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之双鱼

作者:clownX 更新时间:2010/11/15 0:14:23 字数:0

面对着这一摞摞空白的纸,我的手指不断颤抖着,连笔都已经拿不起来的我,还能做什么呢?如果我什么都不能写了,我还有什么东西能够维系着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呢?我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我的无能而歧视我,蔑视我,远离我。就像过去其他的人一样,看着他们斜视我的目光里充满了自我满足的得意,我就觉得无比的恶心。什么是他们说的高傲,什么是他们说的自以为是,难道他们不好意思把这两个词用在他们自己身上所以才找了我这个试验品吗?我什么都不曾有过,除了漫无边际的想象,这就是我的世界。可是当我的想象都背弃了它的主人,那么我就是一无所有了,该用什么方法来了结这种贫穷的痛苦呢?死?这是我最不会接受的方法,除非我觉得生无可恋,除非那是彻彻底底的绝望袭来的时刻。我猛地把那堆本该写满字的稿纸一股脑地从吃饭的小板子上推到了地上,听到扑啦啦的飞扬和摩擦的声音,我的手不禁缩了缩,糟糕,又碰到伤口了……我抱着脑袋俯下身子,我真想像刺猬一样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因为那样至少能让我安心点。

“洛……”一个陌生的声音。是个女的,不!我不需要有人来安慰我!

“洛,你刚刚怎么了?”她的声音慢慢近了,我悄悄地抬起头,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冰有些不知所措地站住了脚,可能是我的眼神告诉了她:别过来。

“干嘛站着呢?坐这里吧。”我用打着石膏的裹成一团的左手指了指床边上的椅子。

她并没有顺从我的话,我直视她的眼睛,她逃避地看着地板,旋即蹲下身子拾掇起散落在地上的稿纸。

为什么要收拾这些东西呢!?你难道没看见吗?我已经不能写了!别再来看我了!我对于你已经毫无用处了!

“谢谢。”我小声地回答着她默默地把稿纸放回到我面前的双手,它们还是这样的白皙,白的就像我面前的稿纸一样,让我的胃一阵阵的翻滚,我痛苦地压着胸口,好像如果不压着就会有什么东西会钻破我的胸膛出来似的。

“你看起来很难受,我知道……”

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呢?

“我的手,不能再拿笔了……”我朝她的美丽的眼睛苦笑了下,看着她黑色的眸子里映上了我苦笑的脸,我的心都猛地紧缩了下。

“但是医生说了,你的手还有得治的,不要放弃……”

我有跟你说过我要放弃吗?其实是你希望看着我放弃吧?

“我不会放弃的,即使手没办法拿笔了……”

“我会一直来看你的,都是我的错……”

“不要这么说!这跟你没有关系不是吗?你没什么错……”

她的闪着光的双眼不曾抬起来,她在惧怕我的指责的目光,她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白皙得让我恶心的手轻轻地抚摸那层厚厚的石膏。如果我的手没有打着石膏,或许你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吧,更不用说是像这样假装深情地抚摸了。我得意地上下打量着她。

“凌就在你隔壁的房间,我刚刚去看过她了。”

凌?那是谁!?我不认识!滚开!快给我滚开!不要在我面前提到这个名字!

“哦,她还好吧?”

“嗯,已经睡醒了,刚刚过去的时候,他奶奶在喂她吃东西呢。”

她的奶奶?那个老巫婆吗?从小时候起她的眼睛就像蜥蜴一样的盯着我们,她最讨厌我了!

“那很好啊。”

“今天上午是毕业典礼,我没去。”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拨了拨自己青藤般的长发。“我说既然少了两个人都没人在意了,那么少三个人应该也没什么吧。”

哈哈!他们居然还是露出狐狸尾巴了!没错!我们就是不存在的,就跟空气一样,每天帮他们做这做那的,都只是空气而已。

“这样好吗?不去照个相的话……”

“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吗?”她冷笑了声,就如她的名字一样,冰冷冷的。

“唔……”我听着她的声音,后脊梁不觉得一阵哆嗦,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她已经凑近了盯着我的脑袋。

“你的头……”她的好奇并没有给让我改变对她的印象。

“医生说只是擦破皮,连脑震荡都没有。”是的,连脑震荡都没有,看起来他们很希望我脑震荡似的,恨不得我就像一个植物人一样地躺在这里躺一辈子,看着我的父母天天坐在床边一边为着我一边为着住院费而痛苦不已。

“你需要多休息。”她又摸了摸石膏,为什么她这么喜欢摸那些冰冷的如她名字一样的东西呢。不过,这样想也说明一个问题,至少我知道我的手还是热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

终于要走了吗!?好吧!快点从我眼前消失吧!顺便把这些白惨惨的玩意也一起带走!我用一种冒着火花的目光盯着整整齐齐地堆在我面前的稿纸。

“时间还早,我听医生说你每天可以下床走走……”

“是,但是不能走太远,医生说只是恢复训练。”

什么恢复训练!我的腿根本就没事!被车子碾到的只有我拿笔的手!

“那我们去看看凌吧。”

“等一下……”我呢喃着,很小声地抗拒着,我本来被她扶着的身子也缩回到枕头上。

“怎么了?你不想去看看凌吗?”

“不是,我想,她比我更需要休息……”我的声音小到似乎是说给我的鼻子听的。

“她刚刚还在问你怎么样了……”冰的眼神迷离地四处转着,我用我的手指想都知道,她在说谎。有意思,你为什么要撒谎呢?难道你不知道在我面前谎言都是苍白的羞惭么?

“唔,好吧,我们去看看她吧。”

她用两只手撑住了只是轻微骨折的我的左手,我整个人都倾了过去,被她用肩膀顶着慢慢扶下了床。她身上散发出一种让人眩晕的香味,这至少是掺杂了四种香水的古怪味道。还有她那像蔓藤般的黑发里,也向周围四溢着充斥了她家浴室的洗发水味道。不知道她是如何打算的,原以为她家的衣柜里只有牛仔裤和运动裤,想不到今天居然穿了一条白色的吊带连衣裙,上身套着一件很不协调的蓝色长袖外套,小小的手缩在袖管里,纤细的小腿在裙摆下左右晃着,像两根发育不良的白萝卜似的。

“哦?小洛这腿脚恢复得不错啊,这是你女朋友吗?”刚刚走出房间,一个坐在靠着墙摆着的轮椅上的老爷爷叫住了我们。

“不,不是,她是我朋友。”我傻傻地一笑。她是谁关你什么事!?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抓紧时间多呼吸几口空气吧!别等到进了焚化炉才后悔,那里你能闻的只有炉烟了!

“王大爷,住前面那病房的。”我凑着冰的耳朵说着。“癌症晚期。”我小声地又补充了句。

她扶着我的手不禁抖了下,我的身子也随着摇晃了下。她露出一种惊恐的模样看着我,好像她扶着的是一个陌生人似的。我看着她迅速收缩着的瞳孔,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那因为恐惧而战栗的睫毛像是疯啸着的黑森林,我甚至萎缩地收回了和她对视的目光。她沉默了许久,我就靠着她站在走廊上,幸好这时候没有烦人的医生过来,否则我们一定会被训斥的。

“唔,我们进去吧。”她指了指就离我房间两步远的另一个房间说到。门还是虚掩着,透过门上的玻璃,我只看见一只被吊在半空的打着石膏的脚。

笃笃笃,她轻敲了下门。“谁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慈祥又严厉,这是凌的奶奶。

“我们来看你啦。”冰扶着我,慢慢地走进屋子……

凌的奶奶看见了我们,一下子从椅子里蹦起来,她紧张地来回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凌。

凌躺在洁白的床上,面前是一本盖下来的书,这是本用发黄的牛皮纸包着的书,所以我看不见书名。她额头上裹着一层纱布,虽然伤不重,但是仍然裹着,而她的两只手都缠上了厚厚的纱布,但是并没有打石膏,她的手除了拇指外其他四根都被纱布缠在一起,我看了眼凌的奶奶捧在手心的饭盒,我知道她现在连汤匙都拿不了。她的一只脚被高高地吊了起来,刚刚在门外看见的,就是她的脚吧。想到这里我皱了皱眉,顺着她的脚往她的另一只脚看去的瞬间,“不要看!不许看!”她仿佛崩溃了一样地失声痛哭着,“出去!给我出去!我不要看见你!快给我出去!”

凌的咆哮就像一把钢刀一刀刀地剐着我的皮肉,连扶着我的冰都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给我出去!快点!不要看见你!”

“先让她静静吧。”凌的奶奶走近了一步,她用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是在责难,但又像是请求。

我无言地点了点头,还能怎么办呢?凌不想看见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摇摇晃晃地走出满是她的味道的房间,迎面进来一个白大褂的医生,他问我,病人怎么了。他是在问我吗?我很好,还是在问凌呢?她已经不想再看见我了……

我被人扶着回到我自己的房间,望着惨白的床铺我真的很想在上面染上别的颜色,比如,红色……

“你也坐下来休息休息吧。”冰的声音像是一根针刺进我的大脑,让我的神经猛地震颤了下。

“你不是说凌想见我吗?”其实我知道她并没有这么说,她只是说凌问起我怎么样了,但是,我觉得她会这么问,其实是希望我去看看她的。

“……”就如我想的一样,她用沉默回应我的质问。

“她的右脚……”我刚刚把话吐出去,眼前就响起了一串刺耳的刹车声,嗞嗞嗞……从我们身边越过的那辆疯狂的车子,上下颠簸着的车身碾过了什么……我和她一起惨叫着,撕心裂肺,就好像被人活生生地剥去一层皮似的,血肉模糊的,我看了眼我现在打着石膏的右手,那底下,这冰冷的外壳下,已经不是一只手了。而那个时候,她的脚……

“医生说必须截掉,我没敢告诉你……”冰侧过头去,她想借着垂下的长发躲开我愤怒的目光吗!?

“原来,是这样。”一想到她那哭泣的脸,我的愤怒立刻消散一空了,空荡荡的心里,只有她哀怨的眼神,“出去!快出去!我不想看见你!”我的心被一刀刀地肢解了,无论是左心房还是右心室,全部都碎了一地。

她一定在恨我,恨我没办法救她,不,应该说,恨我没能拉住她,没能阻止她!没能保住她的腿,是的!我没能做到,就跟从前一样,看着她疯狂地扑打着水面,慢慢沉了下去,不断地有泡泡冒起来,而我只能迟疑地看着她消失在水中!

