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街上,每每有人看过来的时候,我总是会感到心跳猛地骤停了下,不要怀疑我的生命承载力,我只是因为自己心底的事情而感到不安罢了。我并不是不敢迎着他们的目光,只是我怕被他们发现我的目光的怯弱和自卑。
很多人都在聊天,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我最怕听到的是一个名字,愚人节的小丑。很奇怪的名字,就跟这个人一样奇怪。说实话我很讨厌这个家伙,甚至到了憎恨的地步。小丑不可能会成为一个作家,他连故事匠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卑鄙的毫无人格可言的废物。愚人节的小丑,杀死了她的家人……
我所倾心的女孩子,她的生活被一本书彻底毁灭了……
停在书店门前,里面陈列着花花绿绿的书皮,我真的觉得现在的书只剩书皮可以吸引人了,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只是陈列品而不是阅读物。我不得不为了那些买不起书的可怜的书虫们感到悲哀。目光落在了书架的一个显目的位置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排的书,都只有一个名字:魔魇。而作者,也是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像是在嘲笑我似的威武地俯视着我。愚人节的小丑。只写了一本《魔魇》,就赢得各界好评的年轻作家,用夸张点的说法就是,街上的电线杆砸下来,砸死的十个人里会有六个人买他的书。我很不以为然,即使他有如此的文笔,也不可能因为一本书就证明什么,我自知是这样的。
她现在在干嘛呢?警察应该已经不会去骚扰她了,那群神经病一样的黑制服,除了搅得她思绪混乱情绪失控外什么都不会。我看了眼远处的宿舍楼,不甘心地叹了口气,还是得回到这里,没有办法给她更多的帮助。我失落地一步赖一步地走向曾经给自己无数快乐的宿舍。楼梯像是没有尽头似的,长长的,盘旋而上。我想要快点回去,因为我害怕在楼梯上被任何人看见,现在的我只希望像是空气一样地活着就好了,我需要好好休息。但是,上楼的脚步迈不开,真的太沉重了。我觉得那可能是鞋子的问题,所以我把鞋子脱了光着脚继续往上走。早上六点,楼梯上如我所愿的没有一个人,我感谢这个带着我淡淡汗味的空气,我感谢,微微升起的冰冷的阳光洒下的适宜的温度……
我只请求,她的宽恕。
宿舍里很安静,大家还在睡觉,我悄悄地走进厕所,洗了一把脸,让水流进自己的耳朵和鼻子,试图让整个脑袋都冷却下来。我们只是朋友,但是我却祈求我的贪婪得到满足……但是现在,这已经不可能了。
那么,她知道我的小丑面具下的真面目么?
愚人节的小丑,用一本书,杀了她的家人……
凶手按着书里的情节做案,完美到警察根本找不到任何痕迹,并非没有蛛丝马迹,只是,那些痕迹居然像是被人有意地抹消了一样。我想到这里就不觉得后背发冷,真是可怕,一本书可以写到这个地步,可以凶残到这个地步,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愚人节的小丑,没有署真名的作家……
或许应该说是已经预见到了谋杀的结局而不愿意透露名字的逃犯,他潜逃躲藏在人世的角落中,像是一只蟑螂,藏在黑暗的角落中,看见光亮便会混身颤抖地溜开,想必他是一个神经质的人,而且,非常非常的敏感。我爬上了两天没睡的床铺,枕着带着自己头发的油汗味的枕头,对面床铺上的舍友翻了个身,整个屋子里充斥着吱吱丫丫的床板的呻吟声。我看了他一眼,能够有亲人,真是好事……
睡梦中,我看见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不是我……那是愚人节的小丑,戴着小丑的面具,对着每个人都是阴沉沉的表情,对着每个人都是快乐的微笑,对着每个人都是热心的关怀,其实他只是一个小丑,哗众取宠,想要摆脱孤独和失落的懦弱的家伙。我站在镜子前,跟小丑对视着,我发现我们俩的眼睛是一样的,都是黑色里掺杂着些许灰色的混沌,我们都有浑浊的眼睛,我们都有浑浊的灵魂,我们就好像兄弟般的相像,这让我无比的恐惧。
小丑说:我杀了人……
我说:你杀了人……
我就是愚人节的小丑……
想要写点什么,但是我做不到,我不会再写任何故事了,我不敢把它们称为小说,因为我觉得它们还没有那么高雅而深邃。说实话我最初只是想把自己的幻想跟大家分享,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幻想着我的幻想能征服大家居然成为了现实,愚人节的小丑也铸就了一生最大的错误。
《魔魇》就如它的名字,带着魔性。毁灭,沉睡,噩梦的侵扰,让人在死亡的边缘挣扎,死都不能算是一个结束,因为死也可以是一个美梦,然后梦醒的时候现实首先会证明噩梦还在继续。不断的重复,不断的残杀,各种各样的方法,把一个人肢解了七八次,还能看见砍断的头颅唱着歌,用一辆车碾过一街的人,第二天还会看见他们站在街上等着谁来碾。疯狂,迷乱,甚至是手执笔杆的作者,也会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真的,只是差一点点,我几乎就被这部作品毁掉了……
但是,我成功地完成了它,活着完成了它,它也终于属于了我。
每每听到别人在我身旁聊起这本书,我就觉得心里不自觉的一阵窃喜,自己的作品受人们欢迎,任谁都是会开心的不得了。
直到那一天……
警车开进了她住的小区,警察正在专业地进行现场处理。急救车里,载着三具直挺挺的尸体呼啸着离去,最后,在一辆警车里,她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着,一名女警正给她拿来热茶和面包,她一把扯下披在自己身上的厚大衣,像疯了一样推开了送到面前的食物和水,她在试图冲下车子的时候被车门的边给绊了下,摔倒在地,昏迷不醒……
我是从丽姐那里听来的,那个负责照顾她的女警,就是我的远房表姐。
她被送进了医院,不知道要检查什么,可能是神经受到了刺激,她居然说不出话了。听着年级里的谣言越来越离谱,我觉得学校变的压抑无比,成了一个我不得不逃出去的笼子,借着一次急性肠胃炎发作,我请了几天的假。学校外的空气并不见得好,但是,至少我听不见同学们自由的发言中带着些许恶意的臆想,这还是让人觉得快慰的。
终于,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我站在了她的病房外……
“……就我们的发现的情况,你能想到什么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来探察的警察吧。
“唔?想写字?好,你等一下。”屁股离开椅子的声音,往门这里来了,但是门并没有打开,脚步声又回去了。
“给,想到什么就写点什么吧……”
几秒钟后,“唔?这是……”惊讶的口气,我忍不住往门的玻璃那边靠近了点。
“《魔魇》?那本很流行的小说?这有什么联系吗……”
“等一下……”惊呼,我能感觉到警察的声音颤抖着。
脚步声急速地往门口这里来了,我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转过身去。
这时候,背后传来的一阵急促的说话声,“喂,是我,赶紧再去看一遍……是,记得,把我抽屉里那本书带去……”
“什么?哪本?那本最流行的,《魔魇》……是,愚人节的小丑……是,管他什么名字,带上书去一趟。”
“我现在也过去……嗯?不要了,不要了,让她多休息……是,晚上再来下,看看她会不会又想起来什么……好,好……”我假装看着医院的值班表,一边斜了楼梯口一眼,当我确认他已经走掉之后,重新回到了她的病房门口,这时候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就好像大家都知道我要偷偷进去似的,不论是医生,护士还是绑着绷带坐着轮椅的病人。我小心地推开门,里面扑面而来的是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我忍不住捏住了鼻子。
“呼……呼……”重重的呼吸声,她可能在睡觉吧……
我悄悄地探出头去。整个病房很干净,没有任何杂乱的东西,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病服,领口的扣子紧紧地扣着,把她的喉咙夹的紧紧的。她正仰着脑袋,双眼无神地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我也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雪白雪白的天花板上,除了一盏日光灯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翎。
她没有理睬我,我想她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到来。她整个人就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一样地躺在床上,浓浓的黑眼圈,裹着她那静如死水的双眼,我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那颜色实在是惨不忍视。她本来不是这样的……
她为什么会写那本书的名字呢……我的脑海里一直萦绕着刚刚在门外听到的话,她在暗示什么吗?但是,这本书和她家人的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侧出半个身子,偷偷地端详着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惨白惨白的,白纸一样的缀着两颗黑色的宝石,浑浊的,没有任何生的迹象的宝石,原先的熠熠之辉灰飞湮灭了。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子两边,动也不动一下,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因为她怎么样都不像是在看东西。我想要走近过去,但是却又犹豫了下,她这个样子是否愿意接受我的探访呢?
就在我踌躇着要不要打断她的“发呆”的时候……
啊!
只是一瞬间,变的灰飞湮灭的,是我的灵魂……
她原本盯着天花板的眼珠突然放了下来,死死地看着我,并不带着任何感情地看着,就好像在看一件死物似的。我整个人都像是被人抓着头发提起来似的,颤抖的,不仅仅是我的手脚,连我的嘴巴也不住地哆嗦了,她的目光好像可以吃掉我一般的,那是黑洞一样的两颗珠子……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她为什么没有反应呢?她在想什么呢?
“你身体怎么样呢?没什么问题吧?”
她还在盯着我,好像要看透我的心脏似的,不行!我感觉到我的脚在往门的方向退去……
“有什么事情吗?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有什么话要说吗?学校一切都好……”
我的声音在颤抖,我能感觉到她锐利的眼神中,有一团火焰在摇曳,她到底在看什么呢!我到底有什么地方会让她如此盯着!?不行!我感到胸口一阵颤栗和紧缩,好像我的恐惧把我的肺都压瘪了……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我要走!我要逃!再呆在这里会死的……
我带着随时都可能骤停的心脏,退出了病房,和前来检查情况的护士撞了个正着,她只是抱怨了声,但是并没有看见我那发青的脸色,我快步地走下楼梯,我的本能告诉我不要回头看,因为我害怕在身后的楼梯口看见她那单薄的身影,还有那瓦解了我的理智的目光。
医院外面的空气清新得能够让我的意识飞走了……
晚上,丽姐居然来到了我家。我很意外,但是并不惊讶。
我躲在屋子里,侧耳听着客厅里父母和丽姐聊着她手上的案子。
“今天我们头儿偶然发现,那个女孩家里人被杀的案子,跟那本叫《魔魇》的书里面写的,一模一样。”
爸爸妈妈的惊呼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而我,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砰!”的一声我操起一脚踹开了房门。
他们都被惊吓到了,纷纷瞪大了眼看着我。我们四个人互相看着,场面尴尬极了。
“哦?小天,你肚子怎么样了?听说你肠胃又出……”丽姐首先打破了这局面。
“什么叫和那本书是一模一样的呢?丽姐,说的明白点,好么?”
“额?……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案子了?”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已经说的太多的丽姐,想要闭上嘴巴都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女生是我同学。”冷冷地回了一句。
丽姐的眉头紧锁着,爸爸妈妈也愣住了。
我握紧了拳头,让我的指甲深深地刺进到手心中,如果我能让自己的手沾满鲜血那该多好啊……
“诶……你想知道这个案子的详细情况?这个我是不能说的,但是,我只能告诉你,你去看那本书,就跟到了现场没有差别。”丽姐苦笑了下,“为什么你那个时候没有告诉我她是你的同学呢?”
“……”我没有回答她最后的问题。现在我的脑中只有她那死气沉沉的目光……
“啊!有这么邪乎吗?”爸爸妈妈相视一眼,露出对此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看了眼丽姐的手,她的纤细的手指在把玩着自己的挎包上的带子,她也在琢磨着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说,径直回到了我的房间,随着门砰地关上,我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像瘫痪了似的,一下子倒在了床上
接下去屋子外的谈话变的很谨慎了,但是我也没有心思去听了,因为即使用枕头盖着脑袋,我也仿佛能听到她的咆哮声。怨恨,仇视,不断袭来的,所有的话语都是充满了恶意的杀气。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那样看着我了……
那一夜,我合不上眼……
把脑袋从双臂之间抬起来,看了眼讲台,老师还没来。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桌子边上摆着已经吃完的早餐留下的袋子。我把已经扎好的袋子拿起来把玩了番,这时候,我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熟悉的招呼声:“早啊。”
回转身来,是她美丽的微笑。
说是美丽,确实是非常的完美的,一个微笑。美丽得可以让整个世界为她开战,美丽得可以让世间万紫千红都因为她而羞惭凋落,美丽得,让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一点点加大了手劲,我的心,随时都会被捏碎。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教室。
迈开步子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她嘿嘿的笑声,充满了恶意,一种得逞的快意的笑声。她还在看着我……
杀人犯!我仿佛听到这样的话。
我扶着墙停下脚步喘口气。
如果,我什么都没写的话……如果,我根本就不会写的话……
她或许就不会失去家人,也不会,那样看着我……
我第一次诅咒自己的手,和自己的笔,带来灾难和痛苦,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样,被打开了。
她一定已经知道了,愚人节的小丑,就是她的曾经的朋友。一个懦弱的连真名都不敢署的小丑,一个杀害了她的家人却还要她能够宽恕的小丑。
“惭天?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传过来。冷静得就好像她的家里根本没有出事似的。
“不,不!我没事!”我连正眼看她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能低着脑袋,躲避着她好奇的目光。
“我想说我很感谢那天你来看我。”她小声地说,每一字都轻飘飘地粘在了我的脸上,让我的脸变得燥热燥热的。
说到底,她还是她啊,难道不是么?……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我想了很久,我不能总是这样……”她说的话,让我觉得颇为意外。
她为什么跟我说这些?难道她在试探我?
