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快乐的梦，就会有悲伤的梦。有快乐的人，就会有悲伤的人。
两人步行两公里，穿过一小片森林，毫无征兆的，一块黑幕出现在面前。黑幕呈半球形，笼罩着一公里的大地。
不仅仅是光，声音、气息、风，一切象征着鲜活生命的东西，都被黑暗无情的裹挟吞噬，撕碎，只剩下纯粹的绝望。
扬羽指了指左手边的山丘，示意往这边走。
卡伦摇了摇头：『我听得见，它很悲伤，我想留下来帮它。』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扬羽皱了皱眉头。
『不知道，我从来不离开自己的领地。』
「那你回来的时候，还是会经过这片地方的吧。」卡伦没有回答，放下背上的肉，向着黑暗走去。
扬羽咬咬牙挽住她的手：「等一等。」
卡伦转过头来，马上读懂了他的意思。
扬羽解开背包，拿出一盘绳索，剪下五米长的一段系在两人手腕上。
「你先进去，如果……」如果五秒钟内出现任何问题，我马上进来。
卡伦就这样走入黑暗中。
五秒，沉默。
十秒，沉默。
二十秒，沉默。
胆小鬼，扬羽暗骂了一声。
绳子忽然绷紧了，可是卡伦为什么不和自己联络？
扬羽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入黑暗中。
感觉就像是停电一样，在夜晚的家里，把音响开到最大，放肆的唱着KTV，但是，不知怎么的，忽然停电了。
这时，你才发现，原来喧嚣，不过是寂寞的伪装，只有你一个人，只有你一个人。
看不到，也听不到，扬羽摸索着绳子来到卡伦的身边。
接触到肌肤的瞬间，扬羽才意识到空气是如此的冰寒刺骨。看不见的穹顶笼罩着大地，勾勒出永夜绝望的曲线。
温暖，在度量着绝望的温度，绝望如被灼伤的鱼，散发出不稳定的波纹。对于鱼来说，人的双手，太过于温暖了。
『请不要看着我。』扬羽仿佛听见这样的声音。
看着你？你在哪里？你就是黑暗吗？扬羽惊恐的呼喊着，但却发不出声音。
感受到他的紧张，卡伦握紧他的手，扬羽也回应着握紧了她的手。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要来了。
绝望的感觉逼近了，风越来越冷，扬羽打了个寒颤。
一瞬间，冰寒刺骨，恐惧笼罩了他的全身，想逃，想逃，寒冷仿佛死亡包裹着他每一寸的肌肤，可双腿像是被钉在地上。
卡伦忽然将他扑倒在地，温暖的浆汁洒在他的身上，看不到，闻不到，是血，扬羽知道，那是血。
利刃入体，穿过肋下，疼，但没有伤及筋骨的感觉。扬羽握了握卡伦的手，没有回应。
利刃被抽走了，更多的汁液洒在他的身上。异样的温暖，使扬羽打了个寒颤。
他站起来，斩断与卡伦之间的绳子，向着最黑暗，最寒冷的地方，奔跑着，挥动着。绝望驱动着他的双腿，愤怒占据了他的双手，黑暗中不断传来金铁交击的颤动。
然后他扑了个空，剑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寒冷再次逼近，扬羽侧开身，利刃钉在他的肋骨上，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他用尽全力，打出一拳，拳头好像接触到什么东西，接着，他晕了过去。
黑暗像是受到惊吓，潮水般退却，草地上，只剩下昏迷不醒的扬羽，胸前咬着一把精金双头蛇首鞭，蛇首鞭的另一头，缠绕在卡特莉尔的宝剑上。
「呜！」卡伦剧烈的挣扎起来，背上满是黑色的血迹，她想呼喊，口却被人从身后捂住了。
「冷静一下，你先看看，他不会有事的。」汉尼拔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虚汗，巨大的伤口正在缓慢的愈合着，但黑色的鲜血，还是像不要钱一样涌出着。