“她恨我,恨我没办法救她。”我抱着脑袋坐在床边。冰伸出手紧紧地握着我还没被粉碎的左手,“是你救了她!不是吗?她不会恨你的!你救了她两次!”

你这个伪善的小丑……

洋的身影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登上飞机前的最后一句话,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中,没日没夜地责问着我。

你不是也想做英雄吗!?那么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了!难道你一点也不满意吗!?

不!我不愿意做什么英雄。而且……他居然笑了。而且,我也不是她的英雄……

飞散了,他的脸,还有他的责难,让我释怀了吗?不,这是终生的诅咒,没有尽头的责难,没有尽头的痛苦。

“不!她总是被我伤害!我活着就是不断地伤害身边的人,伤害我的朋友!伤害我的亲……”

亲人……爷爷……为什么我会这么傻呢?我一次次许下的诺言,都是空白的,都是虚假的,我到最后没没能实现的,都是假的,连我对爷爷的爱也是假的……爷爷知道的,所以……我真是一个傻瓜。

“你先走吧,让我静静吧。”

“洛……”她握着的手轻轻松开了。

“求求你,你可以赶去参加毕业典礼了,或许还能赶上拍照……”

“洛,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我一把甩开了她的手,把头埋得更低了。我现在不想看见她,不想看见任何人,我只是一个伪善的小丑,我只是一个被人们蔑视的蝼蚁,我只是,连人都不算的游荡的鬼魂……

沉默了的,是整个病房,还有我屁股下的床铺,还有面前空着的椅子,还有微微摇晃着的门,还有,走廊尽头那让我头皮发麻的脚步声……

你怎么又来了?凌看着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冰从她的眼里明白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也是一样,沉默地,冰看着她的冷漠的眼睛,看着刚刚的疯狂已经褪去了。

“为什么你要说那样的话让洛误会呢?”

“我是说给你听的!所以,你可以出去了!”

“……”冰走近了一步。

“难道全部都不是因你而起么!?为什么你还要假惺惺地站在这里呢!?怜悯我么!?”

“你还喜欢洛么?”冰没有理睬凌的话,她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凌很小心地避开了,但是,依然露出了慌张的样子。

“你还是喜欢他的吧?”

“我已经无法喜欢他了。”

“没有资格的是我,应该陪在他的身边的,是你。”说出来的话,就好像是压着她心头的巨石,冰的脸颊变得苍白了。

凌没有去看她的脸,但是她的呼吸也瞬间乱了,房间里沉闷的气氛变得无比压抑。

“我走了。”冰回转身去,“以后我不会再打搅你们了……”

“等一下!”凌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冰的手腕……

“啊!”惨叫声颓然响起,让凌的手被惊地颤抖着缩了回去。

冰一只手护着手腕,一边想要后退的样子。

“等一下!那是怎么回事!?”凌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变的沙哑了。

冰还没有来得及退出去,就被凌扯着另一只手,紧紧地拽住。她又是愤然又是紧张地卷起了冰那长长的袖管……

无数的,弯弯曲曲的,交织在一起的疤痕出现在她的眼前……

而在手腕处,出现了一道深紫色的比较粗的疤痕……

凌什么都没有说,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冰的手,冰的表情扭曲了,她们没有敢把目光投向对方的眼睛,她们不敢让她们的目光有任何交集,她们惟一能做的,只有相拥而泣,用泪水浇灭一切的隔阂,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虽然,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接到爸爸妈妈的电话,我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说的,经济学吗?只是希望我能接手他们的事业罢了,法律?回头也只是为他们寻找更多的空子赚钱吧。我想学的,并不是这些肤浅的东西。但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学文学呢……像我这样一个卑劣的人,甚至连笔都拿不了的卑劣的生物,不断伤害着别人的卑劣的生物,高贵的文学,一定会拒绝我的……

于是,我当着陈秘书的面,让她在我的志愿表上写下了文学院三个字。当她用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一边看着我一边写完它们的瞬间,我感觉到,世界全部都变得静谧了,静的连我的心跳都可以停下,静得甚至我的灵魂都可以离开我的身体,我想要,去到她的身边。

“听说你报了文学院?”

“嗯。”

“你父母不是希望你学经济学或者法律吗?”

“他们最后说听我的,我说我想学文学,他们就答应了。”

“我报了首都外语学院,我有打算出国……”看着她慢慢地垂下的睫毛,我知道她在隐瞒什么。冰从小就是这样,只要她有事瞒着我们,她就会避开我们的目光,就和小说和电影里的那些小女孩一样。

“她呢?”我把眼睛闭了起来,我不想再去想冰到底瞒了我什么。

“凌还没有报……”

“为什么!?”我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难道又是你对她说了什么么!?

“不知道,她的表格现在还没交上去,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我愣愣地看着冰递过来的一个削好的梨子,她知道我不喜欢吃苹果,所以买了一些梨子,我苦笑地用左手接过梨子,瞄了一眼放在角落里的胡乱堆着的水果篮。果然,他们都是居心叵测的,腰缠万贯的大人,果然,都是心境肮脏的家伙。

冰看着我把梨子咬干净,接过我的梨核又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我面对着毛巾呆了下。

“唔?怎么了?”她看见我盯着她手里的毛巾,还以为我的看见了什么,她也忍不住把毛巾翻过来看了看。

“没,没什么……”我回过神来,急忙忙地接过她的毛巾。

“洛,我打算会出去旅行下……”

旅行?你是在逃避吗?是你让她躺在那里的,是你让她不想再看见我的,难道,这些不是你的杰作么!?冰!

“唔,很好啊,反正高考都结束了,还有两个多月时间,好好出去玩下吧。”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耷拉着脑袋。

“你要好好待凌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看着她的湿润的双眼,还有几滴仿佛呼之欲出的眼泪,我的心猝然不知所措了。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已经不愿意见我!她不会原谅我的!还有,你为什么要流泪呢?难道你在对我的被弃表示同情吗!?

你这个伪善的小丑……洋的话又一次响起,这个声音,是微弱的,毫无希望的声音,但是,他的责难仍然完美地保留了下来。你要伤害她到什么时候呢?

“……”她看着我,想等待我的回答,但是我也只是看着她,让这四目对视在不断交汇的目光里持续着,她的眼泪终究是流下来了,我没有像小时候那样伸手去帮她拭去,因为我觉得我的手会被弄脏。她也没有去理睬那些眼泪,她只是用写满了哀求的眼神直盯着我的脸,好像,下一秒钟这张脸就会变得让她不认识了一样。

“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吧。”她终于拿起自己的小提包转身离去了。

“我答应你。”望着她准备消失的背影我的嘴巴居然违抗了我的大脑。她像是被雷击中似的浑身抖了下,颤巍巍地转过头来,她用已经哭红的眼睛望了望我,悄悄地抿了抿嘴,仿佛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点了下头,就推门出去了。

我这个傻瓜……

……

曾记得,我们围坐在小桌前,只是为我们三个准备的小桌子,冰的头上戴着一顶尖顶帽,我和凌坐在她的两边为她唱着生日歌。蜡烛微微摇曳着,我们的眼前闪着闪着的是星辰一样的光芒,辉耀着的,不仅仅是烛光,还有我们的身影,都被染上了幸福的金黄色。

随着灯光的消失,我们都猛地颤了下身子,整个房间只剩下五朵美丽的烛花,还有,身后躲在门外的大人们的偷笑。

我们学着冰的动作一起合十双手,默默许着愿,我不知道我许了什么,好像那个时候我只是满脑空白,我偷偷看了看冰,却和凌的目光对上了。冰还闭着眼。

当我和凌都迅速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的时候,冰睁开了眼,呼……烛花消失了,冰的妈妈按亮了灯,房间里又变得温暖了。

冰的爸爸捧着一叠纸盘子和叉子走了过来,他温和把蛋糕分成了十几块,我们每人都分到了一块,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不可能仅仅为了这一块而满足。

“洛,我能跟你换个叉子吗?……”凌小声地说着。

“?”我放下了准备送到嘴里的叉子。看着她手上捏着的那柄,紫色的叉子我默然了。

“我不喜欢紫色……”

“唔~我跟你换吧,我喜欢紫色……”冰把她的叉子送了过去。

望着冰手上的橙色的叉子,凌先是愣了愣,然后,我们都笑了起来……

那样的微笑,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

冰离开后的第三天,妈妈和爸爸来看我了,他们是一下飞机就直接坐车来医院的。爸爸说他真的很希望我再考虑下大学的事,我说你们不是说要我决定么,然后他就不再吱声了。

“小冰昨天去首都了。”

“嗯,我知道。”她只是在逃避我,还有凌的愤恨。

“她来看过你了?跟你说过了?”妈妈一副吃惊不已的样子。为什么要这么吃惊呢,难道你们也不能相信她居然是这样一个毁掉别人的生活然后就一走了之的女孩么?

“唔……”我别过头去,拒绝继续这个话题。

“奶奶说要来看你。”

“她怎么知道的!?”我怒吼道,我住院进来提的惟一一个要求就是不要让奶奶知道我出事了。

“小冰告诉的。我们也觉得瞒着奶奶不好。”

“那你们就觉得让她一个老人家担心就好了吗?”

“但是奶奶担心你才会想来看你的。”

“这两者毫无关系。”我看着窗户外面的那株文竹说道。“我在这里很好,你们就跟奶奶说,我很快就能出院回去看她的。”

“小洛……”

“儿子,想吃点什么吗?”爸爸扯了妈妈一下,急忙换了个我们都不在意但是却又非常合适的话题。“想吃西餐还是中餐?”

“都可以吧。”

我轻松地咧了咧嘴,望着门口的方向。这时候……她坐在轮椅上被推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路过我的房间门口的时候,她是在往这里张望的,或许,她只是想向我投来怨恨的目光吧。但是,我发现她与我对视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惊慌,心虚的惊慌。她催促地向前倾着身子,想要逃开一样……

“算了,我什么都不想吃。”

刚刚还在和陈秘书说着什么的爸爸一下子愣住了,“什么?”他的惊讶也传染给了妈妈,接着是陈秘书。“我说我什么都不想吃。”

陈秘书看着我,又看了看爸爸,她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再让我休息会好吗?”

