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家镇尹雪楼的祈掌柜翘脚坐在藤椅上轻松地哼着小曲,没翻着帐本的左手随着他那五音不全的调子规律轻敲着身旁的红漆书案,那一身泛白青袍似乎正为着自家主人的好心情而透着光鲜。
五十来岁的祈掌柜单名仁,人如其名,平素喜欢骑在镇人头上。十七年前,老祈揣着在太和城掺的老本回乡後,便大手笔地在这地贫人更贫的祈家镇起了这座尹雪楼,楼内吃食比起时价贵上了一倍不止。尽管纯朴的镇人对老祈的行为大惑不解,可老祈并非犯傻,而是有他几分小聪明,老祈很清楚自个老家位处大理城通往苍山的必经之路,虽然镇民中最富者不过薄田几亩,无福到这镇中唯一的酒楼花销,但凭着大批前往苍山观云赏雪的游人雅士,他祈掌柜必然可以从中捞上大把的银子。十七年来,正如老祈当年所料,铜钱白银像淌水似的流进尹雪楼,祈掌柜身躯随着荷包日渐肥大。
对见惯祈掌柜恶声恶气的镇人而言,祈掌柜如今这晃晃悠悠的模样可说是远在他们的想像力之外,即便是自家酒楼正在倒剩渣残羹的陈嫂也骇到险些把手中磁碗扣进了馊桶。
要谈祈掌柜的心情转折,还得从二个月前说起。两个月前的老祈整日长嘘短叹,远非是眼下光景,逢人总要说自己胸中郁郁,有块大石压得自己心神不宁。虽说楼里的夥计领几个郎中大夫来看过,可都没什麽效果,祈掌柜仍是整日绷着脸,说自个不舒服。
折腾快半个月後。某日,祈掌柜走出店外,被街口摆摊算命的王瞎子唤住。
「听这脚步声,是祈老吧?」王瞎子微微侧头说了声。严格来说,其实王瞎子技艺实在称不上出色,仅只分辨的出妇女与男子丶老年或青年人的脚步声。而放眼祈家镇不姓祈的男子,也有这新搬来的王瞎子跟他儿子,那声“祈老”实在是含浑得紧。
祈掌柜虽是神色不宁,却也是吃了一惊:「好你个王瞎子,耳朵可真灵,脚步声都能让你听出个人来。」
王瞎子待听明白是邻居祈掌柜的声音後,莫测高深的笑了笑:「瞎子的小小道行,糊口饭吃罢了。倒是祈老您是不是这阵子遭遇了什麽事儿?」
祈掌柜一听瞎子这话,整个人就毛了起来,浑没想过自个素来眼睛长在额头顶儿,没把祈家镇民当个人瞧过,若不是心里有疙瘩,又怎会搭理个江湖术士。心中满怀激动,相信自个遇上活神仙的老祈,伸手便拉开王瞎子挂摊前的长板凳,一屁股坐了上去,凑着王瞎子大吐苦水,两人一谈谈了大半天,谈的祈掌柜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回酒楼去了。
回到酒楼的祈掌柜半个月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心宽神安的只想好好安稳睡上一觉。尽管睡意极浓,老祈仍是记得王瞎子方才的嘱咐,强打起精神的祈掌柜唤来了三名伙计,在他们耳边匆匆吩咐几些事。待确认诸事皆已分派完毕,再难敌睡意的祈老板这才安心的阖上双眼。仅管素来苛刻寡恩,但此时带着笑意进入梦乡的老祈,瞧来就像个孩子。
光阴推移,就在祈掌柜的好心情又维持了月馀後,两名不速之客来到了祈家镇尹雪楼。
不速之客是两名身着白袍的长须老者,两人进了酒楼後,不顾一旁带位的伙计,自顾自的一边斗嘴一边往楼上的贵宾席位走去。僵在两人身後的伙计瞧着两名老者的背影,只见一名老者周身朦胧胧的瞧不清身影,另一名则是背影隐带一层白雾缭绕,犹如雨中窥山。伙计在短暂的发愣後,陡然想起了掌柜之前的吩咐,「妖孽果然来了」心头大震的伙计撒腿往酒楼内院的掌柜住处狂奔了起来。
