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伊赫驾着马车驶进了瓦尔托利亚最东边的村子。
起初,凭着远超人类的体力和眼力,马车是由珈罗驾驶的。但是,在自己已经恢复了常态的情况下让一个女孩子来驾车这种事,伊赫怎么都无法接受。可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在夜晚的时候,让珈罗驾车要比自己安全不止几千倍。于是在两相平衡下,变成了天黑后珈罗驾车,天亮后伊赫驾车的分工状态。
这天清晨,两人交换没多久伊赫就看到了路边的第一棵枫树。之后,随着山路逐渐变成平地,路边的枫树也逐渐多了起来,在拐过一个弯道后,入眼便只剩下了枫树。
从深红到金黄,各种深浅不一的枫叶层层叠叠。伊赫从来没有看到过成片的枫树林,眼前的这一大片枫树,就算不顾它们绚丽的色彩,光只是那似乎望不到尽头的数量也足以让他惊叹。不止如此,枫林间还零零散散的错落着数十座大小不同的木屋,由自然踩踏出来的小路相连,质朴而风雅,宁静又生气盎然。伊赫不禁沉浸在了这仿佛与世隔绝般的美景中。
这里就是初次任务的目的地——枫叶村了。
没有了驾驶的催促,马匹的脚步慢了下来,马车便以一种散步般的悠然速度缓缓前进着。
一直静坐在一旁把自己当空气的珈罗忽然抬起头,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兜帽下,银色的双眼穿过层层树叶笔直的看向远处的一点。在她的视野里,只伫立着一幢双层木屋与一棵金黄色枫树的小丘上,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婆婆正面带微笑的看着这边。当珈罗的视线和她相接时,老婆婆的笑容明显加深了,而珈罗也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嘎吱——”
离马车最近的一幢木屋门突然打开了,铰链在沉重的原木牵引下发出了有些扎耳的响声,一个三十岁左右留着满嘴胡渣的大汉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在看到伊赫时,大汉愣了一下,接着便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打起招呼。
“唷!小伙子,两位是在旅行吗?虽然天气开始冷起来了,但还来得及赏今年最后的一批红枫哟!”
看来是把他们当作普通的旅客了。
于是,伊赫把自己是来送货的缘由简单说了一遍。
“不,我们是协会派来的。”
“协会的?!你……们?”
男人惊愕地来回看着伊赫和旁边的珈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伊赫还是郁闷了一下。没办法,无论是谁在看到本以为很可靠的协会派来的却是看起来不怎么可靠的十几岁男孩和连脸都看不见的神秘人时都会感到怀疑和不安的——这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伊赫一边在心里不停的自我安慰,脸上的微笑却始终保持得很完美。但是,在听见大汉“还真是年轻啊”的感叹时,伊赫的嘴角还是抽搐了一下。
“虽然我的年纪不大,也许有点经验不足,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不过现在,能请问晶耀屋怎么走吗?”
出于小小的自尊,伊赫说话的语气有点强硬。大汉似乎终于意识到不停地打量别人是件不礼貌的事了,讪笑着迅速指出了方向。
“这村里的房子都分散得很远,但只要沿着大路上的标志走就一定会找到的。”
“谢谢。”
伊赫抖动缰绳,驾驶着马车继续前行。但没走两步,那个大汉又追了上来。
“诶,小哥!要是这趟任务结束后有时间的话就到村长家看看吧。这村子不怎么和外界联系,也许村长会有什么要委托协会的事。”
“……我知道了。”
伊赫犹豫了一下。按照正常程序,协会是会对委托进行筛选,再分派给合适的人员去处理的,像这样直接受到委托的情况他还没来得及了解,不知道身为新人的自己能不能就这样接下来呢?但是,那个大叔虽然一开始的态度有点失礼,在说到村长时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也许真的有什么必须委托协会的事吧。
珈罗一言不发,不知道是漠不关心还是对他的回答的默许。而伊赫自动把她的态度归为了后者。
如大汉所说,村里的道路非常简单,基本就是一条主干大路加数条支路的形式。顺着岔路口的标志,伊赫和珈罗顺利地找到了晶耀屋。
“这是您委托的物品,请验收。如果没有问题的话,请在委托书上签名。”
“好的好的,有协会的优秀年轻人护送,我自然是很放心的。”
有着矮胖身材,留着两撇小胡子的晶耀屋老板没有因为他们看起来年纪小而显出不信任的样子。不管这是不是表面上的客套话,伊赫着实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是简单的运送任务,但第一次任务能顺利完成真是太好了。
老板笑眯眯地检查完货物,签了字。
“两位长途跋涉真是辛苦了。不嫌弃的话就在村子里休息几天再走如何?虽然季节有些过了,这个枫叶村可是以赏枫闻名的哦!如果去拜访村长的话还能听到许多有趣的传说,对年轻人来说会是很好的学习机会的。”
临走的时候,老板看似随意地说着像是对每个旅客都会说的话。但伊赫还是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激烈的情绪。
那是期待。
“你觉得怎么样?”