我把坐直的身子往枕头上靠下去,虽然我的背部并没有什么很严重的伤势,但是,身子动一动还是会牵引着我的肌肉一阵阵地绞痛着。

爸爸妈妈犹豫地站在床边,看着我。我故意死死地盯着文竹,透着那块干净的玻璃我看到他们摇了摇头之后,像一群残兵败将般地退出了房间。

出去!

出去!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好残酷的小女孩,就如复仇一般的把我推回到深渊中去了。凌,她是不会宽恕我的……

林医生今天来检查了,我乘机询问了凌的伤势,听起来她恢复的比我还快,我的揪着的心沉了下去。“她今天都可以自己拿东西吃了。”

“她的手已经好了吗!?”我惊讶地问。

“唔……”林医生捏了捏我那似乎没了知觉的右手,他的眉头紧锁着。

“那太好了,那,那她的脚呢……”话音刚落,我发现,我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她的脚,已经不能再支撑她走路了吧。

“你应该知道的。”林医生叹了口气,“小凌的右脚已经被截掉了。”

“……”

“但是,你别太难过,她左脚的恢复现在看起来非常好。”林医生强装着笑容告诉了这个能够稍稍宽慰我的话,“而且,她的右脚截去的并不多,如果,装上假肢的话,还是能跟正常人一样行走的。”

“医生,你是在安慰我吗?”我冷冷地问道。

“怎么会呢!今天我们刚刚给她的双脚做了检查,恢复的情况都很好,而且,她身上其他的部位也比你的恢复的快的多。”

“唔……抱歉。”我不敢去看医生的脸,那张热情的脸,我不知道我看了之后会不会就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了。

林医生又稍微检查了下我的背部和腿部,然后他就在一张表格上写着什么。

“凌,她想对你说抱歉。”他一边写着,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着。

什么?抱歉?她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她哪里做错了!?没有!错的是我!犯了罪的人,伤害了她的人,都是我!为什么要道歉呢?你真是个傻瓜……

林医生停下了笔,看着我微微颤抖的被裹在石膏中的手,“也许再过几天,你们可以见见。”说完,他就像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小丑退场了。

为什么?她要向我道歉呢?

每每看见她剧烈的咳嗽,按着胸口却什么都咳不出来的样子,我就感觉这刺耳的咳嗽声是对我的鞭笞。如果,那个时候,她被及时地救上来,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迟疑的话……

谢谢,洛,放心吧,我很好……她的微笑,我受用不起……

甚至,连她的话语,对于我都是过分奢侈的。

最后,我逃走了,我搬离了那个让我留下诸多美好回忆的老房子,搬到了爸爸妈妈早年买下来的公寓。但是,度过了紧张的初三和中考,在疯玩了一个暑假之后的九月,我捏着高中录取通知书站在校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走在前面的她……凌,你就真的不肯原谅我吗?

我连转学的勇气也没有,因为冰找到了我,跟我说凌其实早就原谅我了……

“她根本就没有说你什么,是你把她救上来的,不是吗!?”面对冰的话,我甚至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了,没错,我是把凌救上了岸,可是,我也是让她此后受尽折磨,不断干咳的罪魁祸首。我的迟疑导致了她受到了伤害,难道我还要继续呆在她的身边伤害她吗?

“你真是个傻瓜!”冰挥舞着她的小拳头砸向了我的脑袋。每一下都不疼,但是,每一下其实又是那么具有杀伤力。

我躲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只属于我的公寓中,这里是我的城堡,也是我的,炼狱。

开学后的一个周末。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来的,因为,我已经旷课一周了。

透过猫眼,我试图看清来人的模样,不过,很可惜,仿佛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我只能看见她是一个娇小的女孩。

“洛,我来看看你了。”说完话,一阵剧烈的干咳,让我的心一阵阵地揪紧着。

凌!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开开门吧,我知道你……咳咳咳……你在门后面。”她咳得快要呕出来了,我不得不打开门,出去扶住她。

她紧紧地拽着我的衣服,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种神情,那就是愤怒。

我被她的表情吓到了,真的,我被一个女孩子的表情吓到了。

“你,你为什么要走呢?为什么看见了我也不来打招呼呢!?”她狠狠地拽紧了我的衣服。

因为我有罪啊,凌

“你还在为初二那件事自责吗?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要告诉你……”

难道我不该自责吗,难道我没有罪吗?你又要告诉我什么呢?你原谅了我吗?不,我没办法接受你的原谅的……

“我根本没有责怪你,你也不需要我的原谅,因为你没有错,明白吗!?洛!”

我不知道啊!我并不知道啊!我只知道,那个跟在我后面在院子里疯玩的小女孩,因为我的原因受到了伤害……

“咳咳咳……咳咳咳……”她捂着胸口又咳了起来。

“不要说了,我知道我自己做了什么……”

“你是个傻瓜吗!?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的自责呢!?”她猛地扬起脑袋,举起她纤细的手……我以为她或许会给我一个耳光吧。

但是,她只是用拱起了食指和中指,在我的脑袋顶敲了下。

“你以前不是常常说我是个傻丫头然后就这样给我吃爆栗吗?现在,轮到你吃一个了,你这个傻小子!”

没错,我以前常常在帮她们顶了罪之后,都会这样在她和冰的脑袋上敲一下……

“是你救了我不是吗,那么你还在自责什么呢?”

“我,我那个时候,我迟疑了,所以你才会落下这个病……”

“!”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瞪得老大的眼睛仿佛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似的看着我。

倏然,她又换了只手在我的脑袋上爆了个栗子。

“你个傻瓜!这是我原来就有的毛病,只是后来吃药暂时没有发作了,那次掉进水里之后,只是旧病复发了,跟你没有什么关系的!”

“可是……”

“你没有错,一点错也没有……”她的眼眶里突然涌出了泪水,让我手足无措,我最害怕的,就是看见女孩子掉眼泪。

我正在想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猛地发现,我们正站在门口,于是,我很心虚地把她扶进屋子,正要回头去关门的时候,看见冰从拐角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我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你还是把她弄哭了。”她摇了摇手里的一个大提包。

“我就知道是你告诉她的。”但是,我发现我的语气中一丝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听了她自己说的,你是不是应该好受多了。”她本打算直接进来的。

“你管的太多了哦。”我插着手挡在门口。

“凌,洛他不让我进去……”冰的嗓门大的可以让街上的人都听见。我被她恐吓地让开了位置,看着她得意地走进屋子,我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关上了门。

“这是你的课本,真是的,连书也不去领一下,要不是我爸爸开车,我们根本拉不过来。”她大声地抱怨着,一边抱怨一边环视着我的屋子。

“喂!我说,你杵在哪里干嘛啊?也不给凌和我倒点喝的吗?”

“呃……”我忘记了!当我拿着两个装满了果汁的玻璃杯走出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在门口扶着墙穿鞋子了。

“你们怎么就要走了吗?”

“我爸爸的车马上就来了,他去加油了。”冰一边踩了踩鞋子,一边伸手到她的包包里拿出几个本子。凌看着她拿着的本子,露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这是这个礼拜的笔记,要好好补笔记哈,还有!下个礼拜不要让我们看不见你!”她说完就把本子放在了鞋柜上。

“洛,再见,不要再想那件事了,要来上学哦。”凌躲在冰的身后小声地说道。

“……”

“我们走啦,后天学校见。”冰甩手关上了门,我们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对方的脸。

你在开玩笑吗?我问她

帮你解决下这件事,难道不好么?你还要谢谢我才对吧

“砰”大门重重地合上了。我看着大门愣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两杯果汁。我耸了耸肩一口气把两杯果汁都倒进了肚子里。

之后的三年,我没有再缺过一次课……

我根本没有责怪你,你也不需要我的原谅,因为你没有错,明白吗!?洛!

是你救了我不是吗,那么你还在自责什么呢?

你没有错,一点错也没有……

她的眼泪,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我不曾闻到过,也不想闻,我不想看见她们掉眼泪,从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凌含着泪的脸,不断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直到,她的脸变成愤怒的咆哮的样子:“你为什么不救我!?”

“吓!”我睁开眼的一刹那,看见的是雪白雪白吊着日光灯的天花板。

我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中午的时候,爸爸打来电话说,录取通知书已经送到了,我被文学院录取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我,并没有很大的欣喜,我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依然被裹在石膏中的那只可能已经被碾烂的手,不能再拿笔的手……手机被我丢到了地上……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看窗户外面,好像还是下午的模样,太阳大的足以把人影都蒸发掉的,我是被在睡的迷迷糊糊中,被愚人节之歌吵醒了。那是冰给我选的她的来电音乐。我在床上摸索着我的手机,但是随着听觉的恢复,我才意识到我把手机丢到了地上。于是,我又急匆匆地撑着床边上的栏杆滚下了床。脚底板触到冰冷的地板的一刹那,一阵刺骨的冰冷从我的脚底直冲头顶。手机的铃声还在不卑不亢地唱着歌,我觉得这首歌其实选的很有别的意味……

“喂,你好,请问您找谁……”

“喂,洛吗!我是冰,我被首都外国语录取啦!”

“哦。”

“喂?你应该也是提前批吧,录取通知书还没到吗?”

“嗯。”

“到了还是没到啊?你嗯啥呢?”

“到了。”我有气无力地捏着手机,本来还想搔一搔发痒的脑袋的,可是我一举起右手就发现这其实是很愚蠢的行为,于是我又强忍着发痒的头皮继续应付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凌也被录取了。”

“嗯!?真的吗!?她报了哪里呢?”我的头居然不痒了!

“你猜猜哈?嘻嘻嘻。”听着电话那边的贼笑我发现头皮不痒了,但是我的鸡皮疙瘩却起来了。真是一个坏心眼的小女孩……

“我不想猜咯,你不告诉我,我就让我妈妈去问,反正她教育部里面认识的人一把一把的。”

“哈哈,你还真不禁逗,可是,说了你别跳起来哈。”

嗯?跳起来?难道她会和我报一个学校吗?不可能吧,她说她不想做老师的……应该不是的,她说她想学海洋学,那应该是去ZZZ大学了吧……

“她也被XXX大学的文学院录取了!”