“我发现,好好活着才能对得起已经死去的家人。”她如是说着,好像她活着就是亏欠了什么似地。
现在还没有上课,我们就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周围的人声嘈嘈杂杂,或许根本没有人听到她说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从大家斜视的目光里,他们都在躲避这个大难不死的女孩子。
她为什么要试探呢?还是说我太多疑了?她可能还不知道……
“要上课了,我们回教室吧。”她甩了甩帘幕般的长发,转身的刹那我仿佛闻到了一丝浓郁的花香。
她或许真的还不知道吧,那本书,那本引起了悲剧的书的作者……
我是这样想的,但是同时又告诉自己这可能只是我的自我安慰的想法,不过,从她刚刚的表现来看,很有可能她确确实实并不知道那本书的作者就是我……
是的,她应该是不知道的,我兀自想着,越发地肯定了。如果她知道了,她怎么可能会这样跟我说话呢?不,她根本就不会跟我打招呼,也不会跟我说话更不会朝我微笑了,她肯定会想着如何向我复仇,她一定会要愚人节的小丑死的非常难看。不容置疑,她肯定是不知道的,她现在只是一个面对着自己家人的突然惨死,需要别人关怀的柔弱的女孩子。
那么,她应该并不恨我……
那么,她应该并没有敌视我……
那么,我还有机会,一定,还有机会……
回到教室,整堂课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只是伏在桌子上盯着她坐在前排的背影,发着呆。她并不恨我,那么我应该感到庆幸。当然……傻过一次,我也不可能再傻一次了。所以我暗暗下定了决心,既然我写的东西会给她造成这样的伤害,我发誓绝对不会再写了。我恨恨地打开笔袋,当着旁边的女生的面把我常用来写作的那只水笔拗断了。断裂的塑料碎片猛地飞溅出来,弹到了我的脸上。旁边的女生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但是我只是微笑地告诉她:这把笔早就坏了,该扔掉了。而她则惊恐地指着我的脸说:“出血了。”
继续把脑袋伏在桌子上,装作睡觉般地闭紧了眼。直到铃声响起的一刹那,我微微抬起头,当听到老师说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我蹭地一下子提起包冲出去了教室。
现在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销毁掉给她带去了无数伤痛的那堆稿纸,让这一切都随着这堆纸的化为灰烬而结束吧,我在心底是这样的祈求着。
可是,当我手持打火机,面对这厚厚的一大摞的稿纸的时候,我犹豫了。既然她没有发现,对我也不带着仇恨,我又何必摧毁自己的心血呢?可是,说到底是这些东西把她的人生搅的一团糟,让她失去了赖以依靠的家人……但是,我写这本书,容易么?少年时的梦想,终于成真的一刻,我花费了多少精力……
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最后。
打火机缓缓地落下……
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
然后落在了宿舍楼下的空地上……
是的,她没有发现,我希望她永远也不会发现,然后,就让这一切都结束吧,我还有机会的,绝对的,我不会再写了,为了她,我可以放弃这些乱七八糟的的文字。我只是希望,她能够慢慢好起来,然后,能够在未来的某一天,听着我说完那三个字之后给予我一个许可的拥抱……
如果可能的话,我真的希望,这样的幻想能够永远持续下去,不过,我一直是知道的,只要是自己所希望的,全部都不可能实现,哪怕真的实现了,那也一定是稍纵即逝的短暂瞬间。
“我恨你,无比的恨。”她如是说。
站在走廊的尽头,她靠着墙,像是质问着嫌犯一样地把手叉在胸前。冷冷的目光,就跟在医院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腿瞬间就失去了直立的能力,我本能地往后倒下,扶着走廊的栏杆,我吃力地支撑着慢慢下倾的身子。
“你,你说……”
“我恨你。”简单明了。每一个字都足以杀死我,但是我却没有死去,只是忍受着被凌迟了十来遍那样的痛苦呆呆地站着。
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见她的身影大家都纷纷躲回到开着冷气的教室里去了。
我们四目对视着,灼热的风一点点焚烧着周围的空气,走廊外的草坪上,有几片黑色的影子在舞动。只是一瞬间,我仿佛看见这舞动的影子里爆炸出一团浓浓的鲜血,染红了整个草坪。但是,回过神来,面对着的依然是她的充满了怨恨的双眼。
她果然是知道了。我在心中暗想,她果然是因为她家人的死不断地积蓄着对我的恨意。
我吃力地直起腰来,只是想用比较严肃的姿势向她道歉。
“啪。”还未抬起的头,被狠狠地扇了一下又颓然垂了下去。我甚至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了。
“对不起。”我的嘴唇微微抖了抖。吐出来的话,甚至我自己都听的不是很清楚。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她冷冷地说着。这句话如果是平常的话,我一定只是以为这是玩笑话。但是今天即使我不去看她的表情,只是听她颤抖的声音我就能确定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对不起。”我继续做着无言的困兽之斗。
“你真的很厉害啊,不是么?”她用讥讽的话一点点地剥夺着我的自尊。
“你写的书,很邪门不是么,就跟你这个人一样。”
“……”
“为什么不说话了呢?难道你不想辩解什么吗?”
“我只想求得你的宽恕,虽然我觉得这可难非常难。”
“不!一点可能也没有!你知道吗?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你这个怪物!跟你的故事一起去死吧!”
她愤然地甩手离去,我颓然垂着的脑袋,死死地盯着地板。
“噗通。”因为过于安静,所以她肯定听到了,我双膝着地的声音。
“我恳求,不,应该是乞求你……”
她愣了愣,身子往这里挪了挪,但是瞬儿又别过头去,她的眉头皱了紧紧的,嘴巴微微地张着,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却又只剩下一声声粗重的喘息。
“我不想再看见你……”最后她丢下这样的一句话就消失在楼梯口。
我靠着墙慢慢地站起身,离开了她的视线之后我仿佛又恢复了力气,但是,我却觉得我的心已经空了。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我摇摇晃晃地走下楼去……
这一天下午,惭天没有去上课。
到了晚上10点门禁的时候,舍友们惊讶地发现他没有回到宿舍,于是他们打了电话,持续了几十秒的嘟嘟嘟之后传来了无人接听的声音。
忐忑不安的一夜之后,第二天的教室里,他的朋友以为他会出现,但是一整天六节课下来,他依然没有出现,再一次拨通了他的手机,继而是他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他的母亲,当被告知惭天没有回家,所有的人愣住了。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明白过来:惭天可能是失踪了。
在惭天失踪后的第四天,学校里爆炸出了一个消息,在学校外的小河里发现了一具已经泡烂的浮尸,据认识的人说,衣着似乎跟惭天的很像……
消息以飞快的速度传到了正在上课的教室里。老师和学生们都愣了愣,在老师一边说着消息还没确定大家不要轻信来安抚课堂的时候,有一个人突然从位置上站起来,疯了似地冲出了教室,是翎。几秒的沉寂之后,教室外的走廊上传来了刺耳的尖叫声:啊啊啊啊啊……每一声都惨叫得撕心裂肺般的,让老师和同学们都揪紧了心,在老师的示意下,跟翎要好的三个女生被派了过去照顾她。惨叫声还在不断地传进来,只是逐渐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之后,所有的人都保持着一种默契的缄默。翎也请了一个礼拜的假,住到了她的亲戚家去了。
“啪嗒。”宿舍门被慢慢推开了。惭天的舍友一边抱怨着午饭吃的不够饱,一边迈进屋子。
“啊……”有人惊讶地叫了下。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就从午饭转移到了放在惭天椅子边上的一个箱子上,“你们回来了?”声音是从床上传来的。
“惭天!你回来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惭天居然已经躺在床上,他的手上缠着厚厚的绑带,脖子上也绑着两层,透过一件花白花白的衬衫可以看见他的胸口上也包扎着绷带。
“这几天你到底去哪里了,一定给我说说清楚……”一号床的A这么喊道。
“那么也等我再休息下吧,回头给你们解释。”说完,他又倒头睡了下去。
所有的人都保持着沉默,他们只是默契地互相对视了下,然后,就有一个人到了屋子外,翻开了手机盖。
我回来了。最后还是会回到这个地方。因为我毕竟是学生,即使我做了那样不可饶恕的事,但是我不能不继续学业,如果说到赎罪的话,让我用后面的所有时间来赎吧。我躺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种刺痛感传遍了全身。我不想回想自己这几天到底做了什么,行尸走肉已经是最恰如其分的概述了,我真的就如一堆烂肉一般地苟延残喘着。
我的意识随着我的睡意的袭来变得模糊了,整个房间好像都颠倒了过来,我看着雪白的墙壁,上面一点点黑色墨迹似乎在向我诉说着曾经有人在此留下的一些痕迹。曾经,这个词在我想来居然会沉重到这个地步,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压得无法动荡了。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影响我的行动了,在听到了口袋里的传出了短信的响声之后,我很迅速地把手机掏了出来。看了眼短信,我猛地直起上半身,看了眼坐在椅子里的诸位舍友,他们似乎都不知道我在看他们,但是,他们又好像都知道似的,在逃避我的目光而做着自己的事。
“见鬼。”我骂道。
短信上写着:晚上9点半,XXX教学楼的天台,有话要说。——翎
看着她的名字,我居然没有马上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痛苦,连我自己都感到了意外。我轻轻地摁掉了短信,关上了手机,心中只是回放着那天中午她说的话,一遍又一遍: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又想见我的原因是什么呢?我在胡乱地兀自猜想着。不知道啊,也想不通。
我果然是一个愚蠢的小丑啊,什么事都想不明白,什么事都想不通,什么事都无法理解,包括恨意,包括忏悔,包括犹豫,也包括爱。
她会想要见我,只是她因为恨意无处释放罢了吗?能够接受她的恨意的,也就只有我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是杀人犯啊。
这样想着,我居然就睡着了,一直睡到了夜色包裹大地之后,爬下床铺,看着桌子上摆着一份打包的刀削面,我笑了笑。舍友们人都不在,估计是去网吧玩了吧,亦或是,组织起了球赛啥的。看了看表,已经8点半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我吃下去的面从脖子那伤口里丢出来怎么办?
不过还是算了吧……
我草草结束了自己的瞎想,衬衫已经被风扇吹干了,虽然还带着一股子汗味,但是我自己已经无所谓了。
小心翼翼地,我吃完了整份的刀削面,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只是我吃起来觉得很不过瘾,或许是我变得习惯了急救病房的消毒水的味道了吧。
我坐在桌子前,看着摆在面前的手表,看着分针一点点地移到十二的位置,和时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九十度角,我慢慢地站起身,胸口的伤口似乎疼了一下,但是我并不在意,我将要面对的,一定是比这个更加残酷的伤痛。
不知道舍友什么时候会回来,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想要交代的,只是,我忽然想要跟他们道个歉,或者,至少告诉我们不要担心我。
重新看看短信,约定的教学楼在校区最靠边的地方,至于天台,估计也是很久都无人问津的。我一步赖一步地走在人行道上,与来往的同学们都没有目光的交流,他们有许多是带着书和疲倦由自习教室归来的学生,也有许多是从各个阴暗但暧昧的角落里走出来的神情慌张的情侣,我苦笑了一下,他们的夜生活是如此的丰富,而我却要抱着一种将死的觉悟去面对,一个满怀怨恨的女孩。她可能并不想杀死我,只是为了取得一种折磨的快感吧。我悄悄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么?不能有任何怨言,我只是一个愚人节的小丑,活在快乐的边缘,没有更多的机会来机会来证明,自己其实在给世界带去微小的快乐的时候给自己造成的是无尽的悲伤。我写的一本给自己带来微小快乐的书,却给她带去了毁灭的灾难。
你没有资格……
你没有权利……
你这个杀人犯……
微弱的声音,不断地冲着我的理智袭来,仿佛所有的人都在怒视着我,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是饱含着仇怨,走开吧!我自己知道自己的罪行!乞求得不到宽恕,我一无所有地站在阴沉沉的教学楼下,就如我所想的,这是一栋灯火全无的死气沉沉的坟,她想要再次彻底把我埋葬的坟。
走在楼梯上的步子变得轻盈了,真是奇迹,我原以为它们会很沉重的,沉重得让自己觉得自己的心理还是正常的。每一层楼仿佛都有人在盯着我,但是我知道这是我的错觉,惟一的一双眼睛正在天台上等待着我的身影的出现。
天台的门出现在楼梯口的转弯处,我吞了吞口水,快步上前一巴掌推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门。
“你早到了。”
翎扶着栏杆,头也没有回地说道。
“你等了很久了么?”
“我一直都在这里。”她说话的时候,好像很吃力似的,全身都微微打着颤。
“很冷么?”
我想要走近一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始终无法迈出这一步。
“听说你受伤了?”她的声音依然颤抖着。
“没有。”
她终于回过头,侧着脸看了我一眼。我根本无法想象,现在的冰冷冷的目光会在一会儿之后的瞬间崩溃成一种乞求。
“你的脖子,你的手,是怎么了?”