如果有见多识广的江湖人物在尹雪楼现场,见到两名老者的第一件事想必是带头逃命去了。但很遗憾,尹雪楼中不见豪侠,只有骚客,在没人知道两名老者底细的情况下,惨剧揭开了序幕。
两名白袍老者,瞧不清身影的唤作雪驼,白雾缭绕的唤作雪隐,是百年前便已销声匿迹的天山派,硕果仅存的唯二高手。
天山一脉在武林向来隐密非常,远在创派之初,天山派的立派宗旨便不是唯我独尊丶世界和平那种江湖俗事,而是为一国之君提练仙丹。从清血醒脑丶补肾壮阳到飞升成仙,天山一脉垄断朝廷医药界,产品无所不包,在吃死了四个皇帝丶七个太子後,越错越勇的天山派终於炼出了两颗轩辕返古丹,那是距今四百年前的事儿,而当时的守炉弟子正是雪隐丶雪驼。
轩辕返古丹在太古周朝所传下的云梦图录中,被列为仙家诸丹之首,而该丹被天山派炼成实是纯属意外。四百年前的雪隐丶雪驼刚入山不满三年,是只能看炉的低阶弟子,在一次炼丹过程中,百般无聊的两人开始了日常对话…。
「我说师兄阿」坐在丹炉右侧的雪驼道:「每天坐在这炼炼炼,倒底能炼个什麽鸟出来?」
左侧的雪隐没好气道:「你问我我问谁,太子都吃死了七个了,想必对药效已颇为了解,你去问太子去。」
被师兄抢白一顿的雪驼为了击倒瞌睡虫,不依不饶的想办法延续话题:「照我看来阿,是丹药的成分不对。每次炼丹尽是放那些灰灰土土的,炼的出仙丹才有鬼。」
雪隐没好气回道:「那你倒说说看要放什麽进去?」
听得师兄肯搭腔,雪驼的劲就上来了,说道:「师兄你记不记得玄女宫帮皇后滋阴,丹药里最重要的成分是什麽?」
这问题是个基本常识,几乎每名天山派低阶弟子都听自个的师傅提起过,雪隐想也没想就答道:「童女初潮。」
「罩阿!师兄」雪驼喜形於色,眉飞色舞道:「你想想,滋阴要用童女初潮,同理可证,壮阳想必该用我们的那个。」
雪隐一脸恶心:「你让龙子龙孙吃那个,不怕被诛九族吗?」
雪驼兴奋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如果丹药炼成,独到之秘只有我俩知道,还怕咱们升不了官发不了财吗?」
雪隐顺着师弟的话头,想像自己腰悬相印,光耀门楣的样子,这名傻蛋二人组的老大开始动摇了。
七个时辰後,两人的师傅霞印真人前来开炉,其结果让三人都目瞪口呆。
霞印真人望着炉内两条黄澄澄的迷之物,呻吟道:「这…是什麽玩意儿?」
雪隐一脸呆愣,完全没想到加料之後会出现这种产物。雪驼将头探进了炉内吸了几口气丶皱了皱眉:「看起来像狗大便,闻起来像狗大便。」随後用手往迷之物一按一尝,说道:「尝起来也像狗大便。」
霞印真人彻底失控:「你们两个畜生!我的宝贝丹药怎麽会变成狗大便阿阿阿~~~」
雪隐丶雪驼双唇紧闭,明白这回遇上了生死关头,要保命就绝不可把加料的事说出去。
霞印真人阴恻恻的望着两名弟子,就在雪隐丶雪驼悚然间,霞印真人说话了。
「你们两个」霞印真人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给我把这狗大…丹药吃进去。」