为什么要去学文学呢!?我的手已经不能写了,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不可能!她会跟我一个学校,还是一个学院!?

……

“喂!?你还在吗?喂!洛?”也许是电话这边沉默了太久让她感到了不快,她对着话筒很不淑女地叫了起来。

“你,你在开我玩笑么?”我战战兢兢地问。

是的!你是在开玩笑,我已经背叛了文字……

不要让我去背叛更多的……

“不信就算啦!哼!”可以想象,她在电话那头撅着嘴的样子。

“可是,她怎么会报文学呢?她不是,不喜欢文学的吗?”

是的,凌并不喜欢文学,她喜欢的是心理学,她说过她想要医治大家受伤的心灵,通过她的话语……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我以为是她因为我刚刚的话赌气不说了。

“喂?冰?你还在吗?”

“是我告诉她你报了文学的。”她的声音小到我几乎听不见了。

“呃!”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跟我进一个学院呢?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要向我索取她拾失去的那条腿吗?对了,我忽略了一个问题,她恨我,她恨我没有保住她的腿,她恨我没有救她。她想要报复我,所以进了跟我一样的学院,她想要让我的良心不断地受到谴责!让我不得安宁!

“喂?洛?你还好吗?”

“唔,没事,我想睡觉了。”

“喂!?大下午的你睡什么觉啊!?喂!”嘟嘟嘟嘟嘟……我按掉了手机,又一次地把它丢到了地上,这次,我听到了机身碎裂的清脆声音。那或许是电池掉出来了吧……

你这个伪善的小丑……

洋,一直到离开这里都还在咒骂着我,他觉得我出卖了他。我也确实出卖了他……

他是我从小学就结识的朋友,非常要好的那种,无话不说的那种,近似铁哥们的那种。我不想做什么英雄,但是他却想,而且,是做只属于一个女孩子的英雄。我曾笑他早熟,他却告诉我说,他是认真的。用他的话说就是:我为了一个纯净的灵魂而成要为英雄。听到这话的时候,我顿时笑不出来了,看得出来,他的的确确是认真的。

每每看见我跟凌凑在一起聊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只要看见我和凌凑在一起聊天,就会怒目而视地瞪着我,我甚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只能凭着孩子的直觉感受着他那和我一样还是孩子的身体里的不断涌出的愤怒。

难道他说的女孩是凌?

或许,或许吧……凌是这么的可爱,或许,真的他会想成为凌心目中的……什么人呢……

我不是她的英雄,我也不想……

所以我只是一介小丑,愚人节的小丑……

“你是个小丑!”他第一次跟我争吵的时候,这么骂道,“你是愚人节的小丑!愚蠢!卑鄙!”

我无言以对,他以为我和凌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关系吗?

不是的,我只是她的好朋友,小丑是不可能成为英雄的……

我们的关系一落千丈,惟一的联系就是冰,她作为我们的传声筒不断地想要我们和解。她真是过分热心了,但是,我还是很感谢她。

“你要伤害她到什么时候?”我厚着脸皮跟去送他。他走进去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跟我说的,这是我们两个朋友之间的最后的耳语,只有我们知道,冰,凌,还有他的父母,都没有听到,这是我们的秘密,也是他的秘密,他的咒骂,烙印在,我的破碎了记忆里,越发地强烈地灼烧着我。“她明明为你做了这么多……”他的快要流着泪的眼睛在注视着的,不是我,而是,我背后的一个人……

我坐在走廊的尽头,一个人搬了张靠背椅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住院的人少了,这层只剩下几间病房还住着人了,包括我和凌。

林医生前天告诉我说,他们对于我的右手感到很遗憾。

其实,我也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因为,当车轮碾过之后,我已经先行确认了我的命运。那是一副悲惨的炼狱的巨画。

可能,我以后都不能写故事了,我第一次怀疑自己写的到底是什么,因为不曾有人为此感动,也不曾有人为此而幸福。我做的,只不过是愚人节的小丑的独角戏。

我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我仿佛感觉到了的是僵硬,和冰冷,就像摸着一具尸体一样。

她会怎么想呢?她或许会生气吧,她或许会露出比我更哀伤的表情,骂我,她可能还会打我,用她的小小的无力的拳头……

轱辘轱辘的声音,这是时常能听到的轮椅的声音。或许又是某个老人要出来透透气了以让他们能够苟延残喘得多几天。

“洛……”

我往椅子里缩了缩。

“能过去一点吗?”她小声地问道。我很麻利地站起身,用已经康复得差不多的左手推着靠椅往边上挪了挪。我不曾抬起眼看她,因为我不敢,但是,那盖在她膝盖上的,一半是瘪下去的毛毯却进入了我的视线,让我无法逃避。

你真的这么恨我吗?居然,恨到不惜让自己痛苦,也要我受到自己不断的谴责。

“谢谢。”她并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把她推过来的护士小姐说的,“有什么事记得按下铃。”护士小姐指了指这辆轮椅扶手上的一个红色小钮。

“嗯,我知道了,咳咳咳……”

医院隔壁的学校里响起了铃,第一堂课已经开始了,我低头看了看被我挂在裤子口袋里的怀表,8点正。

“洛,对不起……”你为什么又要说对不起呢!?是要引起我的怜悯吗?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那天我说了过分的话。”她像是一个穿着病服的洋娃娃,缩在大轮椅里面,她头上的纱布被解开了,或许因为伤得并不重,她原先那飘逸的长发只被剪到了齐肩的长度。

不,你一点也不过分,你只是带着一点点的恶意伤害了我,不过,我可以接受的了。

“没事,我并不觉得你说的过分,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说呢!?”她抢在我说完之前就吼了起来,就好像这是她的剧本里安排好的一样,她的满是怒火的双眼中,透出的是一个女孩子所没有的杀气。

……难道,我这样说还不能稍稍平息你对我的怨恨吗?难道,你的怨恨真的这么深重吗?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呢?

“你知道什么呢!?你以为,只是你的以为!你以为你自责了就会让我好受了吗!?每次都是我连累到你!可是,每次我都准备向你道歉的时候,你总是用你的自责让我无话可说!你这样很狡猾你知道吗!?”

狡猾……难道我发自内心的自责反而让凌难过吗?

“你知不知道这样我会很难受的!?我要比你更自责,才能,求得心灵的暂时的安静,你难道,不觉得你这样做,很自私吗!?”

自私……是的,我只是让自己因为自责而感到求得赎罪的暂时解脱了,那是因为……

“你一直以为都是你的错是吗!?你为什么非要把别人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呢!?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从小都是……”

她不知道压抑了多久的眼泪终于突破了她的心理的防线,一滴又一滴地划过了,她白皙的有着无数泪痕的脸颊。

我再一次的,把她弄哭了。只是,这次我们都已经成年了,我们都已经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只是,这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不想伤害你……结果,你还是被伤到了……”我支支吾吾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其实我知道这句话即使我不说也没有关系的。

“这是我自己不小心的!如果我能够冷静下来,不乱跑的话……”

“冰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话!?”我不顾一切地扯着她已经复原的手臂说道。

“……没……”

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你们两个都是一个习惯,只要撒谎了或是瞒着什么,总是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我不能说!”凌猛地挣脱了我的手,她靠在那一侧的扶手上,继续抽泣着。

为什么呢……你难道还怕我会去找冰的麻烦吗?难道,我就这么不可信吗?亦或是,你和冰,在私底下难道有什么不可说的,不能让我知道的事吗?我们原来不是无话不谈的吗?

“你不用再像原来那样自责了,洛。”她伸来的手打碎了我心中的沉默。她的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下,我的石膏,“你真的没有必要给自己加上这么多的负担,为什么不试着活着轻松点呢?”我也想活着轻松啊!我也希望自己能轻松啊!但是!我犯的罪,我做的错事,让我无法轻松,因为是由我而起的……

我的沉默是我在认罪书上签下的名字,我只是一个作为替罪羔羊活着的小丑,也许就如洋所说的,我是一个伪善者,一个利己主义者,一个披着天使外衣的路西法……

“你活的很累不是吗?”凌悄悄地把手缩了回去,她的眼里充满了哀怜。

我不需要哀怜,这样活着的,是我惟一的方法!

“你是个傻瓜你知道吗?无论我和冰怎么说,你都是一个傻瓜。”

“我是一个傻瓜。我承认。”我重新靠着另一侧的扶手,看着没有凌的身影的这一侧的风景。

我也像他们一样,躲避着我不想要说的东西……

“我和冰也一样,我们三个,从小就是傻瓜……”

我们都是傻瓜,所以我们都在互相伤害,我们都在互相敌视着,也在这敌视中自然而然地掺杂进了怜悯。

无论是我们对着蛋糕许愿,还是踩着春风走在无人的公园小道上,亦或是在无云的夜晚坐在天台上看烟火……

“洛,你知道吗?”

“唔?”我听见她变了个口气,忍不住抬眼看着她。她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而是,一副哀怜的模样,她是在发自内心地,怜悯着我。

“你是个伪善的小丑哦……”看着她的嘴唇张合着,口型不断地变化着,吐出的声音不断地扭曲着。那是在笑吗?不是,那是在哭吗?也不是,那是在怜悯吗?不,她不在怜悯我了。那是在怨恨吗……

是的,她在为了某个原因,怨恨着我……

“咳咳咳咳咳咳……”

“又开始咳嗽了吗?”