她盯着我,上下打量着。虽然我故意穿了长袖,也竖起了领子,但是,还是无法遮住下巴下面和手腕靠掌心处的厚厚的一层又一层的绷带。
“……”我又怎么可能对她说出更加残忍的话呢,说我想要逃避我的罪孽么?
“你是想自杀么?”她刚说完,就摇了摇头,好像在否定自己说的话似的。
“……”
“如果你想死的话,就从这里跳下去吧。”她伸出手,伸到栏杆外,指了指远处的教学楼,但是我知道她指的不是那里,她指的只是一个足以将我粉身碎骨的高度。
“你果真恨我恨到想我尸骨无存的地步呢。”
“……”她转过头去,似乎在酝酿情绪似的,停了片刻才说:“是。”
“可是,我却正相反呢。”我耸了耸肩。
“我喜欢你喜欢到愿意为你尸骨无存呢。”
我本以为,这会是一句遗言的,所以我将它说了出来。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如两颗巨大的宝石般,闪着属于夜的光。看着我慢慢地走近栏杆,她全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我轻轻地把双手撑在栏杆上了,只要我的脑袋再往前倾下去,明天校园和报纸都会变得无比热闹了。
但是,在此之前,一个罪人就会偿清他的罪了……
如果要死的话,如果是为了她死的话……
我想着电视上为了红颜而不惜一切的男人,我可没有那么伟大……
不过,遗言说出口的一刻,我居然感到了一种舍不得。
如果我没有写那个故事,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以好朋友的关系一起保持下去,或许,明年,后年,她会愿意作为我的女朋友牵起我的手……
但是,一切都是如果啊,我面对的,还是空荡荡的等待着散满我的脑浆的水泥地。
“不要!”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的双脚似乎已经离地了……
我能够感觉我的脑袋栽了下去,只是,并没有一种失重的感觉从脚底袭遍全身,因为我发现我的腰间和背上多了点柔弱的气力。
“不要死了,不要死了!”
翎这么说着,抽泣的声音不断地透过我的衣服从身后传达到我的心脏。
她双手紧紧地抱着我的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她的眼泪浸湿了。
“……我要完成你的期望。”我苦笑了声,这是幻觉么?
“我不想你死,这样行了吧!?不要死!以后再也不要想死了!”她嚎叫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睁大了眼睛回视她,她把脸埋在了我的衣服里,一个劲的地摇着脑袋,漆黑的如夜色般的长发左右晃了起来,散乱开了。她什么也不顾地用力把我从栏杆边拽了下来。当我的脚重新落到了天台的地面之后,时间仿佛停止了般,她依然保持着从后面拦腰抱着我的姿势,而我,也像是在享受她的拥抱似的静静地低着头。
她根本没有恨我……?
她根本没有恨你……
如果她当真带着一股恨意的话,我想我应该会从这天台上一跃而出,迅速地下坠着,然后,在着地的一刹那我的脑袋就会像从高处落下的水滴一样的炸裂开了。
她在假装么?为什么?
她会恨我是理所应当的,为什么需要假装呢?就算她真的恨的想要杀死我,我也一定会照着她的要求做的。
那么她宽恕了我么?
我不知道啊……
宽恕,明明好像遥不可及……
为什么,她那时候会那样说,可是,现在却又要如此……
“不要回头。”她制止了我。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想要说的话。
“不要问为什么……好么?”她的声音还在颤抖。
我偷偷看了眼天空,今夜,天际没有一颗星星在闪烁。
你会为她死吧?陌生的声音又一次来到了……
是,如果她不拦着我,我想我已经死了。
那么她说不要你死的话,你会如何?
当然是按照她说的话做。毫不迟疑。只是,心有疑虑……
如果她说不要问为什么的话……
我就什么都不问,只是为了她要我活而活。
你这个傻瓜。
我就是傻瓜。
那么就告诉她吧……
“我不会死了。”我把她的手从腰上拿开,我们的手触碰到一起的刹那她猛地缩了缩,同时又后退了几步,这就像每一个害羞的女孩子应该有的反应一样。但是我很清楚,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可能因为这几步而拉的更远了。
“……”终于能够真正地面对面站着了。
我们之间只相隔几步,我想我的手还是能够够到她的脸的。
“……”为什么不说点什么呢。我试图走近一步。
她轻轻地深吸口气,像是被惊到了一样。于是我的脚又缩了回去。
“……”沉寂啊沉寂啊,难道晚上就没有什么鸟可以随意地叫几声么?或者,来只猫也好吧。
她长长的刘海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面前的地板,仿佛她的目光可以看透地面,可以看透到地心的深处似的。
我想要说什么,但是张开的嘴巴立刻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用手轻轻地盖在我的嘴上,我的唇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体温,冰冷。
“你,还不能死,因为,你还有事情没有做……”她犹豫了下,确实是有犹豫过的,我很肯定。
“什么?”我刚刚仿佛是听错了什么似地。
“……”她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
“你刚刚,说了什么……”
嗒嗒嗒嗒……什么也没有回答,她转身一路小跑地冲下楼去。
嗒嗒嗒嗒的脚步声,顺着楼梯慢慢地褪去了。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天台的门里的时候,我就回过身低头看着教学楼的大门处,或许几十秒钟后她就会从那里出去吧,然后,我就可以目送她的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像是被什么不可琢磨的东西一口吞掉似的。
你还有事情没有做。其实我听清了她说的让我怀疑自己没有听清的话。
我还有事情没有做么?
除了死,我还能有什么事情要做么?
你真的杀了她的家人么?
难道还是别的人……脑海里瞬间出现了我写的故事的场景……
是了,那个杀死了她家人的凶犯,还没有落网……
但是……
脑海里猛然闪过了刚刚那个瞬间,她伏在我的后背,让她的眼泪浸染了我的衣服,带着她的味道的泪水啊,一下子就在我的心口绽裂开了。她好像在哭,哭着说了什么……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沉默了片刻,急忙忙把手插进口袋里,不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今天夜里居然是这样的冷,我忍不住哆嗦了下。
我还有没做的事情吗?我自问道,迎着淋浴头下来的水我闭紧了眼和嘴巴。
如果说,那个案子,是因为我的故事里面的手法做的案,那我作为作者,应该有责任破解其中的玄机吧。
可是,我又面临一个问题,这个故事,所谓的毫无破绽只是幻想出来的而已,实际上不可能是能够在现实里完成到完美的程度。这我一开始就已经想过了,电视上面演的警察破案,再疑难的案子也会有蛛丝马迹的,可是,凭上面说这起案子是完美的呢!?他们是有意夸大我的作品中的指导意义么!?
不!不可能!明明有很多细节没办法写详尽的,那些全部都可能是破绽。
但是,为什么,居然没有人能够发现那些破绽呢?
我轻轻地关掉了淋浴头。
看着面前的手稿,我一时脑袋空空。
屋子安静极了,舍友们好像回来过了,但是又出去喝酒了,估计要看见他们得是明天早晨的事了……
面前这厚厚的一摞稿纸,大概有三四百张,我突然都怀疑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将它完成的。看着稿纸第一页上书着鲜红的两个大字:魔魇。
我的心就好像泡在沸水中,一阵一阵的爆裂的灼热迅速袭来。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进去,进到这个故事里……
在一个被我称作月蚀的地方,重新寻找所谓的完美的裂痕。
月蚀,是一切故事的起源,也是我的幻想的起点,我创造了月蚀,并在月蚀里写就了这个故事,它就是只属于我的一个特异于常人的幻想世界。
让这个世界臣服于我的幻想之下……
我仿佛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慢慢睁开眼睛,我正站在一间宽敞的客厅里,豪华的装饰让我这个平常人家的小孩见得不免惊叹。但是惊叹之余,我发现了,这并不是我的故事里的场景……
随意地走动了下,除了前厅外,靠北边那头是厨房,南边是个小小的过道,看起来是两间卧室和书房,过道尽头是一个大的出奇的鱼缸,不过里面似乎没有鱼。
很奇怪,这个屋子里好像还有人在似的。我的手按在门把手上犹豫不决,这就好像是非法闯入一样的,被人当作小偷的话我是八张嘴也说不清楚了。想到这里我又贴着墙小心地挪着步子,一点点地退回到客厅去,墙上那面五十一寸的背投电视正像一面镜子似的,把我鬼鬼祟祟的样子都映了上去。
咔嚓!
入户花园传来了声音,似乎是大门被打开的声响。
进入前厅的拉门还是紧紧地合上的,但是透过外面照进来的月光,我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我急忙忙地躲到了沙发和墙壁之间的狭小的空间里。这并不是我所写的故事!我的故事里,凶犯是从阳台那里进来的……
这么说,我现在身处的,确实不是我的故事……
那么,这里是哪里?
脚步声移到了前厅里,拉门被推开的声音我居然没有听到,太诡异了!
我把身子缩紧了,尽量贴在墙上,我的脑袋紧贴着地面,沙发底下的三四公分高的空隙让我能够窥视到客厅的地面。
嗒。出现了!
一只纤细的白皙的,踩着红色的凉鞋的脚……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是……那只脚好像也发现了我似的缩了回去,脚步声离开了沙发和茶几这边,朝走道那头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中途那个人停了片刻,是在观察鱼缸么?我听到了手指与玻璃触摸再重重划过的摩擦声,我的毛孔都随之扩张了下。
我的作品中杀人的是女人没错啊,可是……
总觉得心中好像想到了什么似地,惴惴不安……
咔。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已经推门进去了么?那,这里还是我写的故事啊?
我从沙发底下窥视着走道那边,确认那个人没有出来之后我小心地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虚掩的前厅门前,是被夜风吹的肆意飘舞的米色窗帘。
就在我发呆的时间里,走道那头的门重重地响了一下。砰……
我的本能告诉我要立刻缩回到沙发后面去,所以我就遵从我的本能这么做了。
砰……门猛地被关上的声音,屋子里面,会是什么样的呢?
其实我是知道的……
而且我还知道,还有几秒的时间,就在那个走道里,另一个房门会被推开,出来的人会跟凶犯撞个正着然后立刻被凿子敲破脑袋。
咔哒,房门的锁被拨开了……
“谁呀,什么……”是一个有着银铃般嗓音的女孩,可是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她的惨叫“啊啊啊啊……”
我能够想象她的死相,但是我实在不想把那个场景与那美丽的声音联系起来。
按照我的故事,凶犯会再次回到第一间卧室解下设置好的,已然沾满了鲜血的钢琴线。
我尽力憋住呼吸,听着脚步声回到了走道上,我才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
应该,还有一个生还者的……
“咔哒。”似乎又进入了第三间屋子,我依然保持着安静,伏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等待。
她或许去了那个生还者的屋子……
良久,我才看见她的鞋子再次出现在客厅里。她慢慢地关上了前厅的拉门,我迅速地探出半个脑袋,隔着拉门的玻璃想要看清她的身影,这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孩,穿着齐膝的裙子,一头长发……
随着她将大门砰地关上,月蚀也把我抛回到现实中来……
砰!
呃!我抬起头才发现我刚刚在做梦的时候居然把口水流到稿纸上了。
“真见鬼!”我一边用纸擦着稿纸,一边嘟噜道。
不过,刚刚那,肯定不是我写的故事场景吧……我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重新投到稿纸上,一行行地,我在搜寻着刚刚我所见的描写……结果我发现……根本没有。
那,刚刚那个根本不是我在看自己的故事所做的幻想了,但是,想下来又是如此的相似……啊!!!!!!!!!
如果这不是我写的故事,但是又和我的故事是基本一致的,现实里唯一能出现的地方……
只有发生谋杀案的那户人家了,也就是……
翎的家。
我迫不及待想要再次回溯刚刚的过程,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次我一直受到不知哪里来的干扰,每次想用幻想重构故事的场景,总是被一个声音所打断:求求你!别这样!
有人在求我,在求我不要去看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么?
我满腹疑惑,但是事实确实是,即使我把脑袋泡在水里长达五分钟也无法让思路变得冷静下来,混乱的思维不断地跳跃给我的精神带来了巨大的负担……
我好像全身都滚烫滚烫的……
世界好像在围着我转呢,好像小时候坐的旋转木马……
吓?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吹上了天空,但是我明明躺在地上……
算了,睡一觉吧……
“喂喂!惭天!醒醒了大佬!”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然后脸上被轻轻地拍了拍。
“捏他鼻子……”另一个声音说道。
然后我就醒了。
“吓!还真管用,他居然会怕捏鼻子。”我看见隔壁宿舍的大黑光着膀子穿着裤衩蹲在我身边朝我嘿嘿嘿地傻笑着。
“你傻呵呵的笑毛毛?”我直接对着他那口黄牙揶揄道。
“嘿!我们看你睡在地上才叫醒你的!话说,你干嘛还躺地上?”他朝身后的我的几个舍友看了看,他们一齐摇摇头,“你是不是该去床上睡?”大黑丢下这句话就摇摇晃晃地溜到自己的床上去了。他一出去,我就能闻到,一股子翻滚了老半天再一口气呕吐出来的刺鼻味道。
“你们晚上喝了很多?”我看了眼口袋里的表这么问他们。
A已经一半身子上了床,从他的大屁股前面探出半个脑袋说:“没呢,才喝了两箱酒,不多,不多。”说完他就一滚身倒到枕头里了。
“他喝了最多了。明明酒量不行。”话不多但是今天也难得口语颇勤的小J这个时候坐在椅子里呼噜呼噜地擤鼻涕,他鼻子一向不好。
“你还要在地上坐多久啊?”他把黏糊糊的手纸往桌子下的畚斗里一丢,语气轻松多了。
“那睡吧,都睡吧。”我嘟噜了句,回到桌子前,桌面上,是摊开的稿纸,我侧眼看了舍友们一下,迅速地把稿纸全部收了起来。
看起来在学校还是不大安全,我自叹道,只能回家去再做打算了……
求求你……
什么?我转头看了看大门口的方向,门紧紧地关着。小J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急忙忙地抬头问:“怎么了?”
