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i, Eli, lama sabachthani?
「主、主,你为何离弃我?」
——马太福音27. 46
「我主,父亲,你为何离弃我?」
败坏了圣血的铁枪随意的倒在地上,锈迹斑驳的枪头斜插进泥土中。荆棘的冠冕撕扯着他淡褐色的头发,血和水顺着嶙峋的骨骼潺潺流走,痛苦的汗水迷蒙了他的眼睛。
一个抓完阄的狱卒擦擦油腻的大手,把酸醋涂在他的嘴唇上,免得他太快断气。狱卒对他临死的呓语并不太在意,只是贪婪的看着另一个狱卒手中的蓝色棉内衣。
「依照约定,我不再审判这个世界,」只有他听见了,天上传来美丽如黄金的声音,「但审判还没有结束。」
「父亲?」在撕裂般的痛苦中,他估量着肺里的空气,轻声问道。
「我不审判,命运自会裁决。」
「我主,你看到的未来?」
「世界将会分裂,圣灵与邪灵从土里兴起,代行审判日。没有方舟,也没有赦免。」
「求求你,为了我的缘故!」没人听清这最后的呼喊,他的意识淹没在对他的死亡的欢呼声中。
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天空忽然昏暗下来,大地自东向西裂开一道巨大的疮痍,红海的潮汐从裂缝中涌出,卷走十字架和尸身。
一点乳白色的温暖光辉在黑暗中渐渐变得明亮,首先被照亮的,是反手交握着的,无暇如玉的双手,紧接着,是一张美丽忧伤的面容,以及整个冰冷潮湿的洞穴。
手捧光球的西门容貌冰冷而精致,双眉勾勒出一种纤细的忧愁,水色的双眼欲言又止。一枝月桂花浅浅簪在青色的长发间,右耳钉着一点朴素的银十字花,洁白的亚麻长袍像没有重量的云朵飘在她的身上。
她的面前仿佛是一团炽热的火焰,火红的十二单衣映照着着少女稚嫩白皙的脸颊,栗子色的长发用青丝巾从额前束起,盖过她的耳垂,耳环下是一帘细碎的红宝石流苏。
被红海卷走的死者躺在冰冷的崖洞中,安详的微笑着,伤口已经干涸,海水洗去残留的血迹,看上去仅仅是睡着了一般。
西门幽幽叹了口气,将光球放入尸体的口中。尸体的脸颊逐渐红润起来,但西门的指尖却迅速的蒙上一层薄霜。
「等等!西门,这可是你的本命龙元啊!」红衣少女匆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无妨,巴蒂萝,这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安德烈取来息壤……」饶是如此,龙元离体的西门还是盘坐在地,五心朝天勉强入定。
汗珠从光洁的额头滚滚而下,错落的在洞穴中回响着,巴蒂萝只得将手贴在西门的背后,注入一丝先天真气。西门小心翼翼的将这一丝真气引入气海,运转七个大周天,缓缓睁开双眼。
巴蒂萝这才将手拿开,站起身来。
「巴蒂萝,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巴蒂萝轻声答道,低下头,默默擦拭着怀中的青铜古剑。
沉默了片刻,西门忽然睁眼道:「我现在只能提起不足一半的功力,恐怕……」
「呵呵,西门,你大可不必担心,我的实力,可未必在汝之下哦。」巴蒂萝反手提剑一抹,剑尖飞出一道五寸宽的暗红剑气,没入洞外的海潮中。
「事关重大,不容有失,还望切记。」
西门双手结印,尾指一分:「大繁若简,渺若星辰——天·繁若」胸前的虚空中闪过一道弧光,幻化出一把朴素的银色长弓。
左弓右弦,西门右手如梦幻般连拨数次弓弦,无数无形气箭呼啸而出。