“我要回去休息了。医生说我现在暂时不能在外面呆太久。”她准备伸手去摸那个红色的按钮。我已经一下子蹦了起来,站到了她的轮椅后面。

“我推你回去吧……”我的声音,颤抖着让我自己都感到恐惧了。颤抖得,让她也用一种不信任的惊异目光凝视着我。

“你的手……”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但是,我用我的左手,轻轻地推动了她的轮椅。而我吊着的右手则摇摇晃晃地被我尽力撑在了靠近胸口的地方。

“把你送回去的力气,我还是有的。”

是的,即使你怨恨着我,即使我无法得到我想要的,但是,我毕竟是活着的人,没可能所有的事都如我所愿的,这个我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而且知道得非常清楚。

我们默默地进入了她的病房,医生和护士都没有在,我轻轻地把她推进了屋子,我以为她会不理睬地保持着刚刚一瞬间的冷漠。但是,她很轻柔地回头对我说道:“谢谢,洛。”

就像十几年前一样,我一边抚摸着摔破的伤口,一边笑着跟她们说:没事。然后,听着她们用赞美诗一样的声音向我说:谢谢,洛。

我把轮椅推到了床边,洁白的床单看起来已经是换过的,在一片雪白之中,我看见一团不协调的黄色,那是一面带着泥土气息的黄色的书皮。我好奇地把推着轮椅的左手移开了,轮椅戛然而止地靠在了床边,凌犹疑地看着我,她一定会在想:洛在想什么呢?

“这本是什么书呢?”我伸手去够那本书……

“不许看!”就像那天我进来的时候,她尖叫的声音一样,她再一次用尖叫向我表达了她的敌意,为什么不能让我看呢,她像是疯了一般地从轮椅里撑起了身子,扑在床上,她的扭曲的脸上写满的是愧疚,还有即将被戳穿的紧张。为什么……有什么东西居然要严守到这个地步……我的手不自觉地收了回去,而她则在指尖碰到书的一刹那狠狠地捏着抱在自己的胸口,好像,那就是她的生命一般……

“这是一本不能给洛看的书。”她似乎又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忍不住想要退后着,甚至想要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我日思夜想的地方。

“这是,我们的秘密日记……”她垂下眼去。我知道她在瞒我,但是我还是笑了笑,秘密日记吗?那我就权当它是你们的……你们……凌和冰吗?也许吧……这是你们的秘密日记,我们三个之间,第一次有了秘密……亦或是,我们之间,从来都有秘密……

无比的失落,瞬间袭来……

这时候上午那个护士进来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抱着书靠在轮椅的凌,“谢谢你把小凌推回来。”她轻声说道,之后便不再理睬我了,在她眼里,我或许就是洋不断说的那个不断伤害“她”的人吧。

我走到走廊的尽头,把我刚刚坐的靠椅一只手半推半抬地搬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重新坐在椅子里,我感到自己的心都一起沉进了椅子里,一切都归于平静,一切又都沉溺在喧嚣中,我的一切,好像都是梦境,但是又都真实得可以触摸。

我是伪善的小丑……

那么……

小丑带来的是……

欢笑……

还是……

悲伤呢?

早上刚起来的时候,收到了冰的短信,她将要坐今天中午的飞机回来,估计晚上就能到家,她说明天上午要来看我和凌。她还说,不要告诉凌,说打算要给她一个惊喜。

这个丫头终于回来了,我长叹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天每次去到凌的门口,都没有勇气推门进去,总是隔着玻璃看着凌那裹着石膏的仅存的一条腿被吊了起来,偶尔能够听到她的愉悦的笑声,让这些笑声进入我的耳朵,我已经感谢上苍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她的门口许久,终于忍不住敲了敲。

“谁呀?”是那个护士的声音。

“麻烦您转告下小凌,就说,冰明天会来看她。”说完,我在那个护士过来开门看见我之前,就一摇一晃地溜回了自己的病房。

我这样做,有必要吗?

低着脑袋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昨天林医生建议我用最新引进的美国的辅助工具来帮助右手尽可能地恢复,但是我拒绝了。

“其实,你的手,虽然不大可能再拿起东西,但是,通过辅助工具,至少很有可能能帮你恢复靠近手腕的几个部位的活动能力。”

我在他拆开石膏的时候,偷偷看了眼我的手,每一根手指都包着一层皮,但是,那只是一层皮,骨头已经被碾碎到了不能恢复的地步,能取出的都已经被取出了,一直到手掌这部分的手指,其实只是像空荡荡的手套一样的东西,罩着那原来有血有肉的地方。另外,让我惟一庆幸而又觉得美中不足的,我的拇指居然奇迹般地被救了回来。现在,我的右手只有拇指被打上了厚厚的绷带,里面裹着什么我并不知道,那是我的手指吗?我不知道……

“洛?你在睡觉吗?”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听到了敲门声。

是凌,我急忙忙地从床上滚下来,其实我的左手经过前几天的检查已经确定完全好了,只要不做非常大的负重活动,就不会有问题。

“我在,是凌吗?”我大声地应着。

“我进来咯?”我看见门被一点点地推开了。同时,熟悉的轱辘轱辘的轮椅声传了进来。

“谢谢你,小莉姐姐。”她回头对着一直照顾她的那个护士笑了笑,她也会心地回笑着,当她抬眼跟我目光相触的一瞬间,我看见一道灰光闪过了……

“洛……我今天来,是想给你看看这本书,咳咳咳……”她从怀抱中取出那本她一直视为不可以让我看见的“秘密日记”。

发黄的书皮,我一直盯着它,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到底是什么样的日记呢?我甚至不敢去想象。它或许一直在凌和冰之间秘密地传来传去,只是,瞒着我一个人。

“冰,明天就会回来了是吗?”

“嗯……”

不要告诉凌哦,我想要给她一个惊喜。我装作不知道冰的打算。

“那,这本书交给你了。”她只是稍稍犹豫了下,就一下子把书递了过来。

原本我实在没有勇气看她,但是,当我看见她那只白皙的手臂晃入我的眼帘之后,我还是无法拒绝抬头看一看她。当然,这一眼,我终生难忘……

“你怎么,怎么眼圈这么黑啊!?”我惊叫着丢下接过的书本,用我的左手,和我那只空荡荡的右手,扶着她的肩膀使劲地摇了摇。

“你又失眠了吗?”

“洛,你是个傻瓜你知道吗?”她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原先梳好的头发从她的额前落了下来,她在试图掩盖她的失眠的罪证。

“我是问,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眼圈黑成这样……”我看着,那仿佛是被碳抹过的眼睛,那圈浓的让我的心头一阵阵紧缩的黑色,我恨黑色!

她默然了,眼睛只是死死地看着被我丢在床上的那本书。

“其实呢,冰也很狡猾哦。比我还要狡猾……”我扶着她肩膀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这样说冰,“其实呢,冰很可爱,比我还要可爱,何止千倍万倍……”她的鼻子抽搐着,好像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似的,她的眼睛正在以极快的频率眨着,我知道她想要掩饰什么,那是她不断地暴露在我面前的创伤。她的睫毛,都已经被什么东西打湿了,只是,她还在倔强地闭着眼,试图欺瞒我,欺瞒她自己……

“你,你还是,还是快点看看这本书吧。”她抽泣着,不断催促着,同时用左手捂着自己的脸,右手已经伸到了按钮上,轻轻地按了按。门外,很快就传来了护士小姐的脚步声,每一声都让她的脑袋更向轮椅上的靠垫里压下去,当小莉护士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她立时哭着喊道:“带我回去吧,我不想再呆在这里!”我迎接准备好迎接那位热情的护士小姐的愤恨的目光,出人意料的,她只是投来了冷漠的一瞥,但是,那冷漠中,好像还有着更为丰富的东西。

我俯视着凌送来的这本承载着她们两个之间的秘密日记。到底该不该打开呢?我像是着了魔似的,坐在床边,手旁就是那本黄皮书。她们之前都不曾提起过的,也不曾想让我知道的,更不想让我读的,为什么,现在居然允许我了解她们所谓的秘密了呢?

如果我翻开看了,看到了一些出乎我意料的东西,我该怎么办呢?也许,她们会在这书里记下点对于我的看法吧,或许,凌也会有什么想法吧,或许,她们从一开始就有什么事情是瞒着我的,亦或许,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当朋友……

我猛地给了自己一拳,在我的左脸上留下了通红通红的拳印。

“无论是什么,如果我害怕或者是不愿意相信,就不应该接过来。”我对自己说道。

我重新把书捧在手里,又看了一眼已经被我检查了十次并确认紧闭的门。我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走廊上什么声音也没有,接近黄昏的时候,是护士和医生吃饭的时间,也是病人饭后出去散步的时间。

借着夕阳洒进来的余晖我小心地捏着泛黄的书皮,轻轻地把它翻开了……

这是一本没有书名的书……

这是一本没有署名的书……

这是一本打印得非常拙劣的书……

这是……

我的作品集……

翻开书皮,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用钢笔字写就的目录,当然,这也是打印出来的,原先的钢笔字经过打印机已经变得出现了一丝丝的模糊。

上面的每一行字,都让我的心跳加速着,上面的每一个题目,都曾经让我骄傲过,失落过,平淡过,也让我醉生梦死过。

而,在这一行行的题目之上,用红笔写着一句话,这是后来写上去的,鲜红鲜红的文字,每一个仿佛都滴着血:这是冰为你整理的集子。

冰……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的脑袋猛地胀了起来,就好像有人在里面重重地捶打着,有什么东西压在我的胸口上,那仿佛是一只有力的无形的手,它紧紧地扼住了我咽喉,让我无法喘息,让我体味到,一个女孩留下的味道……

冰……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呢?面前,我看见了冰的笑脸映在了书页上,她对着我笑着,甜甜的,就如郁金香一般地散发着醉人的芬芳,但是,其实我不曾闻到过……

我冰冷的指尖划过每一个题目,一个个的,就像是走下楼梯时的脚步,沉重而且决绝。每一个题目,我都在心中寻找一个自己的笔下曾经出现的故事,但是,每一篇都让我觉得,我不曾写过……这是一场骗局吗?

鳄鱼与小松鼠……

海萤……

沙贝螺的歌……

蛋糕店的女孩……

蝴蝶结……

夜莺的悲鸣……

米莉亚的日记……

雪花流浪记……

愚人节的小丑……

我的手指停住了,我的曾经笨拙的左手,现在已经很灵活地被我掌控着,但是,这是我再一次地感觉到它的不听使唤。

为什么,要在这个题目上用红色的笔再涂上一遍呢……

愚人节的小丑。这是个悲伤的故事。我已然忘记了这是我什么时候写出来的,但是,我记得,在我把这篇胡乱写就的故事摆在冰的面前的时候,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是个悲伤的故事。为什么我要说出来呢,其实,我一点都感觉不到悲伤,不是吗?