卡伦停止了挣扎，汉尼拔也默契的放开双手，判断谎言，是卡尔邦克的能力之一。汉尼拔在卡伦的帮助下，开始包扎起伤口。「你，刚才，看见了？」在绝对的黑暗中，汉尼拔为什么能够把自己撞开，还能避开身上的要害？
汉尼拔没有回答：「嗯，差不多了吧。」
夜色降临了，天空被笼罩在幽蓝的黑幕下，卡伦吃惊的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她已经太久没有看见夜晚了。妖精界一片混乱，嘶吼声与奔走飞翔的声音混杂不堪，整个妖精界仿佛末日般恐慌起来。
沉寂了两秒，扬羽的胸前，爆发出蓝色的光芒。热烈的蓝光照遍整个妖精界，与平时的白光相比毫不逊色。
「是，什么？」
「繁霜，那是繁霜的光芒。这样一来，他的身份就被繁霜承认了。」成功来得如此之快，汉尼拔不禁露出畅快的笑容。
「身份？承认？」
「吟游诗人。第三代吟游诗人。」汉尼拔不再隐瞒，得意的宣告着，「好好看着吧，他将成为荡平一切的风。」
空中浮现出一座神庙，纤细、优雅的蔓藤，缠绕在黑色的石柱上。
黑色的石门，向着外侧打开，白袍的女子，从空中飘然而下。
「是你在呼唤我么？」甜美的声音涌出，花便开了。
「是你在呼唤我么？」甜美的声音涌出，花又谢了。
「是你么，爱人？是你么，小丑？你的声音，如此难过？」女子原地转了半圈，卡伦吃惊的看着那张精致的脸，睁大双眼：「妈妈！」
「别哭，别哭，花总会开，开了又落。相聚时分，本来不多。」女子却似乎没有听见卡伦的声音，只是低头按住扬羽的伤口，她把一根木棒放在伤口上，让蛇首鞭牢牢咬住，拧动几个关节，啪嗒一声——就像蛇首鞭是她亲手设计的一样熟悉。
惊魂甫定的汉尼拔喘着粗气：「你刚才，喊她叫妈妈？」
「她是，妈妈。」卡伦向前走去。
「别过去！」汉尼拔呼喊道，但卡伦却不为所动。
「我叫你别过去！」他撑起身来，挺剑拦住卡伦的去路。
卡伦在空中划出一个F字形的符文：「Ansuz！」雷、火、光分别从字形的顶端喷涌而出，流星般划向汉尼拔。
汉尼拔从地上踢起一枚石子。石子将火矢微微引偏。擦着头发打在身后的树上。雷矢打在剑尖上，汉尼拔将剑向身后一引，雷矢落在石头上炸得粉碎。
而光箭则直接打在他的胸前，一闪即没，毫发无伤。
在卡伦诧异之间，汉尼拔跨出一步，将剑横在她的脖子上：「你先等等，事情比你想的要麻烦的多。」
卡伦不忿的睁圆双眼，抿着下唇。「对了，你还记得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吗？」
「欧提拉佩，妈妈叫欧提拉佩。」
汉尼拔仰头叹了口气：「听着，你妈妈，是神，而你，不是。你如果走过去，下场只有死。」
「开什么……」卡伦沮丧的坐在地上，她知道，他并没有说谎。
「放心，大家都会得救的。」汉尼拔在心里加了一句，『也包括我，还有佛罗伦斯。』
欧提拉佩将手伸向扬羽的胸前，『繁霜』似乎抗拒了一下，她的手向后一缩，但繁霜最终还是从扬羽的胸前升起。
她并没有去碰月琴，只是优雅的坐在木墩上，歌唱起来。
「切莫恬然步入良宵
黄昏之时当于日暮恣意灼烧
怒啸
向着光明的消逝怒啸」（*1）
昏迷中，扬羽苍白的手忽然用力一抓，握住一把泥土。
泥土开始渐渐发黑，欧提拉佩用白袜轻轻拨开泥土，扬羽的双手又动了一下，握住她的双脚。
欧提拉佩双腿一缩，洁白的棉袜落入扬羽手中，也渐渐变成黑色。
「你，一定要拯救那两个孩子。」欧提拉佩将月琴和蛇首鞭摆在他的身旁，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呜！」卡伦吃惊的看见，黑色的神殿下，伸出数十条铁索，将欧提拉佩牢牢锁住，收回神殿中。黑色的神殿缓缓上升，直至消失不见。天空，再次恢复白色。
而扬羽，也渐渐醒来。
*1：《切莫恬然步入良宵》狄兰·托马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