一声惨叫伴随着浪涛的巨响,修长而巨大的阴影从海中升起,如同伊格德拉修的树干。
巨大的蛇角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蓝光,颌下长达数丈的伤痕流出褐色的鲜血,深可见骨的伤口却不过是三枚鳞片的宽度,昏黄的毒雾伴随着痛苦的嘶吼喷薄而出,树冠般遮蔽了天空。
海虹蛇生活在即使是龙族也难以呼吸的寒冷极渊中,陡然升至海平面,还能一气托起百吨重的身躯,西门射出的气箭连续点在蛇腹上,只带过一串钟鸣的声响而已。
海虹蛇长尾一扫,崖洞的顶部整个破碎,飞落在沙滩上,它将鼻子压入毒雾之下嗅了嗅,浑浊的眼珠睥睨着西门,张开血盆大口,鲸吸的声音卷起飓风般的海水,连珠射出六枚剧毒冰枪。
冰枪直指西门身后,西门不敢怠慢,端平银弓,弓弦挑破食指的指尖,鲜红的血珠在弓弦上来回滚动着,将修剪好的细长木枝搭上弓弦:「执其寿者为风,执其夭者为梦——黄泉烛影。」
西门缓缓拉满弦,血珠渐渐被木枝吸收,化作宝石般璀璨的红光,她轻轻放开弓弦,血色的木枝一闪而逝。
西门气力不继地跌倒在地,空中接连响起七声闷响,木枝轻易的穿过六枚冰枪,射穿了海虹蛇的右眼。
虽然视觉早已退化殆尽,但海虹蛇眼角的神经丛仍然茂密空中得足以传达剧痛的信号,巨蛇惨叫一声,褐色的血雨从天而降,带着倒刺的长尾搅起巨浪,冲散了血雨的腥臭。
「米修达尔!」天上浮现出一簇紫袍的身影,跃向海虹蛇的头顶,剧痛的海虹蛇却没有意识到呼喊声,蛇角将他的腰折成直角,猝不及防的身影重重地落向海平面。
「主要为你吩咐他的使者,用手托着你,免得你的脚碰在石头上。」优雅的声音与影子一同坠落。红海升起数米高的黑烟,轻轻托住他。夏日的骄阳灼烤着金线立领与浓密黑发间露出的惨白肌肤,粘臜的海水贪婪地舔舐他枯骨般的双足,腐败的肌肤和血肉不断地从双足剥落、渗入海水中,但他只是默默地斜躺在水面上,向着滑行,仿佛眼前诡谲如同末日的景象,只是在自家庭院中吸食了迷幻剂所致。
西门将繁若抬起,皎洁的额前渗出晶莹的露珠:「停下,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着滑行了将近半海里,「停下!」西门拉满弓,瞄准他心脏的位置。
他缓缓地转过头,对着西门颔首示意,西门倒吸了一口凉气:「这……」
除了略长的黑色额发,『他』的面容,与躺在洞穴中的『他』完全一样。
「大胆妖人!」西门挣红了脸,用尽全力射出一枚气箭。
铛的一声巨响,『他』的身影只是稍微晃动了一下,紫袍的胸口落下几片布帛,露出红色的裸露的肌腱。
『他』若有所指的淡笑道:「他,是我的弟弟。」
西门没有回答,只是阴沉着脸,再次拉满弦。巴蒂萝也抬起长剑,掩护住西门的右前方。
「米修达尔!」
海虹蛇停止了挣扎,短嘶了一声。
「回去吧,米修达尔,我并不想杀他。」
海虹蛇短嘶一声,跃入海水中,硕大的伤口在触碰到海水时瞬间结痂,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顿时消减了许多。
「我们现在可以谈谈了吗。」西门迟疑着瞄准他的额头,但他却摇了摇头,「耶稣?」
一个同样优雅的声音从西门的背后传来,她惊喜的回过头,『他』勉强坐起身,右手撑地,倦怠地张开口。
「你来这里干什么?」
「麦基洗德,来了。」
「你是说……大天使?!」
「是的,你这回玩大了。」
「那,你来做什么。」
「来救你。」
「你可真是疯子呢。」
「你应该说,『我们』。」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