後面的话不用多提。雪隐丶雪驼两个难兄难弟在很久很久之後才知道自个吃的不是大便,而是传说中的轩辕返古丹。难以想像的高寿和半仙的体质,让两人成为了三百年来武林唯一,也是绝对的神话传说。而两人少根筋的愚蠢,也伴随的强绝天下的传说而广为武林人士所知悉。
据江湖搜奇志所载,大约在尹雪楼完工的二百年前,江湖有个唤作黄河帮的领袖级帮派。当时的武林人士大都相信黄河帮一统江湖是指日可待的事,不过很可惜,帮主司马汉江取错了绰号,不该叫腾江蛟龙。
在一个下着细雨的夜晚,雪隐丶雪驼闯进了黄河帮总舵,不怎麽会控制力道的两人,在打死了十一名护法丶八名分舵舵主丶重伤无数後,拎着被绑得牢牢的帮主司马汉江来到了四十里外的黄河口。
雪驼对被绑的面目全非的司马汉江道:「不要害怕!我们没恶意,只是听说你叫腾江蛟龙,水性好得不得了。咱兄弟俩景仰好奇的紧,想瞧瞧你水性。」
雪隐无视於司马汉江在地上的死命挣扎,接口道:「放心,乖喔。我们等等把你丢下去,时间算算差不多了,我们就潜下去把你捞上来,只是想看看你能闭气闭多久,别怕。」
随後,“噗通”一声,黄河帮帮主被雪驼捡起来丢进了河里。两名白发苍苍却仍童心未灭的神话高手在河畔伫立良久,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约一个时辰後,雪驼缓缓的开了口:「我说师兄阿。」雪隐问道:「什麽事?」雪驼面上红了一红说道:「年纪大了,脑子不太好使。你记不记得咱俩干啥站在河边?蚊子好多阿…」雪隐恼羞成怒道:「你唤我师兄,我年岁比你大。你都不记得了,我还会记得吗!」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缓缓朝岸上走去间,可怜一代霸主司马汉江,壮志未酬,魂归黄沙。
诸如黄河帮这样的惨事,在数百年间不知凡几。雪隐丶雪驼的脱线伴随着无数江湖英雄的血泪被刻蚀进历史长河,没吃过两人大亏的门派可说是绝无仅有。
而如今,江湖最强最蠢的神话煞星来到了尹雪楼…。
一切发生的太快,径自坐在三楼贵宾席位的两名老妖怪正要唤伙计点菜时,七名伙计每人提着一个大木桶冲上了三楼。众多客人眼见苗头不对,赶紧冲出酒楼逃命。雪驼茫然的看着身边的一群伙计,正要开口点菜,只听其中一名伙计爆喝道:「去死吧!让掌柜睡不安稳的邪物!」随着话声一落,七桶王瞎子口中用来破邪的粪水淋的雪隐丶雪驼满身。两个老妖怪闻着自个儿身上睽违四百年的熟悉臭味,两张老脸逐渐由白转红,就在两人随後的怒喝声中,尹雪楼轰然倒塌。
传说中,被压死的祈掌柜的丧礼备极哀荣。江湖上三帮八派丶四门十一会,无数被雪隐丶雪驼恶整过的帮主丶宿老们想到两个老妖怪一身屎尿的鸟样,无不对祈掌柜的壮举感恩载德。一群群的帮会人物丶豪杰侠士挤进了祈家镇瞻仰义士遗容,将祈家镇里外挤得水泄不通。而一块块匾额也如同暴雨後的漂流木,淌进祈掌柜的灵堂,「德披武林」丶「惠我良多」「望重中原」丶「恩泽五湖」众匾额一字排开,外人见了实在很难了解死的到底是一代名补还是武林盟主。
在众匾额中,最特异还属少林派所赠,当雪隐丶雪驼两个老妖物在祈家镇屎尿加身的消息传上少林,正在闭关的国师少林方丈释然都为之震动;随後,三年没下山的老方丈兴冲冲的跑到了十一里远的赵记匾行。而当匾行老板递上沾满金漆的紫烟狼毫後,少林方丈逐渐冷静了下来,想想六十载寒暑的清修和今时今日的国师身分後,踌躇良久的老方丈提笔写下了四个大字「阿密陀佛」。
