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上,朝廷中央及地方官府向来不怎麽爱搭理江湖的事。其主要原因有二,首先,江湖的空间流动性过高,变化又太快,难以掌握。再者,尽管官府手下的捕快衙役遇着平民百姓就像虎入羊群,可真要他们对上江湖中人,却又像极了羊入虎口;这种场面让百姓多看几次,将会严重打击朝廷威信。
七年前,江湖小淫贼花花太岁夏侯威在汝南城犯下六起奸污案。这花花太岁本名孙小狗,行走江湖後为了让自己增添点江湖气息,改名为夏侯威。小狗年少时虽然没读什麽书,可又爱写点什麽。凡是他手上犯的案子,总爱在被害者闺房留上一张「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的粉色薰香字条。据汝南城师爷公孙先生看过後表示:「六个字怎麽对七个字,乱七八糟得一蹋糊涂。」
奸污案的六名受害少女哭哭啼啼的被衙役送进了衙门,准备问清小狗的五官特徵画下海捕缉文。衙房老画师手拿画笔,众女开始七嘴八舌,「他留着一圈络腮胡,挺扎手的」,「长的倒是不错,就是眼睛小了点…」,「看上去有点瘦,抱起来还挺结实…」…。待人犯画像即将大功告成,老画师照惯例问上一问身体四肢的其他特徵,以刀头舔血的江湖人物来说,跛足丶断指丶伤疤都算是常见,问清这些特徵有助於捕快辨识人犯。
老画师哑着嗓子问道:「这淫贼四肢还健全吗?」一名少女双颊染上红霞:「房间黑压压的,四肢看不怎麽清楚。」另一名少女由泣转喜补上:「不过他第五肢挺健壮的。」
老画师面容一阵扭曲;随即,官差将这群少女领出了画房。
花花太岁孙小狗的画像在汝南城一贴贴了七年,几乎成了汝南城的吉祥物。孙小狗正如一般的江湖人物,来来去去无牵无挂,朝廷不知他们从何而来,而他们自个也搞不清楚要往哪里去。衙门捕快日日天南地北的在汝南一带搜捕,孙小狗是理所当然的没被搜到,往来摊商的荷包则是日日被搜走了不少,想当然尔,众捕快是醉翁之意毫不在狗了。
总而言之,江湖人管江湖事,朝廷基本上是不甩的。套一句当朝户部尚书胡光远的名言:就让那群王八蛋砍死去,那些龟孙子一不纳粮丶二不缴税,连块田也不耕,价值还不如头耕牛,全死光了朝廷也不肉疼。
如果按过去的不成文规矩,当江湖中人把刀子动到平民老百姓头上,大多时候朝廷是以花花太岁那样的作业模式办理,一张海捕文书贴个十年八载,谁嫌命长谁去抓。更有甚者,许多名不经传却遭通缉的江湖杂鱼,常死於山豁阴沟或就此不知所踪,在没人认尸丶家属也不知下落而没去衙门注销户口的情况下,出现了极多的超高龄人瑞通缉犯。这类情形让许多捕快相当为难,不知道自个万一不小心碰上,是该当自个见鬼了逃之夭夭,还是先发给对方一面敬老金牌。
(作者:该逮捕他吧…我说.…为什麽没有逮捕他这个选项…)
这回的祈掌柜事件闹得实在太大,整个中原都为之震动,彻底的挑战了朝廷以往的不成文规矩。天下百姓都等着看朝廷是否像过去一般,发下张海捕文书就装聋作哑不闻不问。言官裴正矩在祈掌柜百日当天,於皇城日报投书,以一篇「朝廷还要和稀泥!?」获得百万人回响。同一日,十万人聚集在尹雪楼遗址发起大规模的哀悼活动,并於活动中声讨凶手及要求朝廷拿出魄力严办此案。
广大人民的诉求终於在祈掌柜死後的第一百零四天得到了朝廷善意的回应。官家钦点御弟齐王全权负责此案,以示朝廷爱民如子及对本案的重视程度。老皇帝尽管年事已高,用人的眼光却还是在的。齐王在年少时曾随先皇转战天下,立下赫赫战功。老皇帝仍记得,除了齐王之外的十一名皇弟,爵位都是自己登基时所封,唯有这个小自己十四岁的御弟,齐王之位为先帝所亲封,先皇并尝言永不夺爵。同样是王侯,齐王地位硬是比其馀诸弟高出一阶不止,只为他爵位非是靠人施舍,而是自己一手夺下。而在皇族中,也唯有这样的一个皇弟,老皇帝才敢以如此大事相托。