告别晶耀屋老板,伊赫一边把空货车驶向大路,一边问身边的珈罗。
“进村后和两个人搭了话,两个人都明里暗里地要我们去见村长。难道这村里真有什么需要协会帮忙的事吗?”但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提出申请呢?真是矛盾。却也引起了他的好奇,想要去村长家一探究竟了。
珈罗立刻看穿了他的意图。
“在意的话就去看看吧。这次任务已经结束了,之后的个人时间是自由的。”
“那么,就在回去汇报前稍微绕个路吧。”
伊赫原本还担心她会觉得没有必要而拒绝,听到她那样说,便立刻轻快地调转马头,向着枫林深处驶去。
沿着大路一直走,绕过伫立着雕像的圆形广场,所有向别处延伸的支路便全都消失了。村里的大路直通向红枫林的边缘,伊赫驾着马车很快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坡地。
在山坡的最高处,有一幢单独的双层木屋,屋前种着一棵金黄色的枫树,宽广的树冠把木屋的三分之一都笼罩在了阴影下。由于周围没有其他房屋和树木,从山坡下就能很清楚地看到,而到了山坡上,也能一眼望见下方的整个村子。山坡的另一头,则是一大片金黄的枫树林。
在两片枫林的中间,如此醒目的位置。这里就是村长家了吧。伊赫想。
将马系在屋前的栓柱上,伊赫准备上前敲门。但是,不等他的手碰到门板,木门就先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一头苍白的长发整齐的挽在脑后,微驼的背令她的身高不足伊赫的胸口,但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属于长者的沉稳气质还是让伊赫不自觉的放低了姿态。
“对不起,请问这里是村长家吗?”
“是的。来自协会的两位客人,一路上真是辛苦了。”
“咦?您知道我们吗?”
伊赫惊讶地问。老婆婆便心情很好地“呵呵”笑了起来。
“呵、呵、呵,你们一进村子,大家就告诉我了。好了,别站在门口,都进来吧。”
老婆婆侧开身子让两人进去,擦身而过的时候,伊赫意外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
门后是一个贯通的大厅。在老人的指引下,伊赫和珈罗在客厅中央的长桌旁坐下,老人则走向了一边的料理台。
“两位长途跋涉一定累了吧。正好快到午饭时间了,不介意的话来点松饼怎么样?”
伊赫刚想婉言拒绝,没想到珈罗却大大方方答应了下来。
“好的。谢谢。”
伊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他的预想中,她不是该继续默不作声的吗?还是说,她实际上喜欢甜食?
感受到他毫不掩饰的惊讶目光,珈罗淡淡侧过头。
“怎么了?”
“不,没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伊赫又觉得她会喜欢甜食是件很不切实际的事。
珈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就没有再在意。抬手把兜帽拉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淡色的头发上,像是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了一层晶莹的亮粉。
伊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胶着住了。
“为什么你平时要遮住脸呢?”
想都没想,在这一刻浮现出的问题便直接化为了言语,但几乎立刻,伊赫就意识到自己问了多余的问题。
“我曾经说过,魔族的眼睛具有魔力。但实际上,魔力强大的魔族几乎都长得非常美丽。对于没有抵抗力的普通人来说,这种魔性的美很容易造成混乱——就像现在的你这样。”
珈罗毫无情绪的银色眼眸淡淡的看过来,伊赫却猛地一颤,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一直呆呆地看着她。
“对,对不起……”
一瞬间,伊赫有种偷窥被抓后的尴尬。但同时,心里又有个声音想要否定珈罗的说法。
不对,会对你看得出神是因为——
伊赫脸上的热度突然不自然地升高。
要承认自己是因为她的美丽而看呆了吗?但那样的话,不就正如她所说的,自己是被她的外表所迷惑了吗……
伊赫的心里剧烈地动摇起来。
“那么,被婆婆看到就没关系吗?”
伊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话里带着赌气的味道。
但是珈罗已经移开了目光,又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模样。
“嗯,她没关系。”
为什么?
没等伊赫问出口,老婆婆就已经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和淋着琥珀色糖浆的松饼一起送上来的,还有冒着热气的红茶。
“饮料喝红茶怎么样?”
“谢谢,劳您费心了!”
伊赫起身接过。从老婆婆的脸上的确没有丝毫异样,仿佛对珈罗醒目的外表习以为常似的。
伊赫疑惑着,珈罗却一声不响地吃了起来。
从用叉子切开松饼,送入口中,到咀嚼吞咽,珈罗的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近乎完美,甚至能让人从中感受到她对食物的尊重。
“非常美味。”
吃下一口松饼,珈罗淡淡地评价道。
“呵,呵,呵,”老婆婆立刻笑了起来,“能得到您的称赞,是我们的荣幸。少年,你也别光看着,快趁热吃吧。”
“啊,是!”
一句话让伊赫发觉自己竟然又看着珈罗呆住了。慌乱中居然没有发现老婆婆竟对珈罗用了敬称。
盘中的松饼烤的焦黄,在糖浆的色泽映衬下引人食指大动。还没有送入口中,一股带着淡淡树木清香的甜味便已率先钻入了鼻子里。伊赫想起,他在老婆婆的身上闻到的就是这种淡淡的甜香。
看似粘稠的糖浆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口感十分清爽,让并不特别喜欢甜食的伊赫也忍不住大赞了一声“好吃!”。
老婆婆再次“呵,呵”笑起来,似乎对伊赫的反应非常满意。
伊赫动作一僵,想起自己可不是为了吃东西才来的。
“咳,婆婆,我们是听了村人的话才到这里来的。如果有什么需要委托协会的事,我们一定会帮忙的。”
“嗯,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啊。”
“那么,果然是有什么事发生吗?”
老婆婆的笑容收敛了起来,似乎在考虑该怎么说。
短暂的沉默,伊赫也不催促。片刻后,老婆婆的脸上重新浮起微笑,但说出口的却是另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少年,知道‘祈祷的少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