因为我是小丑……

因为……

我是愚人节的小丑……

我数着页数,一张张打印纸从我眼前晃过,上面写满的,是我曾经写下的故事,但是,都已经被我抛弃了。是的,我残忍地抛弃了它们,任凭它们扯着嗓子呼喊着我的名字,我仍然没有回头。当我的手指停在了我想要翻的前一页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下一页,就是愚人节的小丑。就是那个带着鲜红标记的故事。

“洛不是个小丑,他也不属于愚人节……”

第一张的页眉处,留下了这样一句话,这并不是打印之后写的,而是跟,记录下我的故事一样的钢笔字写下的。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这句话,甚至连我自己写的故事都不愿意去看了,我很明白这句话还没有完,于是,我急匆匆地翻到后一页……

“洛会成为一个小说家,他终有一天会得到所有人的尊敬和理解……”

翻过来我是在打印纸的边上看见这句话的,我的心不由得震颤了下,我会成为小说家……

下一页……

“终有一天,他会得到他所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什么呢?我自己都已经忘记了……

这是一篇抄写了四页的故事,我翻到了最后一页,这一页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可能是抄写的时候没有计算好吧,但是我并没有在意这几行字写了什么,我在一片空白之中寻找着……

……之后,我不知道愚人节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我的生日,还是别人对我嘲笑的开始,如果说,我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玩笑的话……

我愿意,将这个玩笑开到我生命的尽头。

即使我,被当成小丑,我也一定会达成愚人节的诺言。

我的脑间猛然闪过了这个熟悉的结尾,是的,我曾经这样写下了这个结尾,但是,我发现,我的故事还没有完结。

只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看见。

这是在我故事之后被人添上去的一句话。就像我的故事一样,用一样的文字,写在同一张纸上,我第一眼甚至无法分辨,这是不是我故事的一部分。

这是,谁写下的呢?

为什么现在还在问这样的愚蠢的问题?难道你真的要证明自己是愚人节的小丑么?当然不是,你只是在逃避着,你必须面对的现实。

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的我已经淡忘了,自己曾经的雄心壮志,自己曾经的高傲和自尊,自己曾经的诺言……

还有,那个期盼而永不透露出伤悲的目光……

现在,我惟一想做的,只是静静地躺下,于是,我便倒在了床上。我想要把书盖在我的脸上,于是,我就把那本翻开的书盖在了自己的脸上,我想要哭,于是,我把我所有的泪水都盖在了书页之下,一点点地,崩溃似的释放了出来……

笃笃笃……冰的敲门声一如既往的轻快。“我来看你啦。”

当她出现在我的病房里的一刹那,她仿佛被吓到似的后退了一步。

我和凌并排坐在我的床上,手上摊开着的,是那本写满了她们秘密的“日记本”……

“凌!?”她用一种不认识的眼光打量着我身边的带着浓浓的黑眼圈的女孩。

“洛,拿去吧。”她当着我的面,伸出手来。

冰愣愣地看着我呆若木鸡似的接过了凌递给我的一个绿色的小袋子。被紧紧地扎起来的小袋子。我也感到了一丝诧异,这并不是我们说好的过程。可是,当我接过那个袋子看了一眼之后,我和冰一齐用一种仿佛看见彗星撞向地球的惊恐的眼神看着凌,她沉静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背,苍白苍白的,不带一丝血色的双手,原先一直捧着这个袋子的双手。

……

“生日快乐,凌。”我一路小跑地溜到她的窗户下,扣了扣她家的玻璃。“哈,就知道你会来的,冰先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朝我嚷嚷着。

“你怎么也在啊?”我“吃惊”地看着她。

“我为什么不能在呢?还是说,你有什么事情不想让我知道吗?”她偷偷瞄了下身后,我看见,凌正往这里偷偷看着。

“凌,生日快乐!”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绿色的小袋子,这是一个像是香囊一样的袋子,袋口被一条绿色的带子扎起来了。

冰没有给我反应的机会,一把就从我手上拿走了凌的礼物。

“喂!喂!冰!那是凌的礼物!”我大声叫着。

“哎呀,真小气,让我看看也不行嘛,凌,你说咯?”她朝凌撅了撅嘴。凌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为什么不能呢?”

冰捧着袋子,往我这里看了看,当她看见我焦急的神情后,露出了一副失望的模样,似乎已经失去兴趣似的,想要把袋子交还给凌。“你不是想看看吗?”

“可是,洛说这是给你的礼物呀……”她故意把我的名字念的很大声。

“没事啦,你打开来,我们一起看看。”

“哈哈,谢谢凌哦……”站在窗户外,我踮起脚尖看着屋子里面,冰小心地用手指捏着带子的一端,慢慢地拉开了,“这是什么?”她们一齐朝着袋子里面看着,小小的袋口似乎没有给她们更多的乐趣,“好像是一团纸包着啥?”凌小声地指着被打开的袋子。我依然把脚踮得老高,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她们在做什么。忽然,冰似乎发现了我的企图,她往这里跨了一步,咚地一声把窗户关了起来,刷拉拉的两声,窗帘也被拉上了。

“呃……”我自觉地缩回了脑袋。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的时候,窗帘重新被拉开了,窗户也被用力地推开了,我看见一串紫色的东西在我的眼前摇曳着。那是一颗紫水晶,是爸爸妈妈在国外结识的生意伙伴送的。我用紫色的丝绳把水晶系在了上面,在用一条银色的链子把系着紫水晶的丝绳穿好,这就变成了,现在,戴在……冰的脖子上的,送给凌的礼物……我失望地看见冰站在窗户里面,前倾着身子,那串紫水晶坠子在她的胸前左右摇晃着。

“冰,这是凌的礼物哦……”我小声地说道。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皱了皱眉头,伸手摸了摸那颗紫水晶,她用一种我到现在都无法明白的目光看着我,良久,她才伸手到后颈解下了坠子交到了凌的手上。我看着凌接过坠子,“这生日礼物,喜欢吗?”

凌回头看了看冰,又看了看我,才生硬地答道:“嗯。”

“凌喜欢就好,那,先这样吧,我要回去了……”我慢慢地回过身去,却被凌叫住了。

“洛,冰……”她不断地回头张望着。

“唔?什么?”

“没事……”她垂下眼帘,虽然感觉到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我还是没有迟疑地走了。

我慢慢地打开了这个扎好的袋子,蹦入我的视线的,还是那团白色的纸,隔着纸,我能看见,那淡淡的忧郁的紫罗兰色。

我伸手进去,捏着那条银色的链子,把它慢慢地拿了出来。

“凌,为什么这坠子会在你的?你不是在那个时候已经弄丢了吗?”

冰这个时候又往门口缩了一步,她的手扶着门,仿佛她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那手上,以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她今天穿着的是一件红色的无袖上衣,下身是一条紧身的牛仔裤,把她修长的腿裹的恰到好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惊慌,她原先梳理好的刘海,全部都垂了下来,每一根发丝都带着迷乱的颜色,遮蔽了她恐惧的眼神。

我顺着凌的目光看过去,迎着我的目光,我看见了冰饱含哀求的目光。

求求你,凌,不要说……

“这是冰给我的。”她的话,冰冷的就像一把匕首,猛地扎进了我的胸膛,也扎进了冰的。我和冰四目对视着……

春游的早晨我们都很兴奋,爸爸妈妈早就往我包包里装好了各种吃喝的东西,并反反复复地嘱咐我,一定要分给同学们一起分享。我就像从前一样先一阵小跑冲到8号楼下,按了下冰的家的对讲器。一串刺耳的噪音之后,是她兴冲冲的声音:“我马上下来了。”然后我就听着楼梯上传下来的蹦蹦跳跳的声音,看着冰套着黑白相间的连衣裙下来了……

然后我们一起去12号楼叫了凌,再一起坐上了公交,在集合时间之前三分钟,到达了公园门前的集合点。

凌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T恤,她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穿裙子,反而是穿了一条长及小腿的喇叭裤。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一天的凌看起来很精神。

这个公园我们之前已经来过无数次了,所以玩起来实在没有意思。当老师终于说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我们三个就像听到了冲锋号似的向着同学们相反的方向冲去,身后,是同学们抢着攀上游玩器械的叫嚷声,还有,老师的调停的命令声。

我们走过了石桥,在靠近湖边的亭子里坐下了。

午餐是悠哉的,虽然我们可能会被老师抓到并训斥一顿,因为她要求吃午餐的时候必须回去。但是,在我的坚持下,我们依然坐在亭子里,分享着或许早已尝过了各自父母的手艺。

“冰!原来你们在这里。”

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站在桥上叫着我们。

“老师说要集合了,她还没发现你们不在,快点回来。”我也想乘着还没有被抓到,赶紧回去,于是,我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了嘴巴,拍了拍手。她们似乎也已经吃饱了,剩下的东西我全部一股脑儿装进了妈妈给我准备的保鲜袋。朝她们吐了吐舌头:“带回去怀柔大黑去。”(大黑是院子里的看门狗)

我们踩着石桥原路返回,凌一只手伸到胸前,掏出了那串紫水晶坠子。

“咦!你居然戴着它?”

“因为是春游,所以老师才不会管我们有没有戴首饰呢,不然,在学校里我都不敢戴起来。”

听了这话,我的心里一阵蜜甜蜜甜的。

她一只手捏着系着水晶的紫色绳结,一边拉到了阳光底下看着,我偷偷地看着,在她的脸上,映下了一层蓝色的光……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迅速地从我们身边蹿了过去。凌被狠狠地撞到了下,她的手猛地往前一抠…...

“哎!?”凌尖叫了声,“小心!”冰也叫了起来。

“抓小偷!”我们身后,是更多的叫嚷声。

“水晶!水晶!”凌伸手要去抓那串已经飞离了她的水晶,她的身子已经完全探出了桥的栏杆,最后我看着她的身子前倾到与水面平行了!

噗通……水花溅到了我的衣服上……

“但是,把你救起来的时候,你不是说,水晶已经没了吗?”