天子圣谕下达後的第二天,齐王府也发出一道出自齐王的口谕:雪驼雪隐此次出山,如於当地造成事端纷扰,该地域首要帮会主事者请於十日之内,亲至本王王府报到,共议解决之法,如该帮主事者身有残疾不便前来,本王唯有亲领车骑走马三顾茅庐,投以赤诚一片,以期与英雄同车而归,把酒言欢。
这道喻令一出,不论朝廷还是江湖都感到有点云山雾罩,摸不着头脑。命令的前半截还算好懂,雪隐雪驼二个怪物这次出山,闹出事端的共有四处地方,与掌管该地的帮派并提,分别是巴蜀唐门丶云南点苍,开封金刀门丶凤阳医王谷。命令的前半部是要求四家的主事者於十日内至齐王王府报到,共商大局。可以称得上是简单明了。可这前半截和後半截接在一起,却有点不太对劲,每个字都看得懂,可通篇瞧上去就是不伦不类,活像唱戏的戏词。
兵部郎中叶之玄是世家子弟,个性飞扬跳脱,好奇心极重。他在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屁颠屁颠的跑去找自个儿的顶头上司兼齐王殿下的老战友─兵部尚书南宫茂。这老尚书年少时与齐王并肩作战了十几个年头,是血铸出来的生死交情。南宫尚书素知齐王殿下幼年时正规教育不足,後来打仗血见多了,心里变了点态,性格扭了些曲,说起话来有点不阴不阳,口谕丶命令都不太容易让外人理解。
老尚书瞧了瞧桌上那张下属抄录的齐王口谕,再面无表情的看了看一脸期待的叶之玄後,缓缓说道:我想齐王殿下的意思是,如果主事者摆架子不肯来,本王就带铁骑步卒灭他满门,杀的满地赤红,再把他砍成残废用酒淋在伤口上,听他哭叫取乐助兴吧…。南宫尚书的破译版本三天之内就传遍了天下,朝野震动。
一小撮的朝廷命官和江湖中有点见识的,大都自认猜到齐王在打什麽算盘。尽管是过去的皇族第一骁将,但毕竟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养尊处优到如今这把岁数的齐王已经没那个精力掀翻整个神州来找那两个老家伙。因此,在上命不可违的情况下,齐王这个老油条将责任转给了江湖。齐王的精明之处在於他不是要求整个中原武林来帮他搅这锅浑水,而只是轻轻抓出四家倒楣鬼。中原各大门派不可能为了回护区区四个非核心的帮会杵逆朝廷,而位处於巴蜀丶云南丶开封丶凤阳等地怀有野心的其他门派,也乐见於区域势力的重新洗牌。
江湖中某些心机深沉之辈甚至已经直接为被齐王点名的四家念起了往生咒,唐门丶点苍丶金刀门丶医王谷如今非旦得当齐王的帐前走狗,一旦抓不着两个老怪物,那四家更是成了要杀给猴看的鸡,与典故有所不同─杀鸡本该是为了震摄群猴,齐王杀鸡却是要息群猴之怒。在皇亲贵戚眼里,为祈掌柜一案而暴怒的天下人就像群分不清朝三暮四丶朝四暮三的笨猴子,群众不过只想看到有人负责丶有人偿命,至於没命的倒楣鬼是谁,天下人不会去在意。正如搞得天怒人怨的皇朝,只消皇帝把几个大臣打成邪逆,就能用他们的血洗亮玉阶皇庭,再延续枯朽王朝的几年衰败。
「与雪隐雪驼同为武林一脉的四家,无疑是齐王眼里最好的代罪羔羊阿。」唐门当家家主唐老夫人靠在黄花梨木躺椅上边听着小辈的报告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十四呢?」本在闭目沉思的唐老夫人向左右族人问道 「把十四找过来」。在一片肃杀寒气中,众唐家子弟慌慌张张的找人去了。
同一时间的齐王府,齐王在摒退左右後,自个在书房阴恻恻的笑了。「这一回,如果当本王只是单纯想找个替死鬼了事,可就太瞧不起本王了。」齐王自言自语道。不同於万里外的克拉赤汗,听见齐王这番话的人,可是连一个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