“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没啊,我什么都没说啊,唉,睡觉睡觉。”他一边摁掉了台灯,整个屋子又暗了一层,听着他轱辘地爬上床的声音,我也打了个哈欠。
求求你……
我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下去……真的,有一个声音,在我们的屋子里徘徊着。
女孩子的声音,是谁呢?不知道……
我屏住了呼吸,只要她再叫一次我就有可能把握到她的位置了,可是,过了许久一直都很安静,我再也憋不住气了,大大地粗喘了一口。
“难道是幻听?”我一边合上书,一边准备上床睡觉,毕竟,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你会后悔的!”
实实在在的,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出现了,就在我的身后……
我猛地回头,却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摇摇晃晃,他张牙舞爪着,但是却又不断颤抖着,狐假虎威的感觉……
那是我的影子。
我的黑眼圈又浓了一层。
杀人者,是一个长发女子。
我看见了那些穿着黑衣服的碌碌无为的家伙们看不见的东西。但是我却不能告诉他们,因为,我发现这其中有我必须严守的一个秘密,在我没有确认之前,我必须闭紧口风。
周末,我带着那摞稿纸又匆匆地溜回了家,奇怪的是,爸爸妈妈居然都出门去了。
因为学校地处偏远,早上又赖床赖了一会儿,结果到家已是近中午的时候了,“该死……”我一边翻着冰箱一边骂道,他们俩也不给我留点可以下锅做的东西。
“连泡面也没了!?”我猛地摔上橱柜,冲进房间翻钱包,“我就不信今天楼下的餐馆也给我关门了……”昨天晚上就吃得半饥半饱,再加上上午没有吃进东西,到这时候我已经饥肠辘辘了,如果楼下的餐馆也没开门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
我的思路在我的视线里出现了紧闭的餐馆大门就立刻中断了。即使骂天骂地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今天中午恐怕是天注定要我饿肚子……
脑袋里面,除了扫兴二字好像实在装不下别的东西了。一路摇摇晃晃地灰溜溜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并不是因为肚子饿,只是有一种挫败感,一种被戏耍的失落感。
“惭天?”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招呼声,我的毛孔瞬间收缩了下。
“翎?”我顺着刚刚的声音看过去,翎正站在离我家小区不远的一个便利店门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话刚出口我就发现这样问实在是傻得可以。
“唔?上午去买书现在要回去啊。”说着她举起印着某某书城的已经被装的满满当当的袋子摇了摇。
“我说……”我本来想要问点什么的,只是……
咔啦啦啦啦啦……噪音,从耳边响起。
我愤愤地转过身去,原来是升起卷帘门的声音……
“啊!”翎微微地叫了一声,我立刻又看了回去。“抱歉,我还有急事,先走了。”脸色煞白煞白地,她就像看见了鬼似的不断后退着,然后一阵小跑穿过了街道跑进了另一个拐角去了。
她,明显在逃避着什么……
“唔?”我又看了看身后那家刚开门的店。奇怪,我家这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家琴行?说实话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这家琴行就好像是平地里冒出来的一样,我隔着干净的玻璃窗看着琴行里面,大小造型各异的钢琴摆了七八架,黑色的,白色的,红色的,黄色的,镶着金边上着花纹的,还有些根本说不上的样式……想到这里我不得不失落地摇摇头:好吧,我承认我对钢琴一无所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不了解,但是却一直有一种进去看看的冲动,肚子还在轱辘轱辘的叫唤,我似乎还是应该先去果了腹再来的……
叮铃铃,居然会在门上挂个小铃铛?我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一边耐着肚饿进了琴行。让我意外的不止是这家店确实如我所想的少有人光顾,因为我发现甚至连刚刚来开门的老板现在也不知溜去哪里了……我随意地在几架钢琴之间穿梭走过,“唔?这是什么?”
我站在一架大的出奇的钢琴面前,好像是,三角形的钢琴?我围着这架巨大的家伙转了一圈,上面这盖子是怎么是掀开的?我看见一个支架支撑着整个掀成45°角的盖子,盖子下面,是一排排闪着银光的玩意,线?
我探着脑袋观察着。“先生?”一个低沉的女子的声音响彻了屋子。
“呃!”我着实被吓了一跳。是老板吧……
我上下打量站在钢琴边上的这个女子,看起来有三十岁吧,但是看身材,在她这一身紧身的衣裤的衬托下还是相当好的。我不禁让思维发散了一次……
“抱歉,请问您,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吗?”
“啊,没有,没有,只是好奇,进来看看……”我实话实说了。
“您对钢琴感兴趣?”她轻轻地走近一步,纤细的手指抚过黑白相间的琴键。
一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因为,我看见琴键被按下再弹起的一瞬间,盖子下的线,微微颤动了……
一个女孩,坐在钢琴前,小小的手飞快地敲着键盘,铿锵有力的旋律应声而起,我似乎醉了……
对了,钢琴线。
我似乎到现在才知道这是钢琴线的样子,但是,其实我老早就知道。因为,在写那个故事之前我就查过了相关的资料,诸如,钢琴线可否用来杀人……
琴行啊……
自然就有钢琴……
有钢琴,自然就有……
可以切断人的脑袋的钢琴线了……
那是杀害了她父母的凶器吧,所以她刚刚跑掉了,是因为这个啊……
我苦笑了下,想不到自己都已经写进书里,但是却是第一次真正地面对自己所写的杀人凶器呢,这实在是,太过于讽刺了……
老板倍是疑惑地目送着我离开了琴行,看起来,老天不只注定了我没有午饭吃,也注定了我肯定要每天都为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惴惴不安地活着啊……
杀人犯。一个声音,在我的耳边慢慢响起,像幽灵般的闪现又如幽灵般的离去,变得模糊。我猛回头看见的是一个全身被鲜血和脑浆沾满了的女孩,她正伸起一只皮包骨的手指指向我,好像,想用这手指戳穿我的伪装似的。可是,眨一眨眼的功夫,她又消失了,就好像灵异电影里面演的那样,稍纵即逝的一个鬼魅的瞬间。
我的后脊开始时不时一阵恶寒,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给我留下的不良影响,我也时常会在照镜子的时候看见她,伏在我的身后,用她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我的后背,鲜血,就这么染红了我的衣服……
每一次她的出现,都会让我整夜失眠,每一次我想要驱走她对我的侵扰,我都会感觉脖子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样,难以呼吸。生活看起来好像是在逐渐淡化着那个悬而未破的案件,但是,我知道我永远都摆脱不了它,是因为她不允许我解脱。我不断地忍耐着,同时也绝望帝等待着崩溃的时刻,我知道我离崩溃不远了,无论是精神的还是生理的…...
冬天马上就来了。因为在课上晕倒,我又理所当然地被送回了家,看着写着辅导员名字的假条,爸爸妈妈苦笑了笑。
出于无聊,我拖爸爸给我带回来了雕刻用的锤子和小凿子,每天我都坐在阳台上劈劈啪啪地雕琢着眼前这块巴掌大的石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把它雕成什么样子,只是出于一种对于削减石头体积的欲望来敲敲打打着。放下锤子的时候,喝上一口茶,偶尔会有叶子落在阳台上,发黄的,还带着绿的,亦或是蛀了虫而卷曲的,我明白,秋天正在慢慢离去,但是还没离去,冬天将要到来,但是还没到来。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呢?”
我傻傻地对着那小半块石头发问着。
想到她,我的眼前就闪现出她悲伤的目光,哀怜地凝视着我,不,她并不是在怜悯我,她是在渴求我的怜悯,就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不!不可能的!突然闪过的怀疑瞬间被我自己揍在脸上的一拳粉碎了,绝对不可能!但是,我似乎又处在不断的矛盾中,我必须要证明点什么……
我再次把稿纸放到了面前,月蚀,也再一次回应了我的幻想。
慢慢睁开眼……眼前是一个昏暗的屋子,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着,我眯了眯眼,还是看不清楚……
嘶……清脆的声音,就好像是什么极其纤细但又很坚硬的东西绷直了声音。
想到这里,其实不用看都已经知道了,那是钢琴线。稍微顿了顿,我才意识到我是站在靠近门的地方,看着这昏暗的屋子里,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孩正俯身在那张大床周围设置着钢琴线。她似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甚至在她转头看向我这里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一双正在直直地盯着她的目光。
那么,这里,应该是那对夫妇的卧室了。
她小心地把钢琴线的一头固定到了立柜的边上,另一头则又她牵着,慢慢地从床下穿过,再绕过两个熟睡的受害人的脖子,再次伸到床下,然后再次从床下穿过后就牵到了我所站的门这里,看着她慢慢地走近,我试图看清她的模样,但是出乎我的意料,屋子暗的实在什么都看不清,除了淡淡的月光下能够看见她的长发,美丽的如黑幕般的长发遮住了她的双眼和半张脸,像极了电影里的鬼魅。
一切都好像蒙上了一层迷雾,好像是有人故意洒下的迷雾一般……
我给她让开了一个位置,她无视我似的把钢琴线绑在了门把上,死死地扣住了,我顺着软软地垂下的钢琴线看过去,虽然现在这条钢琴线看起来软弱无力,但是,只要把这个门关上,钢琴线就会被拉进绷直,而那环绕着穿过受害人的脖颈处的部分,无疑,就会直接向下绷紧,向下切去……
我一边想着自己所写的每一个字,又回头看了看她,现在,我们之间只有短短的一米距离,但是即使站着再近,我依然没办法看见她的脸,但是随着她走出门的一刹那,我看见她脸上浮现的微笑,开心的,快慰的,解脱的微笑……满是鲜血沾染的微笑……
这微笑,多么的熟悉……
我伸手递过去一块雕好的小狗,她很开心地接了过去,微笑着说:谢谢……
不!不是!
我从月蚀中强制冲了回来,这绝不可能!无稽之谈!
她也是受害人,只是,她并没被杀死,那也只能说是,大难不死吧。
所以,即使,她面对琴行有那样的反应,最多也只能说是她对于杀害她家人的凶器的恐惧!没错!我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但是为什么心中还是一点点的动摇,好像,我忽略掉了什么似的。
我盯着眼前的石头,一直强迫自己忘记刚刚所想的一切,直到,无论眼里还是心里都只有这块尚未成型的石头为止。
又是一个小时的叮叮当当,我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发着呆……
握了握手里的凿子……我的潜意识让我不由得发笑了。
仔细想来,哼哼……的确是不得不冷笑啊。
……
……她已经站在了那扇门前,门内的脚步声急促地近了,还伴随着女孩子的迷糊的话语,她邪笑了下,咧起的嘴角似乎沾满了鲜血般,让她的唇看起来殷红殷红的。
“咔哒。”她已经蓄势待发了。
门缝在慢慢地扩大,她的面前首先出现的是一只雪白而纤细的手,然后是瘦长的手臂,裹着睡衣的小小的身子,而她的目标,是那小小的肩膀之上的,那有着可爱脸颊的脑袋。
嚓!就好像是刺刀扎进木头的声音,其实,或许很多人都不知道,如果把刺刀换成凿子,把木头换成人头的话,一样也是这样的声音。
她继续笑着……看着面前的被敲破脑袋的女孩颓然倒下,她俯下身子,拔出已经沾满了黄色粉色的液体的凿子,继续像在雕琢石头般地敲敲打打着……
……
啊!
手中的凿子应声落下,叮啷。刚刚那是……
你所写的故事的段落啊……
美丽的声音让我脑海里立刻浮现了那张美丽的脸庞。
“吓!?”我身后又出现了那个女孩,这次她依然没有给我回头的机会,紧紧地,她从身后抱着我的,她冰冷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腹部,那尖利的指甲,好像随时都准备要撕破我的肚子扯出我的肠子和内脏似的,在我的皮肉之上游弋着。
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而她,已经悄然离去,就跟她悄然来到一样,无声无息。
真见鬼了,真是,太……我捂着脑袋摇了摇头,仿佛想要把那个身影从脑袋里摇出去,但是我知道这都是徒劳的。
“惭天!?”忽然传来的一个声音。
“咦?”我四下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惭天?”声音变得弱了下去,似乎有点点犹豫了。
“啊?”我大声地应道。
“这里……”
这时候,我顺着声音看下去,翎背着单肩包站在我家的院子外朝着这里挥了挥手。
“好迟钝。”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耷拉着脑袋,那头披散的长发下,是她嘟着的小嘴在悉悉索索地抱怨。好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样子,但是立刻又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架势。
“我这就下来!”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凿子和小锤塞进口袋里就一路小跑冲下了楼。不过,好奇怪啊,为什么,翎会知道我家在这里?
