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苍立派於人迹罕至的冰仞绝峰。照常理推估,本该是精於提气纵横之术,但造化弄人,有道是「怕什麽便没什麽」,崛起於苍山极岭的点苍非旦没有诸如武当梯云纵之流的绝顶轻功,实际上就连篇像样的轻功心法都没有。在四派之中,本就属位处大理的点苍距离南京齐王府最为遥远,在添上上述因由後,徐凌的抵达比起另外三派弟子整整迟上了近半个月。
入得齐王府,稍加盥洗休息後的徐凌随即便被王府总管领入了正厅谦思堂。王府总管在领路的同时,笑容满面的向徐凌透露,其馀三位已经在王府歇息多日,彼此并未得见,待会儿的会面将是徐凌与另三位的首次认识,齐王因与多位朝中大臣有要事相商,可能要稍晚才能回府与诸位一叙。王府总管为人甚是亲厚,言谈也颇为热络。就在两人相谈间,徐凌踏入了齐王府正厅。
在厅里,有三张镂空云幅太师椅上已坐了人,徐凌是最慢到的一位。在随意挑了张空椅坐了下来後,徐凌开始悄悄打量起另外三个倒楣鬼。
端坐在徐凌对面的白衣青年,俊秀面容中带着几分与年岁不合的阴沉,一旁的方几上摆放着十数件小巧暗器和七丶八件瓶瓶罐罐。沉着张脸的少年神情颇为专注,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以旁人难以捕捉的高速,熟练的重复进行保养与淬毒的作业。“一看就知道是唐门的…”徐凌犹如进得大观园的姥姥,咂舌之馀大感叹服。
另一名未来的同伴坐在徐凌右侧,身着蓝袍,莫约十六丶七岁的年龄,清秀而不带有丝毫的盛气。这名少年一手捧卷,一手撑腮,凝视字里行间的双眸温润如玉,有如出尘之人。徐凌对这名少年大生亲近之感,只觉此人的外貌性情与唐十四截然相反,正想搭话间,徐凌瞧清了蓝袍少年手上的书皮封面。精装宋版套色人体解刨图录。
“等等…为什麽有两个唐门的…”眼前景象所造成的强烈违和感让徐凌身子一僵,後背微微渗出了冷汗。而专注於看书的少年也在这时注意到了徐凌的目光,对徐凌微微点头道:「在下医王谷淳于雁。」。
「久仰…」徐凌硬着头皮道。
正惶惶然的徐凌接下来注意到了对角线传来一道冰冷目光。一位奇装异服的可爱少女以带着怒气与不满的眼神瞪视着徐凌。
尽管徐凌完全不知道少女身上那件黑色带有荷叶滚边的多层次蕾丝织品是数千里之遥的欧洲宫廷珍品,但作为身心健全的健康少年,徐凌不得不承认少女和那件看似奇特的织品出奇的搭配,少女有若精致的瓷器人偶,在娇俏可爱中又带着一分生人勿近的隔离与神秘。
徐凌一脸呆滞的回望少女,完全不了解未曾蒙面的女孩为什麽会对他怒目而视。而这样的表情瞧在韩渝眼里,心中怒意更加高涨,为了等徐凌这小子,韩瑜在齐王府锦衣玉食的多待了十二天,不同於在自个家里可以骑马丶游猎丶斗殴…,处身於王府贵客厢房尝遍珍馔却又足不出户的结果,让韩渝在这几天发现自己与衣服间出现了微妙的「贴身感」。震惊而羞怒的韩渝丝毫没有自己该克制饮食的想法,而是义无反顾的将所有责任算到了徐凌头上。
「女性的大敌…」韩渝咬牙低声说道。
尽管此时的徐凌并没有察觉出自己在这名未来夥伴心中的地位,已经和雀斑丶皱纹丶紫外线之类相差无几。但身为江湖人物的第六感,还是让徐凌察觉出这样的气氛再继续下去不太妙。
阿哈哈!各位好。」徐凌以溺水者的挣扎心情想打破目前的冷场与沉默。说的更具体点,徐凌正试图逃避来自妙龄少女的冰冷视线…。
「在下是点苍派徐凌,也就是各位未来一年生死与共的夥伴,在下的嗜好是看云和睡觉,不知道各位嗜好丶兴趣是什麽!?」徐凌搓手谄笑,刻意回避少女的目光。
………………………………………………………,回应徐凌的是一片寂静。
正当徐凌感到自己逐渐石化,来自於三个方向的不同回答让徐凌几乎喜极而泣。
「杀人」
「解刨」
「爸爸」
………。等等,喜极而泣的意思代表自己必须对诡异的答案视而不见?!徐凌将视线投向了答案最为诡异的同伴身上,在无声默契的巧妙运作下,另外两人也不约而同的将视线集中,三名少年闷不吭声的凝视韩渝。
「…」承受着来自三人的无声鄙视,陷入短暂沉默後的韩渝怒气彻底爆发「不管怎麽看最变态的回答都是杀人或解刨吧!!为什麽视线会集中在我身上??」气焰大炽的韩渝乍看有如一头神采飞扬丶闪耀着璀璨金光的幼狮,馀怒未止的她抓起隔壁桌上唐十四的一件朱红色瓷瓶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唐十四初经风暴,面不改色地说道:「紫尾蝎毒,十七两黄金。」
“噗唧”,一声有如青玉石板压碎番茄的微妙声响,韩渝扎扎实实的赏给了唐十四一记头锤,首名受害者唐十四全身瘫软,直接昏死在太师椅上。
无视於昏死的唐十四,韩渝缓缓抬头将视线转向淳于雁及徐凌。
“不妙…真是太不妙了!为什麽发出的声音是噗唧不是碰咚?”淳于雁此时的心中尽管充满着对人体构造的疑问及对造物主的崇敬,但为了生命财产安全,淳于雁选择了默不作声,回避韩渝目光中所含的无尽威压。
「真是英武非凡的姑娘阿!」只求苟且偷生的徐凌此刻有如篓蚁般面向韩渝单膝跪了下来,赞叹道:「未来的一年在姑娘英明神武的领导之下,我们三人作牛作马丶马革裹尸,必然可以马到成功,圆满的达成任务!……」徐凌本就唱作俱佳,再加上面对的是如此可爱的娇气少女,越说越来劲的徐凌最後直接双手高举,向韩渝不断下拜高呼「请踩踏我吧!公主!」模样有如狂热的邪教教众。拜徐凌没有选择以更收敛一点的方式保住小命之赐,「谦思堂惨案」在数日後开始由王府家丁间流传至江湖人的耳语,而这四人队伍也以「公主与她的三名奴隶」这样的戏称被载入历史。
正处於花漾年华的韩渝从未见过像徐凌这样见风转舵如此之快的家伙。“这个男人……真是太贱了…” 尽管韩渝在心中已经下了严苛的结论,但徐凌滑稽的举止与吹捧确实让韩渝恼怒渐消。
「其实我是跟着乡民来看热闹的,只是不小心往前站了点。」淳于雁一脸正经的对即将步入休火山状态的韩渝说道:「如果这位大人没什麽事的话,请问我可以回家吗?小孩还要吃奶。」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退却则是为了还能活着走路。淳于雁此刻打定主意是要退却到底了!