“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是我看见了,洋也看见了,你跳下水之后,冰也跳下来了……”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那个像是做了错事不断地搓着双手的女孩。

“是我亲眼看见的……”她补充道。

“冰下水找到了这个水晶坠子,你可能当时只注意到救我,你没有发现冰湿漉漉地上了岸。”

我哑然了……我甚至能感觉到,我的脸色正在急剧地变化着,我真希望我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那样我至少在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去想……

“冰在你搬走之后,也就是初二那年期末结束之后没几天,她把这个坠子交给了我。”

“她说:‘这是洛给你的礼物,好好保护着,我虽然很想自己留下来,但是,我知道,洛希望戴着它的人,是你,不是我。’”凌的视线也转移开了,我们三个都不敢互相看着,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都是傻瓜……

“凌!为什么你要说出来!?”

“那么你又为什么不愿意说呢?你在害怕什么?”凌的声音压过了冰的质问。

“我什么都不怕……”冰靠着雪白的墙,声音越来越小了。她的手揪着自己的衣角。她全身都在颤抖着,好像背负了什么很沉重的东西,让她的呼吸变得浑浊了。

“洛!今天我可以跟你说实话了。”

我诧异地从冰那里收回我的目光,我转头看着凌。

她打算说什么呢?难道她还想要说什么吗?为什么!为什么冰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到今天才由凌你说出来呢!?

她的目光居然能变成这样,我不自觉地往后倾斜着,逃避似的挪了挪。

那就像是恶魔的眼神,带着被天堂扫地出门的怨恨的眼神,带着为爱求得救赎但是仍然被人咒骂的眼神……

她才是真正的路西法……

“洛,我最讨厌你这样虚伪的人!你总是把自己的真心隐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而你却总要求别人真诚地对待你!”

啪……我感觉自己被摔了一个耳光,但是,凌根本没有挪动过她的手。

“我最恨你的伪善!你的自欺欺人!为什么你总是戴着面具跟所有人相处呢?为什么你不曾想过摘下你的伪装呢?你在害怕什么!?”

啪啪……我感觉我的脸已经被煽红了。

“我恨你的虚假的自谦,我恨你的华丽的但是满是谎言的故事!如果你很优秀,那么至少露出一点和你优秀相当的骄傲吧!为什么你总在压抑你的骄傲和虚荣呢!?”

啪啪啪……我似乎闻到了鼻子下的血腥味。

是……我是这样的人……

即使被人千刀万剐,我也不会反抗的,因为这是对我的惩罚……

“你还不知道吗!?真正能够为你做如何事的,是冰!”她高高地举起手……

不再有巴掌落在我的脸上,有的,只是冰的泪水……

你这个伪善的小丑,你还要伤害她到什么时候?

是的,洋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他看穿了我的伪善,看穿了我的小丑的面具,他根本就不是在说凌,他打从一开始就在说冰……

直到他登机前,他还在看着的我的左后侧……

而我从我的右侧看见的是凌那轻轻摇着告别的小手,那么,站在我左后侧的人是……

我一直都知道吗?不,我不知道。

只是我不愿意去发现罢了……

不是我不愿意去发现,只是,我害怕去发现……

虚伪的爱,不能够承载着送到她的面前,从我发现自己是一个虚伪的人,一个不断带着恶意活着的人,不断伤害着周围的人的人,从我觉得自己应该死去的那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决定好了。

小的时候,我一边画着画,一边向坐在桌边玩着牌的爷爷许诺,我会成为画家,给他画肖像然后挂在墙上。爷爷笑着答应着。

再大一点的时候,我喜欢上了写作,我握着铅笔写下了满满的几张纸,我回头看着躺在床上看着报纸的爷爷,对他许诺我会给他写一本专门的传记,然后拿去出版,我要让所有的人都了解一个老红军的一生。爷爷咧了咧嘴,他笑得很吃力……

当我面对爷爷盛放在橱子里的骨灰盒的时候,我什么诺言都无法实现。

我的爱,因为虚荣,所以虚伪,因为虚伪,所以伤人。

我是一个虚荣并且狂妄的家伙……

是一个不配拥有被爱的权利的家伙……

是一个被人诅咒着快点去死快点消失的家伙……

洛不是个小丑,他也不属于愚人节……

洛会成为一个小说家,他终有一天会得到所有人的尊敬和理解……

终有一天,他会得到他所想要的……

“对,对不起,我家里,还有点事,我先,我先回去了……”冰支支吾吾地退到了门口,她扶着门,踉跄着往后退着,甚至跟准备进来的林医生撞到了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着,她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

凌看见冰退了出去,瞪着像是灯泡一样的眼睛看着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我只是一个愚人节的小丑……”

“难道小丑就不能有爱吗!?”

……难道小丑就不能有爱吗?我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因为我连自己能不能称得上是小丑都是怀疑的。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恨你的吗?”

“……”

“我的生日的时候,你送给我的礼物,却不是我喜欢的,我不喜欢紫色。”

……是的,凌不喜欢紫色……那么是谁喜欢紫色呢?

“喜欢紫色的是谁!?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吗!?”

……我并不知道冰她喜欢什么颜色的东西……

我其实就是喜欢紫色……

吓?为什么啊?唔……她撅着嘴叼着叉子嘟噜着……

外冷内热的颜色……她微笑地插着手……

一手拿着沾满了奶油的叉子一手在空中画了几个圆弧……

凌一把夺过我左手心上躺着的紫水晶,她愤恨地骂道:“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愿意做的话,那么这个也不需要了!”她转过身,面对着敞开的窗户,猛地举起了那颗饱含着紫色光芒的水晶......

“不!”我的右手像是射出的子弹一样,一把抓住了她高举的手腕。

刺骨的疼痛一下子钻进了我的心里,但是,我知道,我的疼痛,和冰的相比,什么都不算……

嗒嗒嗒嗒……我真希望我的脚下能长出翅膀,我真希望,电梯能慢点下降……

我的脚,已经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我能感觉到的,只有我的心跳,还有被我的右手的拇指死死地抠住的紫水晶坠子。

“冰……”我走到5层看了眼,电梯的门刚刚合上。

“冰……”走到四层,电梯已经在三层了。

“冰……”走到二层,电梯已经在一层了。

“冰!”

我站在一层住院部的大厅里,大声地喊着。电梯已经重新关上,向楼下升去了。

我低头看着我右手心的那颗像是我的心脏一样的水晶。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是愚人节的小丑?为什么我总是把我最爱的人伤害到这样的地步,为什么,我不能在冰戴着坠子推开窗户的时候,说出我的真心话:你戴着真的很漂亮……

我静静地走出了大厅,站在缓缓升起的太阳下,让阳光把我罪恶的黑影完全照射到地面上,我狠狠地用脚踩着,我自己的影子。我的疯狂的动作引来了无数的看客,有穿着病服的憔悴的病人,有穿着西装亦或是休闲服的手里拿着病历或是一袋子刚刚买的药的人,还有套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

冰已经走了,那么这个,就如凌说的,留着又有什么用呢!?我仰望着天空,直视着那团能够照出我罪恶的真相的烈日。

给你吧!我把这颗心脏交给你了!烧毁它吧!不要让它伤害更多的人!

我像凌一样高高地举起了我的右手。

一只纤细的手掌握住了我举起的,像个空荡荡的手套的右手。

同时我也能感觉到,有一只手抱在了我的胸前……我的背后是重重的呼吸声,还有,那青藤一般的发丝,一点点地麻痹着我的神经。

“不要扔……”她的声音,像是专门为我弹奏的竖琴。

空灵,迷醉,坚毅,清婉……

“我不会再傻了。”我低着头这么说道,我的手也慢慢放下了。

“你从来都不傻……”她那原本握着我的右手的右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那只已经被挖空的手掌。

诺言吗?我好像有点记起来了……

洛不是个小丑,他也不属于愚人节……

洛会成为一个小说家,他终有一天会得到所有人的尊敬和理解……

终有一天,他会得到他所想要的……

我不会停下我的笔,除非我失去了双手……

我要成为一个小说家,然后用我的作品让世界承认我的价值……

达不到我的目标,我是不会止步的……

我最喜欢洛写的故事……

如果我写了一个故事,你会做第一个读者吗?

我永远都是你的第一个读者……

那么如果我变成了愚人节的小丑呢?

即使你变成了愚人节的小丑,我也是在台下为你鼓掌的第一个观众……

谢谢你,冰……

这一天的晚上,世界清静极了,我躺在病床上,旁边是握着我的手的冰,我真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止在这一刻……

所有我所希望的,都是我得不到的,所有我害怕的,它们全部都会到来。而这,就是我的命运……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冰已经不在了。我坐起身来,第一个反应就是,我的手触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那是冰帮我印出来的,我的第一本“集子”……

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我翻开了扉页……

在所有题目之下,留着一段新写上去的文字:“从最后一页看起。”

最后一页,冰到底写了什么呢?

把书翻过来的一刹那,我的心脏骤停了下……

呃!我捂着胸口,挣扎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它瘫软下去……

我把脑袋枕在磊起来的靠垫上,慢慢地打开了最后一页……

“再见了,洛,这次回来我其实是来告别的。”

告别……为什么要告别呢!?我的手指仿佛一下失去了勇气继续翻到下一页……

但是我知道,我必须看下去……

“再见了洛,想不到到最后,我居然能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谢谢你,冰,我也找到我一直在找的东西……

“可是我不得不离去,因为,我不能让你看着我慢慢地离开……”离开这个词之前有被涂掉了三个词,都涂得我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

“凌是一个好女孩,请为了她写下去……”

为什么要说到凌呢?难道你不知道我的手一直都是为了你而写的吗!?

“我永远都爱你,不要放弃你的梦,当你成为小说家的那一天,我希望,我能成为你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吻着你的笔,一直陪伴着你。现在,再见了…………冰”

她走了,她一个人走上了违背她誓言的道路,什么永远做我的读者,什么永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医生和小莉护士都被我笑声吸引来了,看着我发狂似的跪在床铺上,看着我慢慢地从书中的某一页里提起了那条银色的链子,系着紫水晶的坠子悄然地在我的面前摇晃着……

他们看着我的脸被眼泪洗刷得失去了血色……

笃笃笃,我小心地推开了凌的房门。小莉护士正和她说着什么,凌露出了久违的微笑,但是,这个短暂的快乐立刻被我的到来粉碎了。

“唔……凌,我们可以聊聊吗?”