“今天没课么……”话音未落我已经发现自己又说蠢话了,今天是星期六,学校当然没课。
“我刚刚跟朋友出去看电影,顺路来看看……”她的解释一如既往的让我不觉得紧张不已,她居然会来到我家,简直是难以想象……或者应该说,是梦寐以求……?
越来越想不明白了……我长叹一声。
“我能进去看看么?”她很小心地问了句。
“当然,当然。”
她站在入户花园前,停下脚步看了看我,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似的,但是,看她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好像又有什么欲言又止,总之,让我觉得挺压抑的。
“没,没,请进吧,先坐坐,我去泡点茶。”还是赶紧溜开一下好了。
杀掉他!
杀掉她!
像蛇一样的声音,在整个屋子里面回荡着,我吃惊地放下手中的茶袋。声音戛然而止,我低头看了看茶壶里的茶叶,已经被热水烫得舒展开了。求求你,只有这一会,给我安静点好么?我兀自向着黑暗的角落里祈求着。
“抱歉,我不大会泡茶,所以耽搁了这么久。”我一出来就很郑重地道歉道。
“哦,谢谢。”她接过我送过去的茶杯。“我刚刚看见你在楼上呢……”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知道,她还没说完的话:你在干嘛呢?
“诶,我有点点奇怪的嗜好,比如,雕刻啦。”其实我觉得雕刻没什么奇怪的。一边说着我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锤子和那把……
凿子……
当我亮出自己的“宝贝”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真的是一个蠢到家的家伙!我真的是!天字第一号的蠢猪!当我想要把凿子收起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东西,眼睛里的光仿佛都黯淡了一层,脸色也越发惨白了,已经完全没有血色的如白纸一张。我赶紧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
“你……惭天……你……”翎的嘴巴翕动着,但是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我谨慎的观察着她,她的眸子急促地晃动着,跟她的剧烈的心跳一起应和着,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许,厌恶已经不可逆转了吧?
“你知道……”她终于比刚刚多说出了两个字,只是,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一点都兴奋不起来。她想要说什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发现了我发现了什么似的。
嚓。茶杯从她的手上轻轻地落下,在吻到地面的时候它碎成了无数块,我本能地想要过去收拾,但是,她双脚却没有挪动,只是一直在颤抖着。我抬眼迎着她恐惧的目光,她还在看我手里的凿子。我想,她可能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该来的终究会来,崩溃的时刻到底是逃不掉的,虽然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是,看着她捂着脑袋嚎叫着,撕心裂肺的声音不断地涌进我的大脑,让我也变得神经紧张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持久不断,她好像积郁了非常非常多,一直都等待着这一刻。
突然,她的嗓子好像是被堵上了似的,没有了声音,而她的人,也像是散了架一样地颓然倒下,脚边,是刚刚摔碎的茶杯,我小心地踩近一步,把她撑到了沙发上……
回头看了眼桌子上的凿子,“你知道……”我又知道什么呢?我都没发现我到底知道了什么。
茶杯收拾干净了,我坐在这头的沙发里,看着翎躺在那边,沉沉地昏睡着,重重的呼吸好像每一次都是在消耗着她的生命,桌子上的凿子,我再也不想看见!砰,我一把抓起凿子,朝着不远的窗户扔过去,一个黑影消失在了窗户之外,之后我并没有听见它坠落到院子外的街上的声音。
“我知道什么!?”我抱着脑袋吼了一句。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的痛苦,不知道她的脆弱,但是我还是做了!对她做了这些残酷的事情!废物!废物!
那头长长的黑发,零零散散地垂到了地上。我实在不能忍心再看她的脸庞了,于是我像是逃跑一样地冲到了楼上。
为什么,我的脑子里面老是来来回回地想着那个故事,就好像,有什么人强迫我想似的。
我到底发现了什么?我这个无知的小丑……
你想知道么?女孩问。
告诉我。我的回答容不下一丝的犹豫。
回到你的幻想中去吧,为了你最初犯下的罪,重新赎清一次。
好深奥的话啊……我微微一笑,但是我已经知道她的意思,这个鬼魅一样的女孩,就好像是我幻想的一部分似的,引着我再次进入月蚀……对,她就好像是月蚀的一部分……
眨一眨眼的功夫,我已经站在了第一次降临的那个客厅,杀人犯正在享受着雕刻那个可怜的女孩的脑袋的快乐,我不忍看下去,亦不想听,所以我走出了前厅。
一分钟后,屋子里变得安静了。
我回到走道,看见她走进了那个生还者的屋子。
为什么她会没有杀死那个女孩呢?
按照我所写的,女孩子因为躲藏在衣橱里而躲过一劫,但是,我记得还有什么……
砰……靠近前厅的厨房那边传来的声音,我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从屋子里探出头来,但是她并没有急于过去探查,好像只是在侧耳倾听似的……
她踌躇了下,先回到主卧室,她把设置好的钢琴线全拆了下来卷好,然后又回到了走道上,收拾了还带着她的体温的凿子和锤子。好像她事先有准备好了小背包,此时她不知道从哪里拿了出来,把她收拾好的凶器放了进去……
迎着面,我没有退让的意思,但是她就是这么走了出来,只是一瞬间,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我看见了她的眼睛,一双美丽的眼睛,黑色的,但是却无神的眸子,一点都不像一个活人的眸子,浑浊的就好像是一片阴云,那是一扇我看不透的灵魂的窗户。
她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我的身边。不像是一个活人,反而,像一具行尸走肉……
是的。我看见,一具行尸走肉,带着凶器,离开了这个人间地狱……
但是,我马上回想到,凶器被带走了,翎又怎么知道凶器是什么?她明明看见凿子和钢琴线会有那样的反应……对了,她读过了那个故事吧……但是……有什么不对劲的……
再一次闭了闭眼,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抓起桌子上的手机,丽姐的电话很快就通了。
“诶?没有……这样……不,没什么……我怎么会……当然当然,我有分寸……好,好,那你继续忙吧……好好”
盖上手机,我有点神志恍惚。
丽姐说他们一直都在考虑要不要将发现的一些情况告诉翎,但是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没有说,也包括了凶器的一些情况……
所以,翎根本就没见过那两件凶器……
除非是看过那本书……我低头看了眼那厚厚的稿纸。
难道她是看过书之后又经历了那一夜,还是在经历了那一夜之后看过的书?
第一个可能,看过书后遭遇了那一晚,她知道了杀人的方法,也知道了结局,他们家会有一个活下来,那么那个人为什么不是她的妹妹?
第二个可能,她经历了那一晚,没有从警察那里得知自己想要了解的东西,所以她看了那本书,然后她发现了蛛丝马迹,甚至发现了我……想到这里,我的额角渗出了许多汗来……
不,不,不,我总感觉忽略了什么,问题可能不在于此……
好好想想,那个杀人者……
在她父母的房间里设置的钢琴线,基本没有调整位置……
好像预演过无数次似的熟练,一步到位的熟练。能如此熟练,除非反反复复的实验和练习,那么,能这样做的,还有谁呢……
再一次低头俯视着那一页稿纸,密密麻麻的写满字的稿纸,此时却变得飘渺不定了……
突然那些文字都好像活了起来,就好像是冲锋号响起后的大部队,所有的字都从纸上一跃而起冲向了我……怎么回事!?我害怕地闭紧了眼。
唔?再次睁开眼,才发现我居然被强制地带进了月蚀里。而我这次,是站在那个生还者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我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
是那个躲起来的女孩吗?
我小心地推门进去,屋子里很整洁,整洁得不像一个凶犯进来过似的。
“衣橱?”我看了眼紧紧关着的衣橱,那个生还的女孩,不……
忽然我意识到现在的月蚀里,已经不是我所写的故事,这里不属于幻想,而属于过去的现实的一段时间:翎的家里发生凶案的那一夜。
这是翎的家……
那么,惟一的生还者,翎,她那个时候是躲在这里吧?
但是,如果打开橱子她没有在这里的话,她去了哪里呢?
还是说,翎已经离开了屋子,用最正大光明的形式……
我的双手伸到了衣橱前,不用多想了,只要打开它,一切都能明白了……
咔哒……衣橱的门缓缓地被拉开了,映入我的眼帘的是……
堆满了衣服的衣橱里,五颜六色的,堆积如山,但是,这里除了衣服,什么也没有。
突然衣橱里的角落,噗地冒出一团黑色的烟雾,把我团团围住了,我挣扎地退了几步,但是我发现无法从这浓的看不见东西的黑雾中逃脱,就好像有人要阻挡我似的,我疯狂地挥舞着手想要驱散这些万恶的雾气。
几分钟后,当黑雾慢慢退去的时候,我也重新站在了一个新的“舞台”之上。那是翎的父母的房间,床上的两个人已经身首异处,床头的墙上和被子上,都洒满了冒着热气的鲜血。
借着月光,我看见床边还站着一个人。原来在月蚀中,我的眼前总是一片模糊的世界,好像有人摘去了我的眼镜一般,重重叠叠地,很多层的影子。但是此刻,我惊讶地发现,我的视线正处在超乎想象的良好的情况,我死盯着她,和她躲藏在遮蔽了脸颊的长发下的微笑的嘴。她慢慢地抬起头,月光照亮了她的半边的脸庞,有什么东西拨乱了她的长发,将她的脸庞第一次展现给我……我失声叫了出来:“为什么是你!?”
咔啦!桌子上的笔掉到了地板上,我被这一声小小的碰撞拉回到现实,说实话,我真的应该感谢这把笔,因为它让我从噩梦中逃脱出来了。但是我没办法乐观起来,因为,我还是必须要面对她。
我一步赖一步地回到了楼下,翎居然已经坐在沙发里,看着我。我们四目对视着,一直对视着,就好像试图看穿对方的想法似的,我在她对面的沙发里坐下了。
“翎……”我闭上了眼睛,为自己将要说的话准备着。
杀了他!杀了她!
好吧。她这么说。
还未睁开眼,话也还没说出口,但是,我已经感觉到喉咙被死死地掐住了,呼吸被堵断了,这是翎吗?好大的力气啊,好像根本就不像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应该有的腕力……
想要杀我了吗?我冷冷一笑。可是我一点都不想杀你啊。
我缓缓地睁开眼,看着坐在我身上的翎,她的两只颤抖的手,死死地扼住了我的脖子,那架势,好像随时都可以轻易将我的脖子拧断似的,她的嘴巴动个不停,但是我却听不见她的话,是因为缺氧让我的耳朵听不见了么?我的胸口一阵剧痛,不是因为她把膝盖压在上面的缘故,而是从里面传出的一种,快要炸开的感觉。
她还在不停不歇地说着,但是现在我能听到了: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朝她笑了笑,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如果是你期望的话,无论什么我都乐意……只是,这真的是你期望的吗?我用我的眼神向她质问着。
“别看我,别看我,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求求你,闭上眼吧……”
脖子上的力道居然小了一点,我的心一阵悸动。但是随即,她又加大了力气,我的脖子反而被扼得比刚刚更紧了。
但是,这种扼杀的行为并不持久,她似乎在发泄似的发出了不可能是一个女孩子发出的嚎叫,刺耳,但是,我愿意全部听进去的声音。
她一边哭喊着,手上的力气却一边时大时小。
你为什么会动摇呢?我看着她。
她的手明明在颤抖着,明明在动摇着,可是为什么还要这样强迫自己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一副用足了力气的样子……
可是,她做得到么?
“太狡猾了!惭天是最狡猾的家伙!”她哀鸣着,那一瞬间我又一次呼吸到了空气,带着甜味的空气。
“不,不要,不要,不要,对不起,对不起……”她的手已经彻底松开了,只是无力地垂在我的脸颊边上,她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一个劲地,不停不歇地。
“翎……”我还没开口,她就突然扑倒在我的胸前,双手紧紧地拽着我的衣服,她的啜泣声不绝于耳,我能隐约感觉到胸前的衣服已经被浸湿了。
我低头看着她,一边抚摸着她那头长长的黑发,像黑色的瀑布一样美丽的黑发,在月蚀里第一个引起我注意的黑发,让我爱不释手却又不忍触摸的黑发,那是属于她的,也同样属于我的幻想。我轻轻地抚摸着,感觉着每一根发丝下仿佛都是一个凄厉的哀号,她到底做过怎么样的挣扎呢……
你们!你们居然……
咬牙切齿的声音,出现在客厅里。我们一起抬起头,环顾着这已经被鬼魅的愤怒填满的空间,“你也听见了是吗?”她拉了拉我的手,我则回报式地将她的手握了握,“我已经习惯了。”
“我害怕……”她小声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我知道她将要说的是什么,猜都可以猜得到。
“嗯?”
“我害怕你知道我杀了人……会离开我……”最后的四个字虽然让我等了许久,但是从她口中出来的一刹那我还是全身为之一震,她终于回应了我那天的“遗言”。倍感幸福地,我轻轻都握起她的手,慢慢地拉到我的嘴边,吻下去。
“永远不会。”
你们!你们!
