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人影

作者:皇子狮 更新时间:2010/10/24 23:51:09 字数:0

冷冽的寒风悄无声息地袭向地面,卷出一块寸草不生的荒瘠。

低垂的天际掩过了云朵,涌动出一片黑白相间的灰色川流。昏沉的阴霾隔绝了阳光与大地,天地宛若二合为一,其间只留下一道刺骨的冷茫。

村子被死亡的阴影包围,茂密的杉木林形成有如轮盘一般的环形地带,将沿着溪流开拓而成的村子团团围住。

从数百年前开始,人们便因为躲避战争隐居此处。随着战事的扩张,岁月的更轮,不断出现了大量人流移迁至此。疏旷的杉木林亦因此成为了挡隔战火的天然城墙。安逸的生活一直持续至今,村民在这里传宗接代,繁衍生息已超过数百个年头。

村民至今依然坚持土葬的传统,每当村子里有人死去的时候,村民就会把尸体安葬在村子外围,然后在其棺木上栽上一株杉木树苗。传说杉木是引导死者魂归天国的桥阶,如果死者回魂后没有找到棺木上的杉木,那么它们就会化身为游魂野鬼,永世徘徊在村子周边,无法找到自己的归宿。

日益增长的杉木林在村子周围的山岭上占地为王,成为了这片土地的唯一霸者。

这些杉木底下几乎都埋有一具尸骨,它们生前或许是一个平庸农民,或许是一个富裕的地主,也可能是受人景仰的一族之长。尽管它们生前拥有无数显赫的丰功伟绩,每个人最终也只能化作尘土,回归大地。

不论是打造棺木还是林立墓碑的木料,全部都无一例外来自于周边的杉木林。

打从诞生在这里的第一天开始,杉木就注定要成为死者的礼器。

从高山上俯览下来,笔直的杉木林高耸入云,把村子包裹得密不透风。

而讽刺的是,昔日为先祖们挡隔硝烟的天然护城如今却变成了断绝子孙对外交流的人造高墙。

长年累月堆积而成的杉木林,俨然已变成一块死寂的墓地,而被杉木包围的村子无疑已成为祭祀死者的祠堂。

村子被孤立在死亡当中,不管是血缘还是地缘也无法与外界产生瓜葛。

这里是死亡的角度。

由无数条阡陌交错的田间小路开辟而成的村子至今仍保留着传统的部落风格,家家户户之间的距离只有数余米,每逢村里闹起什么闲言蜚语,村民们便三五成群聚集起来议事论非。

毋庸置疑,人类的最大通病就是看热闹,这一点尤其以主妇最为恐怖。

而令人无法理解的是,不论是多么无聊的话题,也能够毫无保留地成为他们时下的谈资。

例如是,隔壁死了一条狗。

这种一传十,十传百的散播方式,使得村子里一旦发生任何事都能在瞬间遍布开始。而这种不加修饰的交流传统,则令到村民之间的联系变得更为紧密。这同时也成为了如今人与人之间的隔阂逐步减少的客观因素。

但是,这种露骨地披在道德滑坡外皮下的氏族传统。却致使了那些家族尊严异常强烈的人日益膨胀的仇恨心不断燃烧。

咋看之下一片平和宁盛的土地,四处都充斥着无法言语的仇恨与狰狞。

这里是内城,一个由死亡与黑暗编织而成的国度。

四处都充满了尸体的气味,这是夜驰新迁至此的第一感想。

夜驰曾经是某位名医的嫡子,说是曾经,就说明了现状与过往发生了变化。因为一次手术的失误,导致其父在医学界身败名裂,甚至欠上了庞大的债务。面对当时的困境,夜驰的父亲只是表示沉默。即使连小学生也知道,医疗事故导致他人死亡的赔款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作为一个只是略有名气的医生,这样庞大的债务是一辈子也无法偿还清的。因此,就在一夜间,他带着家里所有财产畏罪潜逃。而自然地,失去了责任人的巨额债务就会落到下一代身上,那就是夜驰。夜驰并不是天真无知的孩子,他很清楚这个责任到底意味着什么,而让夜驰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毕生尊敬的父亲遗留给自己的竟然是一个永无休止的罪孽。

年仅15岁的夜驰还是一位青春年少的中学生,他一贯开朗健谈,随和友善。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灾难令他彻头彻尾地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变得孤僻,变得多疑,变得不再喜欢交谈。来自社会舆论的压力化作了沉重的重担,压碎了他的肩膀。来自外界的无情冷眼化为一把把杀人的冷刃,一丝一丝地剥去他的肌肤。这一切一切都变得扭曲无常,使得他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使得他的生活变得分崩离析。以往的安逸平常,仿佛就在一旦之间化为泡影。

