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苍山分支於苍山山脉,位处大理城西,中原边陲。徐凌在襁褓之时,便给师傅藏云剑方则带上了点苍。就方则自个对同门师兄弟的说法,徐凌是水寇屠村下的遗孤,自己心有不忍而将徐凌收作弟子,不过普遍来说,以八卦为立派宗旨的点苍师兄弟基本无视於方则的个人说辞,而是直接将徐凌视为方则的私生子。
在江湖上,华山丶武当丶南海丶点苍为群豪所传颂的四大剑派,四家皆采菁英教学,极为重视门下子弟的培育。当然,以上是四大剑派联合招生时的对外说法,讲白点就是没钱养一堆弟子。正如预算不够,买东西得格外精打细算的大娘一般,江湖中绝大多数的门派大都采用量少质精的经营模式。毕竟江湖的竞争剧烈异常,只有极少数如少林那般生财有道的门派才能一次招生个七丶八百人,用乱枪打鸟的方式来捞武学奇才。
尽管徐凌性格淡然,但毕竟是年少弱冠,对於自己能够置身於江湖上有数的名门剑派,徐凌确实感到庆幸。剑棍刀枪斧钺鈎拐再算上无数的奇门兵器,瞧在少年人眼里,怎麽看都是使剑的显得神气些。再者,徐凌很清楚,在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大耳刘那样的好运道,连出门卖个草鞋都可以捡到两个武力破表的跟班。将剑仙丶剑魔这种妖怪捡到自己的机运视而不见後,光明康庄的学剑坦途,还是莫过於身属四大剑派之列。
四大剑派中,华山一脉在武林已经落没了三十几年,江湖上很久没有听说华山派出现什麽高手。而雄居一方的南海剑派则是在日前传出了灭派大祸。经常往来大理丶南海经商的秦大爷告诉点苍群雄们,大约几个月以前,有只傻雕跑到了南海派後,也不知怎麽着,随後就开始有大批的南海弟子跑到出海口练剑,练到八丶九月台风季,据说某天浪很大,南海弟子练啊练的就全部下去了。住在海口附近的渔户告诉秦大爷,那一天的浪有七尺多高,快打上岸的时候,南海弟子连躲都不躲,一个个目露凶光,嘴里还喃喃念着:绝世高手丶独孤玄铁什麽的,紧接着“啪”的一声,七十几个就全栽进浪里了。海口居民意犹未尽之馀,还不忘跟秦大爷抒发感想:一生没见过这麽壮观的场景,怎麽会有人蠢到去跟海浪单挑…。总而言之,四大剑派华山丶海南的辉煌已是昨日黄花,繁盛依旧者只誊武当丶点苍。
要提武当,就得顺带谈谈少林,倒不是说两派渊源如何如何,而是这两派规矩特别麻烦。在各门派中,少林丶武当独树一格,少林讲究静心忍性,制人而不伤,武当强调敌不动我不动,後发而先制,是以在江湖上,这两派弟子死伤率特高。而在其中,又以武当弟子折损率远高於少林,这并非武当技艺有所不如,纯粹是少林规矩比较好取巧。
基本上,少林弟子行走江湖与人动武的标准作业流程,都是先施以口头挑衅,只要先动手的不是少林子弟,涵养便算是有了,打完架後念声阿密陀佛,对方只要没有惨死当场,不管是三天後不治还是十天後身亡,也称得上慈悲为怀。偶尔,少林弟子彼此看不顺眼想动手的也有,但因为双方都被相同的规矩约制,因此,碰上这种情形两方都很痛苦。徐凌听行走江湖的师叔们提起过,上月初四,京城两名少林俗家高手在街上互看不顺眼,周边街坊眼看两人要动手了,千馀人竞相围观争睹,只见两名少林派高手走到相距对方莫约三尺许的位置,彼此站定後开始问候对方爹娘,两人一脸苦色的互骂了两个时辰,却是谁也不敢先破戒动手,而周边的千馀人在陪着两人一起痛苦了几个时辰後,整件事不了了之。不了了之的原因并不是说他们没打起来,而是因为实在没有观众闲到可以继续陪他们瞎搅和,所以没人知道他们最後到底有没有打起来。
少林的情形虽然已经很麻烦,可是武当派的麻烦程度却更是远在少林之上。别的江湖门派是前人种树,後人乘凉,武当派弟子则是大倒其楣,前人放话丶後人遭殃。尽管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害人精说的,但武当派自古有“後发而先至”这句话却是不争的事实。对少林和尚来说,只要对方先动手,事情便算搞定了一半,可是武当派拜“後发而先至”之赐,「每一招」都要让对方先动手,出招要比对手慢,收招却要比对手快,就在出招与收招间,无数武当弟子为自己的命薄如纸感到无尽悲哀。