这次,尖叫的是她了。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声音,只是一直在我的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似乎近乎崩溃似的,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绝望和巨大的仇恨……
“不!不!”翎突然叫了起来,她甩开了我的手,双手紧紧地抱着脑袋,“痛!痛!头好痛!”她的手指甚至深深地刺进了她的皮肉里,我想要扶住她的一刹那,触摸到她的手臂,滚烫滚烫的,已经不是常人的体温了……
“啊啊啊啊啊……”我已经不知道是谁在尖叫了,是她,还是那个絮絮叨叨的她呢?我已然分不清到底是谁崩溃是谁爆发了,我只知道我的耳边的声音在慢慢变弱,折磨人的和被折磨的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翎软软地靠着我的肩,长发遮去了她因为刚刚极度的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庞。
我把她轻轻地放倒在沙发上,看着她沉沉地昏睡着。但是我又不忍看她受苦后的模样,于是我就把目光撇开了。
“那到底是什么……”我拖着下巴思索着,根本想不通啊,难道真的有灵异这一类的东西在作祟么?我环视着整个屋子,熟悉的每一件器物都乖乖地呆在它们原来的位置。
忽然脑袋里闪过一本书的影子……吧嗒吧嗒迅速翻过的书页,还有模糊的书皮以及晦暗的插画……
“那是……什么?”
又一次出现了。
“看不清楚……”
再一次的,这次我用足了所有的注意力,映入眼帘的,是我自己的那本故事:《魔魇》……
嗒。眨一眨眼的功夫,我感觉到屋子里有什么异样,看了看橱子,没变化,看了看那壁钟,没有异样。目光又回到茶几上……不知道何时,那里多了一本写着我的笔名的《魔魇》。
它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眨眼的功夫在原来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出现了。
真的有鬼!我本能地缩到了沙发里,背上突然就冒出了好多汗来,紧紧贴着沙发的靠背让汗水渗了出来。
我远远地看着那本书从天而降的书,实在鼓不起勇气去碰它。说真的如果说家里少了什么,我还可以以为是父母收拾掉了,但是平白无故地多了东西,而且还是当着面这样平地里噗~地冒出来,就不能不说是一种很骇人的事情。
“啪嗒啪嗒……”书页翻过的声音让我倍感惊疑,且不说它的突然出现,现在居然又兀自翻开了,就好像在那里有一双无形的手,一双操控着一切洞悉了一切的手,它在目空一切地替我这个渺小的凡人翻着书。
我越发恐惧地瞪大了眼看着那本书,虽然我很想静静地看着,但是心中的忐忑不安已经让我几乎抓狂了。这本书不断一页一页地翻过,整齐而有力的声音,让我恐惧的同时却又给我带来一丝的惬意,毕竟是我自己写的书,小小的愚蠢而不合时宜的自豪感居然悠然而生。
翻书的声音逐渐慢了下来,到了突然停止的一刻,我更加觉得意犹未尽的遗憾袭上心头,仔细看着页码,正是那个谋杀了一家三口故事的开端……
“好像。”我朝着书本苦笑着,“我别无选择了……”
是的,我别无选择,从我被牵扯进这件事开始我就已经别无选择了。
在把目光投向书页之前,我还是忍不住左右瞄了瞄,虽然我一直告诉自己,整个屋子里只有我和翎,但是,我还是会时不时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家里的某个角落里盯着我们。
就当我的视线触及书页上的第一行字的瞬间,月蚀第一次强行把我拉了进去……
睁开眼后,第一个进入我的视线的是,手里拿着《魔魇》的翎。她正站在一排书架前,把手里的书翻来覆去地摆弄了好一会儿,因为包着塑料膜,她一直想要看看里面写着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放弃,她放在手里掂了掂,似乎是因为看不见里面写了什么而想从重量上参考它的质量似的。
环视周围,我们是在一家书店中,朝她站着的书架看过去,那里摆了满满一书架的畅销书,说来奇怪,看着自己写的书放在畅销书的书架上,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或许,我心底是更希望它能和文学名著这类书摆在一个架子上吧……我是这么猜测的。
我看着她慢慢地走到收银台,当她接过装着书的袋子的一刻,我的视野里却一下子黑了下来,所有的东西慢慢看不清了,我知道这是月蚀在转换要展现的画面。那么我更加肯定了,这次我是名副其实地做了一回客人,而造访的是……翎与这本《魔魇》的记忆。
黑暗散去后,我站在翎的房间里,翎正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翻着她新买的书,静静地,时针从9点移到了10点,我就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着翎看书,她好像根本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似的,兀自快速地,紧张地翻着书,看她的眼神我能明白,她被这本书吸引住了,心中不住地暗自得意一番。
“惭天……”她合上书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吓了一跳。但是抬眼看看,她仍然垂眼盯着手中的那本书,用她的透明般的手指轻轻地拂过作者的名字:愚人节的小丑。只是短短的一秒,我的心能仿佛够感受到那一指的温暖。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轻叹了一声,原来,她一直知道的。
“为什么要叫自己愚人节的小丑呢?”她抬起头,看着那昏暗的天花板说道,是说给我听的吗?
因为我活着既像一个小丑,又像一个愚人啊……我低着头苦笑了下,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这么叫。知道傻瓜是没有资格以聪明人的姿态活着的,所以才畏缩在自己的狭小的幻想里,不断地重复想象着自己的故事。
“可是……你一点也不像小丑,一点都不傻……”就像是回答我的话一样,她叙叙自语道。“这些文字,都是你的才华的证明啊,为什么要这么没有自信呢……”她再次叹了一声,接着,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翻开刚刚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看起来……
我久久地看着她,看着她的满是哀伤的眼神,真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变得只有她了,我的心甚至都已经被她塞满了,因为,我发现原来被人理解是这么美妙的感觉。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要上去拥抱她,并不是出于不怀好意的企图,只是单纯的感谢。
“被魔魇操控的人,就好像是命里注定要做那些事一样……”我无法忽视她的自言自语,每一个字我都会在脑海里重复一遍,仿佛这些普通的话语中也蕴含着一些玄机似的。
“……为什么魔魇会想要操控人类的心呢?好像是一种因果报应,但是,写出来感觉是一种替天行道……”她皱了皱眉。
难道是不能理解我写的意图么?
“好奇怪的想象……”她低声读着一段文字,手指也停在那一段文字上,反反复复地读着。
我挺想走近看看的,但是出于一种礼貌,我实在没办法离穿着睡衣的她这么近,或许,与其说是礼貌,不如说是羞涩吧。
就在我远远地端详着她读的入神的模样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把我往后拉着,或者说,是什么东西推动着我眼前的一切往远处离去,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了,我嚎叫着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脚被什么钉在了地上似的,拔不起来。
看着翎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我知道这一部分应该落幕了,作为客人,我只有服从安排的份,每每想到这里我心中就暗暗不爽,一种知道自己想要改变但是却苦于无能为力的不爽。
“落幕吧,让我看看,事情发生的那一夜……”我对着越来越远的剧场,大声地呐喊着,“不要浪费时间了!我想要知道,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她并不是这样的人!你听到了吗!?”我不是在祈祷,而是在命令,软弱的命令,虽然软弱,但是居然得到了月蚀的回应。
“你真的想要知道么?”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跟翎的声音挺像的。
“当然。”蓦然在黑暗之中,我眺望着那漫无边际扩散开的声音,还有那模糊的身影,我第一次发现,她一直在我身边徘徊着。
“如果你不知后悔的话,那么,就如你所愿吧。”她犹豫了下,但是最后还是决定帮我,她本来有机会可以让我失望的,但是她没有,如我所愿,她好像就是神灯里的精灵,而我,反而只是一个祈求精灵护佑的小人物。
黑暗开始崩落,远远的,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并且迅速地拉近着我们之间的距离。
下一幕……
开演了……
我闭上眼,习惯于等待的我再一次等待着。
这次,我站在翎的房间里。
环视屋子,让自己的视觉习惯了整个屋子昏暗的环境,我看见她趴在桌子上,好像是睡着了。走近一点,借着一点点月光,她的面前摆着《魔魇》,抽出来的书签貌似意味着她已经读完了。说真的我挺意外的,因为我看着她沉静的脸庞,一点都没有被我的故事里所写的那些悲伤,和疯狂所影响,一切都是平静如初。
但是她的呼吸很沉,每一下都像是从某个漆黑的角落里挤出来的,我站在她的身边,俯视着那美丽的睡脸,当然,我并没有任何的不安分的遐想,因为我知道即使我遐想了也是徒劳无用的。
就在我打算伸手去够她面前的那本书的时候,她的头微颤了下,接着,只是一瞬间,她猛地睁开了眼,直直地看着桌子上的那本书,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退后了几步。她依然趴在桌子上,但是却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眼睛直勾勾地不容任何东西掺杂进去。
当我再次想凑近点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条钢琴线和一把锤子。慢慢地,她站起身,迎着我的目光,她的灰死的眼睛里,透不出任何活着的色彩,原来明亮的双眼现在就像是熄灭的蜡烛一样地暗淡无光,同时,又显示出一种极度的空虚,就像有人从她的眼睛里取走了什么似的那样,空空如也地看着,她的眼眸一动不动,甚至连眨一眨都办不到。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保持着跟她的距离,一点点地给她让开一条出屋子的路,同时,我也在观察她突然表现出来的异样,这副模样,好像完全失去了自我一般。
为什么?突然之间,她就变成这个样子!?
我斜了眼墙上的挂历,这应该是她买完书的第二天晚上。
“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对着屋顶喊话,那里没有任何人在,但是我能够听到她的回话。
“我不能说。”
“为什么!她到底是怎么了?让我看看之前发生了什么!?从昨天买完书到刚刚!”
“她读了一整天,读你写的这个故事。”她带着一种怨恨的声音,仿佛在向我倾诉一种,满怀感情的不满。但是,那个时候,我以为这是不可能的。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你看见了的。她变成了那样。”
“我需要的是原因!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避而不答呢?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又回头看了翎一眼,她已经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推门走进了她父母的房间。我知道只要几分钟的功夫,她的双手就会沾满她父母的鲜血,而此刻,就是悲剧发生前夕。
“说话!快回答我!你肯定还在听!我知道!”我对着黑暗里继续喊着。
但是,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无影无踪,她像是逃开了似的远远地裹着一层黑色的幕布藏了起来,果然,她并非一个有善类。
房门依然打开着,我看见她重新出现在走道上,这次,她站在了对面的,那间属于她妹妹的房间门口,她的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凿子。
“不!等一下!”我扯着嗓子冲了过去,却在门口的时候撞到了一层透明的东西,那是什么!?“你又在干什么!?为什么要阻挡我!?”
她依然没有回答我,这时候,翎已经对着刚刚出来的睡眼惺忪的妹妹下手了,她的惨叫再一次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曾几何时,我在写这个部分的时候,耳边也时常响起这样的声音,但是,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果然是一个无法狠下心的人,软弱得不像一个男人。
翎在一阵猛敲猛砸之后,重新站了起来,她回到她父母的房间收拾着钢琴线,然后就往我这边走了过来。迎着她前进的脚步,我也朝门口的方向挪了几步,她离我越来越近了,我们的目光再一次相遇了。
依然是那个无神的眼光,像死水一样的浑浊,像死水一样的满是哀怨和凄厉。我甚至看不见一点点情感的波澜,她就好像睡着了一样的,沉寂,消散了的是她的灵魂的一角。我的目光无法唤醒她,我只有徒劳无力地看着她,看着她一边走着一边还摇摇晃晃的,每一步都站得不稳,仿佛随意的一下冲撞都可以让她倒地不起。我看着看着,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浮现出来。
她的表情是看起来舒适安逸极了,我很难发现她在杀害她的亲人的时候有半点犹豫,就好像她已经和那个故事里的女子融为一体似的,下杀手必须干脆利落。
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笑,而且也笑不出声来,她的惨白惨白的脸颊上挂满了水珠,那是什么?是她的眼泪,还是汗水!?苦笑,冷笑,还是嘲笑,我对着她的翘起来的嘴角盯了许久,不明白,她这副样子,我敢肯定她一定丢失了灵魂!……
等等……丢了魂……她的模样,看起来确实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像是被人操控着,不知不觉地行动着。
突然……对于那种模样,在我的脑海里闪过的一个反应激烈的词……
催眠。
我想要伸手过去摇醒她,但是,在我的手触及到她的身子之前,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她居然举起了凿子朝着我的脑袋砸了下来,我急忙闪开,但是肩膀上还是重重地挨了一下,骨头与金属的碰撞的刺痛一下就传遍全身。她的另一只手在我踉跄的一瞬伸过来拽住了我的衣领,而那个凿子已经准备好时刻都会落下……
我使劲地甩着她的手,试图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但是我只能看着她拿着凿子的手迅速落下,那尖利的凿子,像是一根巨大的钢钉似的朝着我的眼睛袭来……
“啊!”我捂着眼睛从沙发里跳了起来。面前,那本原本摊开着的书此时却合上了。我满脸都是汗,但是我顾不上去擦一擦,我紧张地用手摸了摸我刚刚仿佛被敲烂掉的眼睛……
还在!还在?
