」
「羅納德?」亞爾文呼喚人名時音調像鋼琴滑升數階。
格雷爾頓時失笑,威廉則頜首後補充:
「羅納德他⋯⋯當時還被囚禁在惡魔的肉體裏,其他人,包括我們的死神同僚在內看他自然是害獸,你卻曾經捨身保護他。然而事到如今你還要來向我們施苦肉計獻媚,我不理解。」
「所以我其實不用挨那一下嗎!」
「你是故意的嗎!」格雷爾和亞爾文一樣吃驚,後變成憤憤不平。
「羅納德那次我倒沒有想太多啦⋯⋯從我們被協會下套,吸入坎特雷拉,反應過來時已經被聖水融掉半個頭了。」
「我是在問你為甚麼想要加入我們。」威廉瞇眼捕捉對方躲閃的眼神。
「威廉!」格雷爾扭頭看向旁人,滿臉不可置信,「你是認真的嗎?我以為你只是在逗他⋯⋯」
「你知道我向來不喜歡開玩笑。」
「本世紀最大的笑話就是你!你忘記自己在現實是被誰害得變成害獸的一分子、毀了半邊臉、還丟了工作了嗎?」
格雷爾扔下武器,雙手捧起並輕拍威廉的臉龐。
「你瘋了嗎?不是說好不接受求情嗎?你就這麼原諒那群畜生了嗎?還是說你是假冒的⋯⋯?」
說到句末時,格雷爾已是咬牙切齒。
後腳一挑踢起武器。
電鋸筆直指向威廉。
「真正的威廉在哪?」格雷爾撇了一眼亞爾文,「你們打算合伙騙我嗎?」
「不不不!」對方極力辯解。
反觀威廉。
「首先,我沒有原諒赤瞳他們;其次,假設我不是威廉.T.史皮爾斯本尊,而是用來欺騙你留在夢中的存在,你會怎麼做?」
「我會先把你斬成兩半,再去找他,碰見赤瞳之後更要將她斬成塊。」
電鋸上的刃齒飛快旋轉起來。
「你們別因為我內訌啊——」
「閉嘴!別裝好人了!」
威廉?不為所動,甚至彎腰放下武器,然後張開雙臂等待對方親自求證。
與此同時,格雷爾發現原本合身的紅裙正在變緊,開口時發出的聲音忽然低沉,他嚇了一跳。
「變回來了⋯⋯」比想像中寛大的手掌讓格雷爾忽然感到羞恥。
「格雷爾.薩特克利夫。」
他猛然抬頭,看見威廉仍然張着雙臂。
「不⋯⋯你不可能是威廉,他才不會對我這麼温柔。」
「你檢查好了嗎?我是不是本尊?」
「你連自己都不確定嗎?!」
格雷爾目瞪口呆,剛好身旁傳來低語。
「看他這樣我反而覺得是本尊⋯⋯不如問問看只有你們知道的事測試?」
「我當然知道,都說閉嘴了!」
「威廉⋯⋯」格雷爾嘴唇微微張開,像在祈禱。
聲線突然低啞。
「我有話要問你。」
他不情願地和面前和愛人長相別無二致的男人對上眼。
「威廉.T.史皮爾斯的中間名全名是甚麼?」
「我知道!是Takaeda(高枝)。」
「沒人問你!」
格雷爾衝着亞爾文怒吼,同時威廉發出一陣嘆息。
「另一個問題,我想想哦⋯⋯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是在哪天?」
「?」
「你該不會答不出來吧?」格雷爾神色凜然。
「不會吧⋯⋯」亞爾文反覆望向其餘兩人,最後停在威廉冷峻的臉上,「老兄,難道你忘了嗎?」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所以你是承認自己是假的囉!」
「不,如果我的記憶可靠,我們根本沒有舉行過相關儀式。」
威廉補充道:「如果我是假史皮爾斯,應該極力迎合你的說辭來討好你才對。」
「看來是本人沒錯了⋯⋯」
「我知道——所以威廉,為了保障起見,讓我緊緊地抱一下你〜哎呀!」
⋯⋯
深夜的公園裏亮起微弱火光。
與死神們分別後,亞爾文又點燃了一根木條。
吞雲吐霧之餘,他屈着指頭數數自己生平做過的好事。
但是即使一命償一命,已死的人不會復生,他連自己的罪惡感都無法填平。
「『別裝好人了』?」
他一口咬斷木條,臼齒研磨嚥下留在嘴裏的半截。
他想起了老友——赤瞳。
想起自己的人生是「地獄開局」,為了取回應得的榮譽回到家鄉,他必先要「升級」,擊敗「魔王」。
即使對方曾在他最弱小時伸出緩手。
他卻用甚麼回報對方?能幾乎沒有痛苦地送人投胎的毒藥。
全因他年幼認識對方時,那人已有半邊靈魂出竅,終日渾渾噩噩無法自理。
對一個沒有自理能力的痴呆癈人發起決鬥實在太過殘忍。
還不如早死早超生。
不!
他只是個下三濫且愚蠢的傢伙。
後知後覺,自己只是鳳凰身上微不足道的一根頭髮。
他當年到底都做了些甚麼蠢事!
亞爾文捶胸頓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