每当武当派有年轻一辈的高手死在山下,派里的长老往往会展开激烈的论战,论战的焦点主要是集中在“後发而先至”的理论性诠释。以暗器为例,最早武当山的长老是采「触身说」,也就是对方的暗器打中武当弟子,对方才算出了招,但有鉴於暗器很有可能往人身上的要害招呼,中了也差不多快死了,哪怕是张三丰显灵也不可能在脑门定上一只七吋透骨钉的情况下还招。为此,第十一次的武当派代表大会上,派代表们一致公认触身说的说法太畜生,改采「及身说」。「及身说」的意思是只要暗器进入武当弟子扬手可以击落的范围,对手就算出了招。本来派代表们想说规矩改的宽松不少,大夥应该很高兴,但没想到引起低阶弟子的极度不满,甚至传出了阴谋论。众多低阶弟子表示,原本采「触身说」,大夥不分武艺高低,差不多是铁定挂点,一死同仁相当公平,如今改采及身说,身手快的逃过一劫,死的都是身手慢的,明显带有阶级歧视的味道。在第十四次的代表大会上,武当众长老从善如流,将二十名低阶弟子纳入了讨论行列,一名没下过山的低阶弟子提议,可以改采「出声说」,也就是当对手说「看镖」的时候,对方就算出手,这项提案迅速遭到驳回,原因倒不是对手可能是哑巴,而是就算对手会说话,也很少会讲看镖。教内功心法的于长老讲的直爽:「我打麻将听牌,几两碎银的事都不动声色,动武攸关生死还会有人提醒对手吗?」就这样在武当一月一小会丶半年一大会的讨论下,尽管弟子伤亡率始终居高不下,但由於讨论中充满着严谨的治学精神,武当跃升为武林的最高学术单位。
也许是出自於一山不容二虎丶同行相忌等心态。徐凌就是这样被师叔们长期灌输「武当是个既糟糕又可怕的地方」而成长的。其实生性自由丶随性而至的徐凌并不需要长辈们的刻意强调,光是想到出手还要讲一堆规矩,就足够让点苍这位新起之秀感到一阵恶寒。
庆润四年,三月初四,辰时。点苍掌门一脸灰败的从庆王府回到苍山,在短暂的歇息後,略为恢复气色的掌门将众师弟和徐凌唤进了议事堂。
白发斑斑的点苍掌门对堂里众人说道:齐王那冷血混旦说兵贵精不贵多,要求四家各派高手一员,共同追捕雪隐雪驼,除该员可於江湖行走外,四家其馀诸员皆不得擅自离山,并受精兵严密看管,如一年之内四家所派之高手未完成任务,则以四家之血息天下之怒。
叶问天是方则等人的小师弟,在点苍派向来以策士自居,闻言後连眉毛也没动上半分,笑道:这话听来,咱们像是死定了。
点苍掌门对叶问天斥道:生死可视等闲,但眼下非只攸关个人生死,更是我派的存亡大祸,先辈所传下的心血怎可以等闲视之?
对向来慈眉善目的点苍大家长而言,这番话已是极重,叶问天旋即神情转为肃然,向众师兄道歉认错。随後,点苍掌门向众人又道:问天态度虽不可取,说的却是实情,合江湖之力都未必奈何的了那两位数百载修为的绝代高手,光凭四家要想将他们送到官家手上,可说绝无可能,灭派可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方则瞧了瞧身侧心不在焉丶昏昏欲睡的徐凌,不由得面上透出一抹忧色,这位昔日的超卓剑手向掌门师兄说道:师兄舟车劳顿十数日,想必心中已有了些定见,还是请师兄提出来,大夥一起参详参详。
点苍掌门面对众人,本是儒雅的面容,此时竟是染上了几分狡诈神采:「不知各位可曾想过,朝廷会派多少官兵监管点苍?」
未待众人答话,点苍掌门继续说道:「苍山山脉连绵百里且峰峰相连,朝廷要想在山下封山,是绝不可行的浩大工程。要想监管点苍派,必得上山驻营。考量点苍一带的居住空间及交通运补,派上山来的官兵至多不超过千二百人。」
叶问天虽然机敏过人却是生性平和,想了想後问道:「不知师兄的意思是?」
点苍掌门微笑道:「不知是咱们逮住雪隐雪驼容易些,还是官兵逮住咱们容易些?」
方则一愣:「师兄打算要翻脸?」
点苍掌门道:「一年之中,也未必没有转圜馀地。不过若真要到我生你死的田地,说不得也只好杀出一条血路了。大夥隐姓埋名到改朝换代再重出江湖,又有谁能奈何的了咱们。」
抿了几口茶後,点苍掌门正色道:「雪隐雪驼难以应付,千名官兵也未必好收拾,为应付此番灭派大祸,主力需留在点苍。」在说话的同时,点苍掌门将目光移到遭受开会轰炸而阵亡睡死的徐凌,神色中流露出温柔与菀尔「为此,追捕雪隐雪驼一事,本掌门宣布交由本派第十二代弟子徐凌。」
藏云剑方则暗暗对掌门师兄投以感激的眼神,叶问天和更多的师兄弟则是带着和煦笑容看着这一切。大夥都很清楚,横竖是逮不着雪隐雪驼,派与不派丶找与不找可说是毫无差别,能在山下来去自如的徐凌将远比留在山上来的安全。一时之间,长年积雪的苍山,竟是令众人感到阵阵暖意。
片刻,点掌掌门缓缓走到熟睡的徐凌身边,暗自运起碎冰崩雪的内力,怒喝道:「你他妈的死小鬼!还要给老夫睡到什麽时候!?」徐凌只觉朦胧中,脑袋地转天旋,胸中气血翻腾感到一阵恶心,也不知自个是要吐血还是早上的稀饭。
勉强抬起头的徐凌对上自家掌门师叔一脸奸计得逞的可恶眼神。点苍掌门笑容可掬道:「臭小子,刚刚大家决议由你这少年英侠下山去抓雪隐雪驼,感动吧?」徐凌“嗯”的承应了一声,脑袋还没清醒的他,看来是完全搞不清楚自个承应了什麽。
点苍掌门仍是贼笑嘻嘻的看着徐凌。此刻头昏眼花的徐凌只觉老是戏弄自己的掌门师叔幼稚得讨厌。随即,徐凌缓缓朝点苍掌门身边靠了过去,点苍掌门笑道:「怎麽?想向师叔撒娇吗?」
徐凌以“呜恶”一声作为对自家掌门的回答。
「你这该死的小鬼!竟敢吐在本掌门的身上!」在点苍掌门的暴怒声及众人的哄笑声中,点苍一派的存亡大事,就这样拍板敲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