完好无损,只是幻觉么?……
我长舒一口气。
对面的沙发上,翎摇了摇头,她咂咂嘴的声音让我为之一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不,她也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们之间已经不存在秘密了。想到这里我就不由得感觉到一丝的欣慰。
“惭天?”她眯着眼盯着我,小声的呼唤听起来虚弱极了,我急忙俯下身子,她的脸色已经完全煞白了,不见一丝血色。她伸出一只手,我迟疑了下,但是还是好好地握住了,就如我预计的,她的手也是冰冷冷的。
“你不会厌弃我吧?我这样一个杀人狂……”
“当然不会。”我紧紧地握着她小小的手,就像是软泥一般的无力,在我的手中微微地颤抖着抽搐着。
“是那本书,我知道的,是那本书搞的鬼。”我看了她一眼,把她的目光带到了小茶几上的那本书上。“那本书,让你做了这些错事,不是你有意的,我都知道。”我吻着她的手背,此时我只是希望,如果我的吻能够给予她的手以温暖的话,那么我真的可以永远都不会放开。
她带着泪的双眼,迷离地,环视着周围,“天黑了。”她用她那特殊的哭腔说道,我只是应和她的话,但是并没有抬头去看周围。“是,天黑了。”
“你不会离开我吧……”
“不会,当然不会,除非我死……”我像电视剧和小说里写的那样回答她,尽力想表现的男子汉的气势,但是不知道怎么了,我的手和她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眼泪也像是被传染了似的涌了出来。
“不要说死。”她哭着求我,她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我能感受到她薄薄的指甲给我的身体带来的一丝丝的痛楚,但是这点痛楚,反而让我浑身冒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你也不要自责,答应我。”她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凝重了,这句话,仿佛要集中了她全部的气力才能说出来似的。
“……”为什么我不要自责呢……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容易就宽恕了我……
“不要露出这样悲伤的样子,好么?求求你,不要为了这样的我和我做的事露出忏悔和自责的模样,你没有错。”
“可是写这个故事的人,是我啊。”我的眉毛松弛了下来,说到底,一切的起因,都是我。
“不要说了,不要这样说,好么?是我杀了人,你没有任何错,好么?”我们抓着对方的手,互相扯着,每说一句,我们都向对方的手使上一把劲。“我已经不能再忍受了,我没办法恨你,我也没办法想要杀死你,那本书已经让我失去了很多,我绝不允许再失去更多了……”
也许,这才是她想要跟我说的话吧……
原来,我们都为彼此留下了最后的席位……
真实,往往就是这样的不可琢磨……
我们对视着,目光注视着对方的脸,我发现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看着她,在知道了她的秘密后,这样看着她,我的心情虽然有所波澜,但是,这无法阻止我想要吻过去的冲动……
她的唇先凑了过来,我们都闭上了眼……
她根本就没有恨过我,因为,从一开始那就是一种掩饰,为了掩饰自己杀了人……因为她知道,我会怀疑的……我所写的故事,间接造成了她家人的死,如果她对我和我所写的故事不抱有憎恨的话,我会怀疑她与她亲人的死会有何关联……傻女孩啊……
仔细想想,我们其实都一样傻呢,明明只要像这样坐在这里说清楚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了,为什么,要像玩猜谜一样的折腾对方和自己呢?只是为了掩饰而说了第一个谎,然后就要不休不止地为了圆谎而说更多的谎话,一直说到谎话被戳破的那一天。不知道是哪个哲人的名言突然在我的脑中闪现出来,这是没有意义的。
当我们的唇分开的时候,我们似乎都为刚刚一时的疯狂而感到了害羞,撇开了各自的目光看着别处,同时又都借着眼角窥视着对方。
“这是我们的秘密……”她低着头,声音小的似乎是说给她的鼻子听的。
“这是秘密,我会永远保护好的。”我抚摸着她长长的黑发,手指划过她的发丝,让我感觉那不是发丝,而是她的哀怨的灵魂……
这一夜,好安静,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让我和她都感到了心灵的一丝沉静,但是,却又时不时有所悸动。
我看着她,牵着我的手,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我牵着她的手,跟她并排坐在沙发上,慢慢合上眼。
愿这一夜可以长久……我默默地祈祷着……
梦中,或者是幻想中,她第一次穿着整洁的白色套裙站在我的面前……
“你为什么要对那个女孩如此倾心?”
她这么问我,我看不清她的模样,但是,那套裙看起来非常的合身。
“你又为什么要写这个故事?”
我没有回答,并非不知道如何回答,而只是,不想去回想自己那个时候的企图。
“我因渴求爱的心而生……”她是这么说的,一句让我觉得诧异的话。
“我是为了,让你得到爱而存在……”
“什么?”我不明白她的为什么这么说。为了我?
“你明明已经有了我……为什么还会倾心于她?”
“你到底在说什么!?”不可思议,如果只是听着这句话,我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难以控制的嫉妒,还有,醋意。
“她必须死。”
“不!你敢!?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不允许?”她冷笑道,我猛地发现我失言了。在不可捉摸的存在,在不可抗拒的灵异面前,人是没有资格说不允许的。
“你会后悔的。”她倏然消失了踪影。
而我也感到了又一阵的强烈的睡意从脚底袭来,我的大脑仿佛被蒸干了一般,身子慢慢地软了下去。
桌子上的书,消失不见了……
清晨,当第一道阳光投进屋子里,我和翎几乎同时睁开了眼,我们的手依然牵着,她侧着头想要对我说什么,但是被我抢先了:“早上好。”
她没有吃我准备的早饭,离开时的拥抱让我心跳不已,抱着她凹凸有致的身体,只要是个男人都会这样的。我想着那一刻,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咧了咧,幸福么,你终于愿意往这个我已经活了二十多年的角落看一眼了。
“永不背弃。”我挥着手答应她,其实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了,我只是对着无人的庭院和街道回味着她的带着芬芳的话语。
送走翎的第一件事,我需要处理的是……
我所谓的荣耀……
坐在沙发里,茶几上摆着我写下的那堆稿纸。
有趣吧,时隔几天,我还要再次面对它们的时候,就是要为了了解一切。稿纸边上是父亲的打火机,看起来挺旧的,但是我不会在意它的年代,我只是希望它的火能够大到一口吞掉这些纸,在我眨一眨眼之间的瞬间,就好像是出现幻觉那样的让它们消失掉。
这时候,我的手机开始奏乐了……
丽姐打来的电话,杀害翎的家人的犯人已经被抓到了,那是一个神经病患者。我愣了愣,然后用一种欢愉的口吻告诉丽姐我乐于听到这个消息。但是,按掉手机的那一瞬间,我把手机用力地摔向墙壁,看着它完美地在划出一道弧线之后解体成无数块,我感觉到我的心随着它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尖叫也骤停了。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我咆哮着。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我仿佛听到了某个人的笑声,但是我决定忽略它。手机已经不能用了,我用家里的电话打给了翎。嘟嘟嘟嘟嘟嘟嘟嘟之后说的是无人接听。我愣了愣……
“开什么玩笑……”好像是败了一般,我跌坐在沙发里。
再打了一个电话,依然是无人接听……
第三次……
第四次……
……
时针已经转了九十度……
第二十次……
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我的喉咙里,我伸手去挠一挠,感觉到了一阵湿润,我立刻就把手缩了回来,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第二十一次……
我有点怀疑这些一切是不是都是一个玩笑,不论是谁开的,我都感觉到自己被戏耍了。不,我确实被耍了。咬牙切齿也没有用,对方是我无法捉摸的那类东西,灵异么,我本不大相信这个,但是,事到如今我不信都不行了。
我用手托着我的额头,现在我需要的是冷静,虽然我知道很难,但是这是必须的,我强迫自己把脑子里的东西都清除掉……
闭一闭眼,我的面前的茶几上,原本打算烧掉的那堆稿纸,依然躺在那里。
“都是你啊,全部都是因你而起的……”我恨恨地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索着打火机,奇怪,我记得刚刚是放回口袋里了。
砰……
有什么东西倒下了,书房的方向……
我又放下了找打火机的想法。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一边想着各种可能发出如此巨大声响的物件,一边推开了书房的门。地板上,我家的全身镜躺倒了,还有几块小小的镜子碎片飞散到了屋子的角落里。我小心地把镜子扶了起来,但是,当我凝视着镜子中的一刻,我看见了……
镜子里的是,两个孩子,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地踏着石级,那个背景,是这样的熟悉,也是,这样的让我惊讶不已,我发现,我好像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
夜晚的风冷极了,但是……
“还不够冷。”
我披着一件皮外套走在公园的小道上,这是一条我们都很熟悉的小道,我们曾经无数次,在这里相遇,在这里玩耍……
我按着我模糊记忆中的方向,顺着蜿蜒的小道朝着湖边的方向走去,那个鬼魅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但是,她向我预示着,追着我的回忆就可以找到翎。
我伸手到口袋里掏了掏怀表,唔,有一种刺痛的感觉升到了肩膀上,我看了眼缠着绷带的左手,哑然无语。
“你来了。”在我走出小道走到湖边的狮子滩的时候,翎的招呼声传进了我的耳朵。
她还穿着昨天那件衣服,浑身都湿透了,就好像是从水里出来的似的,我想要走近她,却被她拒绝了。
“我把它烧了,都结束了。”就让我来打破这层尴尬的沉默吧。
我向前一步,她却没有拒绝了,我拥抱着她,让她的心跳直接传达到我的心脏上。
“哦……”她低着头,一直看着,放在她脚边的……电锯……
湖边一个人也没有,狮子滩过去因为出过多起事故,所以少有人会来这里了。
“你,还好么?翎,你那是……干什么的……”
我想我的话可能是刺激到她,待我还没说完,她就把电锯抓起来,扛在肩上,这姿势一点也不像一个女生应该做的,这活像美国的恐怖大片里的魔物。她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看着地面,只不过那里已经没有电锯了。
“我说,全部都过去了,我把那堆稿子全烧了,那本书也是,已经不存在了。”
“……”她这次连答应的声音都没有了。
“翎……”
“你是在报复我么?”她突然发狂地吼了一句,手里的电锯直直地砸在了滩边的树上,刺啦的一声树叶飞落,整棵树都在剧烈地摇晃着。
我不由得被吓得退后了几步。
“你在报复我,是么?你让它肆意妄为,对我的身体!”第一下是树,第二下,就是冲着我的脑门来的,我惊恐地缩成了一团向后倒去。
“翎!怎么了!?翎!”
我一边挥舞着我的左手,一边退后着。
“哼哼,你果然,是在欺骗我。”她放下电锯,指了指我的手。
“那是你从火里拿出稿纸的时候被烧伤的吧。”很平淡的一句话,但是,却让我的心凉到了根子里。
我最后,还是办不到啊……
“它的愤怒,是你造成的,但是,却要我来接受惩罚……”她又指了指滩子的另一头,那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七八个年轻人……
不……仔细看看,只有三个人,只是,他们被分成了七八堆罢了……
直到这时候,我才看清楚,她那看起来锈迹斑斑的电锯上,满是血迹。
“不……”我本能地在逃避。
但是她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我首先是看见自己的两只脚被高高地抛到了空中,旋转着落到了她身后的滩上,可笑的是,我一直都没感觉到疼痛的袭来,虽然我已经准备好要惨叫了。迟迟不来的剧痛让我心神不宁,她继续逼近着,一点点地将我的腰部以下的部位从我的身体上分离出去。
很干脆利落地,我的肠子被她的电锯勾了出来,一把又一把的,粉红色的黄色的带着紫色的青线滴滴答答,挂在了树枝上……她一手拽起我的衣领,把我剩下的半个身体扔到了滩子上,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开了电锯这样的噪音仍然引不来任何的人。
“杀!杀!杀掉你!”她已经着了魔,而且是因为我。庆幸的是,我没有感觉到肉体的伤痛,即使被她千刀万剐我也不会因为身体的承受能力而屈膝。只是,随着她电锯每一次落下,我的心都随着被切割一次,心口的痛,越来越强烈。
不知道翎是怎么学会这么轻松而熟练地用电锯的,我很想问她,但是我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她把我的脑袋单独地锯了下来放在了一边,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对着一具没有头没有下半身的残骸在不断地切割着,无声无息地切割着,我想象着电锯的声音,想象着原本属于我的身体被一点点绞烂的声音,每一块飞溅起来的血肉都不再是属于一个叫惭天的人,它们都属于翎。
我看着她停下了手上的活,好像仍然意犹未尽似的走了过来。我的脖子根已经泡在了湖水里,她冷漠地看着我,看着我,直到我看见她的眼里被泪水所充满,她的视线被泪水所模糊,她的咆哮被哽咽所刺伤,
高高举起的电锯,疯狂地呐喊着,旋转着,绞烂着,我的视线在她的一劈之后,变成了左右两块,更加开阔的视野让我猛然无所适从了……
她捂着脸跪倒在滩子上,电锯已经停止了咆哮。我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捧起,然后慢慢地向后拉去了,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都发现,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她的手能够挽回的了。
我慢慢地,其实是很迅速地向下沉去。我知道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的话,就没有机会了。
“我很抱歉,然后,再见了……”我把最后的微笑留给了跪在那边的她。
她似乎没有看见似的,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她的长发在身后跟着左右甩着,可爱极了。
好想再抚摸她的长发啊……
好想再抚摸她的脸颊啊……
好想再亲吻她的朱唇啊……
好想……
我独自坐在屋子里,手上已经敷上了药,缠好了绷带。
那份手稿,还是被保住了,虽然烧掉了一个小角,但是,并不影响整个作品的存在。
“我到底在做什么?”我自问自己的自私,和愚蠢。
如果不烧掉它,一切都没完没了,我和翎,是没有未来的。
那么就让她成为你自己未来的食粮吧……
我猛地从沙发里跳起来,“绝不可能!我绝不同意!”