日渐消瘦的夜驰在日复一日的流逝中独自兴叹。最终,在这有如凌迟一般的折磨下,他别无选择地逃窜至这块与世隔绝的土地------内城。

可是,夜驰后悔了。

传闻中世人所憧憬和向往的乐土,不过也是一块是非之地。

尽管这里长久处于与世相隔的状态,但它由人类组成的本质与外界却没有丝毫区别。

是非流言几乎成为了村民每天必备的精神食粮,一旦村里涌现出新鲜事儿,不论男女老幼都会不约而同地到处打探,然后私下交流。这在城市出身的夜驰看来,这里的居民压根就与山野蛮族无异。

兴幸的是,在这两年间,夜驰的家丑也没有溜到任何一个村民的耳沟里,这使得夜驰不得不暗自肯定了外界对此与世隔绝的评价。

夜驰每天都为了这事那事胆颤心惊,他生怕村人知道了自己的家族丑闻后会喋喋不休地舆论起来。这对于心灵遍布了伤痕的夜驰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而一旦被村人排斥的话,就意味着走投无路的夜驰再也无处容身了。

宁静的生活一直持续至今,夜驰也或多或少感到欣慰。尽然如此,夜驰却从来没有产生过感谢神明这种愚蠢想法。如果幸运女神会眷顾他的话,夜驰也不会落到如斯田地了。

如果这两年来的生活是受到他人庇佑的话,那么,我又该礼赞何方?

此时此刻的夜驰,不禁产生了这一可笑的想法。

说是可笑,其实那不过就是自己的倒影。

时值6点,四周已昏沉下来。

落日的余晖把天际染成一片殷红,夕阳的残照倒映在起伏连绵的群峰之上,勾勒出山形的壮阔。

秋日的凉风滑出一道道金色的波澜,把山岭上的鲜绿压向一边。轻倚在半山腰上的阳光晒落一地,把若隐若现的山陵线染得金黄。从远处望去,仿佛调皮的妖精就躲藏那片广阔大地上嬉戏一般美丽。

面对如此美景,夜驰的心情却没有欢悦起来。

夜驰推着两年来一直使用到如今的那辆自行车,漫无目的地走在放学的路上。

村子里有个奇怪的规矩,村民在7点前必须完成所有工作,在8点之后,所有居民都不得外出。这个奇怪的村规并没有带给夜驰紧迫的束缚感,因为夜驰从来就没有走夜路的习惯,在7点以前他就会回到家里,然后开始烧饭煮菜。这样的生活,从搬迁进来开始就一直持续到如今。

而今天,夜驰也一如既往地走在平常的路上。

老实说,夜驰并不知道村子为何会定下这一规矩,他也没有胆量去违反村规。他只知道,在8点以后,外面就会变得一片死寂,由数百条蜿蜒的田间小径组成的村落就会幻化成被黑暗笼罩的幽鬼行宫。

想到这里,才勾起了夜驰关于最近的一段鲜明记忆。打从两个礼拜前开始,村里就不断有人失踪。刚听闻时还觉得只是吓唬小孩子的传闻,不过,这也有点不太自然了。

夜驰望了望自己的双脚,然后暗自想道,说不定真有其事。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入夜的寒风还没来得及赶到,黑夜便抢先降临。

待到河岸边闪烁着微弱火光的渔灯熄灭之后,整个村子如同古老城堡一般融入黑夜。

今天的黑夜似乎比以往降临得更早,这大概是入冬的预兆吧。意识到这一点后,夜驰看了看手边的自行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不自觉地想到,为了安全起见,在这种昏暗的情况下也只能老实推回去了。

趁着还能勉强看清路况,刚才还一直发呆的夜驰加紧步伐跑了起来。

跑了不到5分钟,离家里还有一段路,夜驰突然感到一阵异样,从脚底下传来的凹凸感令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他退了两步,俯视着地面上的异物。如芝麻大小的黑色粉末铺晒在地上,在晚风吹拂下发出飒飒响声。夜驰蹲下身子,用手指头拭擦着地上的黑色粉末,他感觉到一阵腥臭的气味袭向鼻道,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刺骨的恶寒。

突然,风势猛起,粉末被晚风勾了起来,划过夜驰耳边。

不知怎的,夜驰的身体颤抖了起来,说是愕然还是畏惧,他已经完全不能区别开来了,他只记得,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仿佛有人在他身边走过一样。而回响在夜驰大脑里的,就只剩下一句“下一个将会是你”的声音。

闻言,一股危机感惊醒了夜驰的恐惧。夜驰的脸部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他慢慢地站了起来,俯视着地上的黑末。还保有原形的粉末有规律地排布着,在地上占了超过3平方米的面积。过于昏暗的环境使得夜驰无法从一开始就辨别出来,而此刻呈现在夜驰眼前的黑色粉末,赫然是一个人类的形态。

夜驰的瞳孔仿佛在瞬间失去了光泽,他张大了嘴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恐惧。

此时,方圆十里之内,只能听见乌鸦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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