小莉护士看了凌一眼,凌眨巴眨巴了眼睛,她显得很犹豫,但是最后她还是掀开了盖在腿上的被子……

我推着凌的轮椅走到了我们那天聊天的走廊的尽头,一个像小阳台的地方。

“冰走了。”

“唔。”她低着头,双手上下搓着。

我们都轻轻地呼吸着,让带着浓浓的医院特有的味道的风,进入我们的鼻子,把我们的思绪都搅乱了。

“她为什么要走?”我叹了口气。

“咳咳咳咳咳咳……”听着咳嗽声,我的眉头紧锁。

凌无言地抬起头看着我,她的手缓缓地伸到我那裹在薄薄的纱布下的手边。

轻轻地一触……

“那天,你不是看见了吗?”

“什么?”哪一天?我不知道,我看见的每一天,都有她们的身影,到底是哪一天呢?

“冰告诉我了……”她揪紧了自己的衣服,好像不这么做她就会无法呼吸似的。

“不!我不能说!”她使劲地摇了摇头。

“到底是什么!?”我扶着她的肩,却被她一下子推开了。

“是我说的!”凌猛地抓住我的衣袖大喊着。走道上的医生和护士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我说我要去告诉你,说……冰喜欢你……”

为什么,要把这四个字压得这么低呢,我已经知道了,可是,为什么你还要说得这么小声呢?还是说,你也在逃避什么吗?

“……冰!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还不去告诉他!?”

“我不能说……”

“我去说,你不愿意亲口说的话,我去帮你说!”

“不要!”冰猛地扯住了凌的手腕。

“求求你放手……”

旁边的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车流下扬起了一团团呛鼻的灰尘……

“不要告诉他,都结束了!”

“你一定会后悔的!他也会难过的,比你更难过!”

“不要告诉他……”冰低下头去。

“抱歉,我做不到。”

话音刚落……凌甩开了冰的手,往前面冲了过去,那天,我一个人走在了前面,她们说有事要说,就让我先走了。

走过拐角,我听叫了,凌的喊声,“等一下,洛!”

我回头看了看,却没有看见任何人,我只是听到凌的喊声……

要跑过拐角的凌,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她扑倒在路上……我急忙穿过拐角……一辆急速转弯过来的车……

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剧烈的声音,我压着凌滚到了人行道边,但是,我无法用双手支撑地站起来……满地的血迹,还有一只飞出好远的女式鞋……

冰保持着一只手向前的姿势,她的迷乱的双眼,透出了人不可能有的绿色的光,就像是失途的鬼魂般……

她为什么不拉住凌呢……

其实,是我把凌推到路上的……

如果,他知道的话,凌就会被伤害……

如果,让他伤害凌的话,不如让我我来吧……

为什么我会把她推出去呢!?

为什么!?

我疯了……

我无法原谅我自己……但至少

让我最后一次贪心地带走点什么吧……

电话响了……我和凌从对视中回过神来,我知道的和我不曾知道的,我都已经忘记了……

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知道什么。

“……”

电话那头说的话,我几乎都听不清楚,但是,只有几个词我仿佛是听见了。

“……冰……首都……脑癌……”

我回望着凌的惊恐的脸,让我恨不得一巴掌摔过去的脸,让我恨不得在额角吻上一吻的脸,让我满怀愧疚的脸……

第二天,我就坐在了飞往首都的第一班飞机的头等舱里。

这是只有我一人的头等舱……

我盯着被我紧紧握着的紫水晶坠子,我的灵魂都在被炼狱的火焰灼烧着。

来机场接我的,是在首都电视台工作的三叔和三婶。他们带我回了他们在首都市郊买的别墅,迎接我的还有我的小表妹青和一只白色的比熊丁丁。

寻找冰的工作进展的并不顺利,虽然三叔三婶在医院这一块有很多熟人,但是,整个首都这么大,几百家医院查起来,也是非常麻烦的。

青带着我坐着三婶的车子在首都的各大医院奔波着……

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我靠着落地窗坐着,丁丁用它的小嘴扯了扯我的裤子,我没有理它,它呜呜呜呜地跑开了…….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我快要崩溃了……

第十二天的中午,我接到了三叔的电话。

“第七医院,有一个跟你说的很相似的女孩……”

“嗯?名字一样……”

“坐地铁去,到西单转……”

“是,没错,她住在9楼13床。”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慢慢地下降着,从第十层不断地向下的。三婶紧张地看着我,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欲言又止了。

我们踩出电梯的一刹那,我愣住了。因为我面对的大门上,写着大大的重病室三个字。

“脑癌晚期……”三婶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我倚着紧闭的大门,投过玻璃往里面看着,就像我当初站在凌的病房前……

“医生说可以进去了。”三婶从拐角出来,朝我挥了挥手。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用力地推开了沉重的病房门……

那是冰吗?

我看见一个被头发已经脱落的差不多的女孩,身上插着几根细细的透明的管子,管子接到了吊瓶上,正往她的身体里输进不知道什么东西。她的脸上包满了纱布,每一块都透着一层黑色的东西。

这不是冰……

这时候,她好像已经醒来了,睫毛颤抖了下,慢慢地睁开眼睛。

是的,这是冰,看着她的眸子的颜色,我差点就要跪倒在地。

我握着她的没有插管子的手,她用无神的目光盯着我,仿佛在回答着我的期盼……

“你是谁……”她小声而胆怯地呢喃着。

因为脑癌,她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了……

医生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我轻轻地摸着她脸上的纱布……

因为那个肿瘤的压迫,她有的时候会变得很暴躁,甚至用手指抓破了自己的脸……

医生是这样补充着的……

我看着她无神的眼睛,好像,她的生命瞬间都会被那个核桃大小的东西摧残掉,枯萎掉……

她或许最多只能再活一个礼拜……

医生摇了摇头,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

我把紫水晶紧紧地握在手心……

洛不是个小丑,他也不属于愚人节……

洛会成为一个小说家,他终有一天会得到所有人的尊敬和理解……

终有一天,他会得到他所想要的……

我不是小丑,我不属于愚人节,我只属于你。

我会成为作家的,我会凭着我的小说让世界知道我,记住我,所以,也请你,不要忘记我……我已经得到我所想要的,所以,请你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停下我的笔,除非我失去了双手……

我要成为一个小说家,然后用我的作品让世界承认我的价值……

达不到我的目标,我是不会止步的……

我知道他不会停下笔的,即使他已经失去了写字的那只手。

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小说家的,我一直相信他会的,因为他写的故事非常的好……

他不会放弃的,因为那是他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

“啊啊啊啊啊!!!”

“啊啊!!!”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睡着了,我是被一种凄厉的吼叫吵醒的,因为这声音,无比的熟悉……

“她怎么了!?”我拍着门喊道,一个站在门边露出束手无策的表情的医生给我开了门。

“好像是发作了……”

发作……?

只是偷偷地往里面瞧了一眼,我马上就把脑袋缩了回去。我为什么要去看呢?

冰的双手已经被死死的按住了,原来扎在手上的管子被她拔了出来,输送的液体流浸湿了被子。她脸上的纱布被她全部扯了下来,那些已经溃烂的伤口再一次的流出了暗红色的液体,把她的美丽的脸颊涂满了,仪式般的鲜红……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退出了病房,捂着耳朵,逃到了电梯口。

她的声音还是传到了这里,我望了眼身边的窗户。

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的话……

这天上午天阴沉沉的,到了中午的时候,居然放晴了。

“洛……”冰微微地睁开眼,她那纯洁得如紫水晶般的眸子里透出了一种充满生机的光辉。

“我在这里,冰,你记得我了吗?”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你……”她的声音轻极了。

冰的主治医生拍了拍三叔和三婶的肩膀,今天他们俩都陪着我来了,可是他们已经安静地走了出去,一起出去的……

“洛,你要记住哦……”

“嗯,我会记住的……”

“第一,你不是……愚人节的小丑……”

“嗯,我不是愚人节的小丑,我是洛,是你的洛。”

她朝我笑了笑,她的嘴唇已经发白了。

“第二,你会成为小说家的,为了我……”

“我知道,我为了冰,我会成为在世界上千古留名的小说家。”

她的眼睛已经无法睁开了,她的脸色也在泛着紫色。

“第三……三……”我等了许久,但是看着她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是让她的肺被火焰煎熬着,我有点不忍心听下去了。“……不要放弃梦想呵,你和我的,梦想哈……”

我的手紧紧地握着她已经软得像是没了骨头似的双手,我把紫水晶放到了她的手心,想再让她摸一摸……

“我不会停下我的笔,除非我失去了双手,即使我失去双手,我也不会停下创作的笔,我要作为小说家,把你写进我最好的故事,让你能够吻着我的笔,就像吻着我一样,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她那紫罗兰般绽放的微笑,凝固在我的眼前……

她的手无声地滑落了,我听见了紫水晶掉落在瓷砖上的声音……我把她已经失去了灵魂的手重新握了起来,放到自己的面前,让我的泪水流过她的指尖,让她的血与我握着笔的手永远联系在一起。

我回到了学校,凌在半个学期后也出院了。我们没有申请停学,我们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每天我都会推着凌一起去上课。

每天我们都在写着。

我无法写的右手放弃了辅助器。

由我口述,凌帮我写的……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们自费出版了第一本小说。

她有个很普通的名字:《双鱼》

毕业已经四年了,凌在去年的冬天和留学归来的洋结婚了。

现在洋也在闲暇帮我一起写书,我们都期待着我的第六部作品能够有更好的影响。

我原先放弃的辅助器,被洋和凌强制地装上了,我又一次“拿”起了笔。

早上我常常是从趴着的桌子上醒来的,因为前一夜没有休息地在写,我的黑眼圈已经浓的化不开的程度,所以我也不在意了。

医生说我这样写是在燃烧自己的已经极为有限的生命,我也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反正我的命已经给了我的诺言了,写到玩完的那天我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去见冰了,然后,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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