她已经身负重罪,难以洗清了……
我可以跟她一起……
一起怎么样?别说你想要跟她一起背负那些遭世人唾弃的罪行,你绝不是这么伟大的人……
不!我可以为了她这么做。
你这个愚蠢的人……她肯定巴不得你跟她一起背着罪行,她这样才会好受一些你明白么?
不明白!她不是这样的人我肯定……
你从来就不明白人是什么,但是却又自以为明白了,这其实非常的愚蠢。你就是这么困在自己的笼子里,看外面的世界,总是隔着笼子的。你一点也不了解她,她也不会让你了解。所以你甚至不能明白,也不敢承认,她会背弃你,她会把一切归咎于你,然后她就可以轻松地活着,让你替她赎罪,替她忏悔。
翎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不可能?你有什么证据说她不会背弃你呢?她那个时候,不是已经把手掐在你的脖子上了吗?
不!她已经醒过来了。
那么她也可能再次睡去。女人为了自己是可以不择手段的……
不!
你还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懂!我明白!至少我知道什么是爱……
爱?好肤浅的词啊……那么你的爱能够让你为了她一起背负罪孽么?
当然!没有人是不懂爱的。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从火里救出你的手稿呢?虚伪的小丑?
我不是为了救手稿,我只是,觉得,我只是,想着,这可能没必要……
“你其实是在想:我的成功还有未来,不能为了她,一个女人毁掉我的成功……”
“不!不是!”我们都开始冲出心理的对话,发生了口角,我对着空气,和一个看不见的我,对骂着。
“虚伪!”
“我不是!”
“那你就把打火机拿起来,烧掉它!”他挑着眉毛轻蔑地看着我。
“……”
“办不到么?那么就承认自己根本就不在乎她。”
“不!我在乎!”
“只是,你更加在乎你自己,和你所谓的功成名就?”
仿佛有一把钢刀,扎进了我的心头,我感觉自己似乎要呕血了,急忙捂着嘴,但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指缝间并没有像电影演的那样溢出鲜红的颜色。
“其实,你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我被步步紧逼着,被我自己,被那个我。
“……”不知道为何,我很想说点什么,但是却张不开嘴,难道,我的嘴都认为,我是虚伪的?我恼恨地抓着头,指甲划破了头皮,我的指尖上沾满了湿润的触觉。
“愚人节的小丑……名副其实啊……渴求爱,但是,却不懂爱是什么的人,没有人比你更愚蠢,也没有人比你更可笑……”
“……”
“你已经一无所有了……”
“……”是,我,确实一无所有了……
“不!你还有,你还不是一无所有……”
“什么?我还有什么?”我急切地想要知道。
“你还有它……”我看了眼那堆粘着灰的手稿,“你还有未来……”
“是了……我还有未来……不可预计,什么都可能的,未来……”迷迷糊糊地,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在心头浮现的文字。
那是一种被俘虏了的感觉,轻松,毫无知觉的,无比的轻松。
“那么,那个女孩……”
“让她成为成就我未来的基石吧……”不知道是他,还是我,这样说道。
第二天的上午。
在公园里的湖边,翎的尸块被人一一发现了。
她已经离开了这里,去到那个叫做天堂的地方了吧?我对着那黑压压的天问道,没有人会回答我,因为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提问是否正确。
我把我写的那个故事,《魔魇》的全部手稿用新买的夹子收了起来。把装的鼓鼓囊囊的夹子放到橱子里的一刻,我的脑海里又闪现了她的脸庞。
叮咚。门铃响了,爸爸帮忙开了门,是快递公司。
“您好,是惭天先生么?有您的快递,请在这里签个字。”
我签好字后,门就被关上了,我面对着这黑色的袋子,满腹疑惑。
避开了爸爸的审视的目光,我躲到了房间里,拆开袋子的一刻,我吓得跌坐在床上……
《魔魇》……是我写的书。看起来并不新,好像常常被人翻过,有点陈旧。
我颤抖地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翎的名字。
突然间,月蚀把我的意识侵吞进去了……
我被丢在了一个漆黑的地方。只有头顶有一道亮光,我仰望着那道光……
“既然我已经罪无可赦,已经无法跟他在一起了,就让我为了他彻底毁灭吧。”
从那道光里,我听到了这样一句话,只有唯一的一句话,但是却反反复复地在我的脑海里翻滚着。
光,慢慢地近了……
白色的,纯白的亮点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落下……
劈劈啪啪……鲜红色的东西一块又一块地落了下来,大大小小的,跟雪片一样的,落在我的身上,脚边,迎面而来的,是一颗被切为两半的头颅,整张脸在切开的位置扭曲着,只有,那个熟悉的微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熟悉的微笑,依然保持着……
翎在朝我笑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上午十点左右,医院的急救车到了。
惭天,怀抱着他的手稿和一本快递来的书,他的父母在邻居协力下,把他绑上了担架。
急救车呼啸地离开了,它正开向,一个昏黑的终点站。
惭天确确实实疯了。
他怀抱着那本书和那个满满当当的夹子,对着天花板发着呆。每一天都是这样发着呆。
医生并不敢拿走他手里的东西,他们只是从理论上分析他的病因。
惭天每一天都有人可以聊天。
第一天,他跟翎说话。
第二天,他跟自己说话。
第三天,他跟翎说话。
第四天,他跟自己说话。
……
“回不去了,全部都回不去了……”他说的最经常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他每每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把夹子和书紧紧地拥在怀里,好像生怕别人抢去似的,他的爸爸妈妈每天都守在病房外,他们跟医生一样,不知所措。
惭天这样的病情持续了一个月。
直到那天中午……
“给我笔!还有纸!要很多纸!”他对着走进来的护士大声吼道。
那个被吓坏的护士撒腿就逃了出去,不久之后,他的病床上就架了一块板,并多了一摞的白纸。
他把所有的人都赶出了病房,握着笔,他陷入了沉思……
一切都回不去了……那是魔魇的故事……
一切都回去了……这可以是另一个故事……
他摊平了白纸,开始急速地挥笔写着……
落笔的第一个字,他感到了指尖一股刺痛,低头看了眼,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他手指间留下了一个非常非常小的颗粒状的伤口。
他没有理睬,继续开始写。
每次有人想要进来,他总是大声地吓退了来人,不论是他的父母还是医生。所有的人都无比关切他的身体健康,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样的关切会不断地折磨着他们,而且,还要一直持续四天……
……
我已经四天没吃饭了,也没喝水……
我知道。
但是我必须写,不能停下来。
我的脑海里已经写满了文字,这全部都是我的救赎啊。
真糟糕,手好像已经不听使唤了。我一边放缓了写字的速度,一边用用牙从被单上扯下一角,我握着笔的右手已经血肉模糊了,散发着一种腐烂的刺鼻味道。
我不会放弃的。
左手扯下了已经沾满了鲜血和泛黄色的旧的被单,将新的被单绑了上去,重新把笔固定起来。
“你看见了么?我不会败的,已经败了一次,我不会再输第二局了。”
掌心,不断透着血,让我握着笔的姿势变得很畸形,但是无所谓,只要能写,我不在乎。
……
惭天还在写着,今天是第四天。
放在屋子里的食物和水已经换了又换,每次进去的人都会被他赶出来,每次进去送饭的时候,总是要带前一次的饭回来。
没人能够阻止他前进了,她的死,让惭天体会到的是,一种脆弱,和一种叫做强悍的东西。
人是脆弱的,但是,因为脆弱却能够凭借坚韧而变得坚强,这就是强悍。
没有人可以阻止他写完这本书……
当他把最后一张白纸写满了字的时候,他满脸已经布满了汗珠。
他的右手,已经看不出哪里是拇指哪里是食指了……那把笔上,沾满了一种软软的黏黏的东西,带着肉的形状但是却发散着腐臭味。
从开始写的时候,他就知道会这样,他面对自己已经彻底报废的右手,苦笑着,每写一个字,他的右手就被侵蚀掉一点,连皮带肉地硬生生地撕去。他是忍着这样的剧痛,完成了他的这部作品,被他称为救赎之作的作品。
他把一开始就放在边上的另外一张白纸摆到了整理好的写稿最上面。
叫什么名字好呢?
其实他一开始就已经想好了,所以他立刻就挥笔写下了……
《魇魔》……
跟他的第一部作品相对的第二部作品。
魔魇,一切都回不来了……
魇魔,让一切都回来了……
所有的人都得到了拯救,即使是坏人也得到了宽恕,即使是十恶不赦,即使是恶贯满盈,都得到了他们自己的救赎,就像写下这样作品的惭天一样。
好人得到幸福,并把幸福分享给原本不幸的人们,不幸的人们也争取到了自己的幸福,不屈不挠地,向着自己的幸福奋斗不已着。很老套的故事……但是,却意义非凡……
没有人死去,没有人饱尝孤独,没有人不懂得爱,没有人是愚人,也没有可笑的小丑……
没有活的行尸走肉的人,没有为私欲而不择手段的人,没有被利用而复仇的人,没有互相倾碾的朋友,没有……
床上,雪白的床单上,那静静躺着的《魔魇》的手稿,从纸张里,不断地涌出了鲜红的液体……
那是死亡前的垂死挣扎,有个女孩的声音,凄厉而且凶狠,她对着惭天咆哮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走吧……我们一起走吧……”惭天凭空伸出双手,像是迎接什么似的张开了双臂。
咔嚓……门被推开了。
进来了一个男子。惭天呆呆地看着他,但是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该走了是吗?”
“是。我来带你走的。”
滋啦啦啦啦的响声,那是电锯启动的声音,空转的锯齿撕裂了空气之后依然不满足地叫嚣着。
……
那一天,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叫**。原来,爱是可以用来毁灭的。
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一起牵手走过公园的小道,那个时候,她坐在钢琴前为了弹奏她刚刚学会的曲子,那个时候,我把自己雕好的小狗送给了她当作生日礼物,那个时候,我站在机场外,看着那巨大的黑影呼啸着腾空而去,她应该坐在那上面,远远地,我仿佛跟她对视着,我们似乎都在心中埋下了再见的祈望……
我不知道的,她已经知道了,她选择了毁灭,而我,又怎么能独活……
既然我只知道毁灭可以是爱,那么,就让我抱着这最后的一点点爱,回归到跟她约定的那个瞬间吧:“拉钩钩哦,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的身体被他利落地分解着,手和脚都被切下来了,他正准备把我的肚子开成四块。奇怪的是, 这次我依然体味不到那种钻心的痛,有的只是,滋啦啦啦啦的电锯的的狂响,还有金属切断骨骼的咔嚓咔嚓的清脆的碰撞声。
“翎,你是对的。”
我对着那个站在床边的女孩这样笑道。我的脑袋被堆在了尸块的最上面。
翎也微笑着,按开了打火机,扑腾扑腾的火焰,在我眼前摇曳着。
我闭上了眼,“谢谢。”
火焰一下子扑向了我,把我裹挟在灼热的红色之中,把我的一块一块的身体,和灵魂都燃烧殆尽吧……
《魇魔》的稿纸上,不断地浮出晶莹的透明的水珠,就像是一滴滴泪水,带着咸味但是又充满了苦涩。
《魔魇》还在滴着血……
《魇魔》仍然在哭泣……
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吧,随着我这个月蚀之源的死去……
当所有的人发现不对而冲进房间的时候,只看见原本躺着人的床上只剩下燃烧着的尸块,而在靠近枕头的地方,平平地放着两堆稿纸,分别写着《魔魇》和《魇魔》。
警察赶来之前,除了扑灭了残余的火焰,没有人敢去触碰任何东西。惭天的妈妈已经被送去抢救了,而她的丈夫则被人扶着送到了休息室。
负责现场拍照的警察在来到病房之后,就对着病床进行了多方位的拍照。之后,负责现场勘查的警员开始着手对床上的一干物件进行检查……
“头!”
一个警察惊呼一声。
“怎么了?”
一个肥头大耳的被称为“头”的警察进来了,他的属下指了指那慢慢风化着的两份手稿。当他惊讶地看着这两大堆的稿纸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消失的时候,负责拍照的警察也叫了起来,“啊!?这怎么回事?”
他把照片递给了同事们,原本照下了两堆稿纸的地方,只留下了沾满了鲜血和模糊的肉末的枕头和被单。
那个被叫做头的胖子,呆呆地站在房间里,他手里拿着的一张报告单颓然落到了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其中有一行字是这样的:“电锯上发现有指纹一组,系死者自己……”
又是一阵风过,连床上那堆烧的焦黑的腐烂的尸块也化作粉尘飞扬在整个屋子里,最后就像是被人驱赶着一般冲破了窗户,飞到了那片湛蓝的天空中去了。
蓝天下,有人在弹着钢琴……
蓝天下,有人在雕着木偶……
蓝天下,有人走在带着欢笑的石子路上……
蓝天下,有人说完了一个故事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