根据朝廷户部辖下流动百姓统计局的资料,祈掌柜头七前,前往灵堂致意的帮主有十七人丶掌门三十一人丶家主二十七人丶岛主八十五人丶护法丶长老等四百二十人丶一般江湖人物二千零四十四人。随後…,整个情况开始彻底失控。失控的源头起於在玉门关守护朝廷半壁江山的威国公李大将军,李大将军年少时是少林弟子,一身武艺为方丈释然所亲传,在少林待了近二十年,因为凡心太重始终无法潜心向佛,随後从军投身於戎马,转战於千里。当年近半百的李将军得知离驻地不远的祈家镇上出现恩师亲笔,老将军激动得满脸通红难以自制,带着两个亲兵就便马轻装的来到了祈掌柜灵前。
国之干城威国公出现在祈家镇的消息很快的在朝廷中传了开来,老将军投身戎马二十年,麾下子弟兵早已开枝散叶,大批驻地相近或是闲散的将领丶校尉冲着老将军金面来到了祈家镇。朝中文官远在京城,得知千里外的祈家镇有国公的马屁可拍,心急如焚,恨不得即刻插上两只翅膀飞到祈掌柜灵前抚尸痛哭,但却苦於路途遥远丶大雪封路。当吏部尚书丶户部郎中等一票文员赶到的时候,已是四七时刻。
朝廷的大动作,很快的被神州百姓所知悉,朝中大批文武官员跑到祈家镇奔丧的消息,让众多百姓确信死的是一名位高权重丶爱民如子的朝中大臣。云南当地及邻近诸府的千万百姓开始自动自发的聚集到祈家镇上,无奈祈老灵前实在人满为患,众百姓难得其门而入,心中满怀不甘却又莫可奈何的百姓们在官道和周边道路上跪地痛哭,声传四里,场面一片哀凄。如此这般,在祈老板出殡的前三天,祈家镇的入镇人数正式突破七十万。
当姗姗来迟的蒙古细作前来祈家镇打探情况的时候,祈家镇内已有如铁桶一般,一队队的玄甲卫士以朝廷命官的安全为由,将一般百姓挡在祈家镇的镇门之外。心急如焚的蒙古细作在镇外来回踱步,陡然间,发现自个好像比身前身後黑压压的一片中原百姓高上不少,待定睛仔细一瞧才注意到众人都是直挺挺跪在地上。蒙古细作急中生智,“噗通”一声入境随俗的跪了下去,随即两膝并用缓缓的靠上身旁的一名大婶。
蒙古细作痛哭道:「呜阿…这位大娘…里边死的是个什麽人阿?」
那大婶用袖子揩了揩鼻涕说道:「咱也不太清楚阿…听大家说呜…好像是皇上他驾崩了…」
“中原狗皇帝驾崩了”这个天降之喜让蒙古细作脑袋一下炸了锅,“天佑蒙古阿” 蒙古细作喜不自胜的心想。随即,「狗皇帝已死」这个消息跟着飞鸽到了千里之外的蒙古大汗营帐。
蒙古克拉赤汗在中原安插的细作远远超过一个小镇的人口数,在众多杂乱而无条理的千里传书中,「皇帝已死」毫无疑问是可信度最高的。至少,四丶五名表示死的是名小镇掌柜的细作,都被克拉赤汗视为蠢材下令处死。
「真是废物!会有千万人跑去一个掌柜的灵前吊丧这种事吗?」素来野心勃勃的克拉赤汗冷笑道。
这位蒙古的草原霸主早注意到中原皇帝年迈而无嗣,因此一厢情愿的只想相信自己所希望的。皇帝一死,中原群龙无首,亲王藩镇打成一团是克拉赤汗想当然尔的事情。
深夜里,大汗的营帐灯火通明;帐外,蒙古侍卫的腰刀寒气森森,比夜露冰霜还冻人心魄,帐内的豪言壮语顺着风声句句都传到他们耳里,「明日拔营,伺机南进」侍卫都笑了,眼中红光幽暗闪烁,像是他们先祖苍狼。
日光逐渐从云隙透出,大汗营帐金光闪烁,有如神佛眷顾天命加身。壮阔史诗与江湖鸟事紧紧交缠,历史又翻过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