「得罪了方丈还想走?」徐凌以原来五体投地的姿势侧过脸来瞧着淳于雁。正当徐凌还想再继续说些什麽,被“方丈”两个字微妙地刺激起来的韩渝举起白细秀美的长腿往徐凌的头部狠狠踩了下去。
“噗唧…”。徐凌的头深深陷入成粉碎状的釉面花斑地砖,暗红色的液体以徐凌头部为辐射中心,开始触目惊心地向四面八方缓缓扩散开来…。「请踩踏我吧!公主!」这句话言犹在耳,徐凌在仅仅数分钟後便悲壮地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阿哈哈…我是开玩笑的!这钦定的四人团体非我不可,我怎麽会逃避自己的责任呢。」如惊弓之鸟般的淳于雁慌忙地摇着双手对韩渝说道:「我又没有双胞胎妹妹,就算要找锺野梓来接我的位子也要等一年後………」
「我不知道梗在哪里…很抱歉不能吐你槽…」徐凌微弱的话语从粉碎的地砖内传了出来。
淳于雁欲哭无泪:「别再说了,我都要哭出来了。」
常言道: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就在谦思堂最风雨飘摇的一刻,齐王大步踏入了谦思堂。
「哎呀…两位壮士,王府内有刺客吗?」齐王李朔一脸讶异的向韩渝丶淳于雁问道。
「…」韩渝一言不发的转身回到座位,顺手抓起只喝了二丶三口的红枣银耳羹披头盖脸地泼向昏厥的唐十四。
「厄…好不容易见到了死去的爷爷」唐十四悠悠转醒後痛苦的以手抱头,本就阴沉的面容如今瞧来更加阴郁。
「…」徐凌一言不发,两手撑地吃力的将自己的头拔了出来,血流满面的徐凌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坐上主位的齐王撇了眼地上砸碎的朱红磁瓶,再看看徐凌和唐十四,好奇道:「有人可以告诉本王发生了什麽事吗?」
韩渝若无其事,好似自己比齐王来的更迟,与骚动全然无关。
徐凌往韩渝的方向偷瞧了一眼,因为眼睛被血盖住,并没有瞧清韩渝面上神色。随即,徐凌正色道:「方才唐兄说使暗器的手劲大,在下说在下的头劲大,唐兄不服,在下说不信咱们来比试比试。」
齐王看了看地上的磁瓶碎片和带血的破碎地砖,竟是信上了八成,赞叹道:「徐少侠真是好硬功,性子更是刚毅勇猛丶飞扬果敢,比试都可以这麽大手笔,比的血流满面。」
徐凌双手一拱,顺带擦了擦面上的血渍,谦道:「好说好说,家师一向告诫弟子要演习视同作战。」
齐王在与徐凌问答几句後,逐渐转入正题。
「今日得见四位年少英侠,本王真是荣幸之至。」齐王李朔叹道:「外边说的都是误解,本王对诸位的门派并无不敬之意,本王身受皇命,与诸位是站在一条船上。」
在坐的四名都没作声。唐十四和淳于晏本就话少,韩渝不喜与装模作样的人打屁应酬,本来能言善道的徐凌则是由於失血过多,意识显得不太清楚。
在听众不捧场的情况下,齐王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这次请各位来,除了是想亲眼见一见诸位的风采,更是有要紧的消息想告诉各位。」
齐王从怀里取出张泛黄书页,说道:「雪隐雪驼已成半仙之体,神龙见首不见尾,要寻得两人归案可说是大海捞针。本王为此,今日特别前去找了博学多闻的内阁首辅张大人。」
齐王将书页朝众人一亮,继续说道:「博物志中曾载明,“茗山访仙录”可寻仙迹。只要持有“茗山访仙录”,神州地界的仙人无所遁形。依古书所载,“茗山访仙录”失落於青城山一带。诸位若能寻得,捉人归案可说是指日可待。」
撑完独脚戏的齐王将泛黄书页交与众人传阅,韩渝丶徐凌及唐十四三人对书页中的图像看得一头雾水。淳于雁则是在见着书页後大惊失色,从坐位中弹了起来。
无视於其他人的惊讶表情,淳于雁呻吟一声後,颤抖着声音道:「…龙珠…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