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菲洛帝国全境,除了皇都圣莉丝妮亚外,另划分十一省,依人口数的多寡,又区分为四个王立省与七个一般省。王立省兵力上限为二十万,一般省兵力上限为十万,执政官被称为提督,掌内政丶军事大权。在皇历一零四五年的七省联合叛乱中,向帝国皇权新任继任者伊莉雅女王剑刃相向的,包含三个王立省及四个一般省,叛区总人口数占全帝国百分之七十四,兵力占百分之七十九,中央皇权居於绝对弱势的地位。
在新洛维亚省总督府的副官室内,一名叫作亚拜尔的二十二岁青年抓了抓头,懊恼地望着窗外约二十里远的邻省叛军。这几日的天气并不是太好,窗外仍是下着阴冷的细雨,淡淡的薄雾让远处的叛军身影显得朦胧,华丽的金属窗饰也泛上一层冰寒的湿气。如果眼不见真的能够不心烦,青年其实非常乐意放弃窥伺来往年轻女性的权利,将整座总督府的窗户从此砌为砖墙。
亚拜尔的家族是属於贵族末流的勋爵阶级。所谓的勋爵,指得是不具有皇室及开国诸公的血统,纯以功绩而拔擢的极少数平民贵族。这一类贵族通常只享有贫瘠的领地,而没有议政丶年禄等其它的贵族待遇,严格看来,其实生活如同略为宽裕的平民。在政教合一的瑟菲洛帝国,王公贵族大都安排子弟在完成基础贵族教育後,进入所费不赀的神职学院或魔导学院就读,逐步踏入政权的核心,如果子弟另有军衔上的需要,那就再动用金钱或关系来取得。由於亚拜尔的家族无权无势,仅仅是挂名贵族,一心想要取得军衔的亚拜尔只得在完成基础贵族教育後,进入皇立军事学院就读,成为该学院创校以来极少数的贵族子弟。
亚拜尔对军衔的向往并不是所谓「贵族的浪漫」,单纯是出自於务实考量。皇立军事学院免收学费,包吃包住外带每月拿饷,六年毕业後,在为期一年的实习期间,挂准尉阶,月领四百赫尔(六百赫尔为农民年均收入),实习期满後直接跳中尉阶,月领五百八十赫尔。亚拜尔仔细算过,只要存个五年,就可以在风光明媚的诺得岛海岸买间三房含泳池的白色木屋。“二十八岁就过着腐败的退休生活是不是奢侈了些?”亚拜尔在学院的就读期间,每天就这样地反覆问着自己。
关於亚拜尔在校的学业成绩,由於这名少年压根就不认为千年来俯视西北大陆的瑟菲洛帝国会有爆发战争的可能性,包括击剑丶军制学丶军事後勤学在内的诸多学科成绩大多血泪斑斑,本来就算因此被退学也不为过,但因为大陆战史丶战略战术学两门学科还算是高出平均值甚多,学院勉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亚拜尔得以苟延残喘地在夹缝中求生存。
在毕业考核时,作出特例裁决让亚拜尔以两门高分学科抵消高达两位数不及格科目的是皇立军事学院院长曼赫劳夫,通融的原因与亚拜尔的贵族身份无关,单纯是因为亚拜尔是院长曼赫劳夫唯一认可的下棋对手。在学院的六年,这一老一少的身影总是在军棋室出没,吸引着讲师与学生的目光。虽然老曼赫劳夫认为,亚拜尔是院内唯一有资格和他在军棋上一争长短的对手,可另一位当事者其實不这麽想,他觉得自己根本赢多输少。
在毕业典礼当天,深怕对方临时改变心意的亚拜尔以近乎粗暴的方式从一脸不甘的老曼赫劳夫手上抢下毕业证书,快速地逃离了现场。其实就老院长的立场,虽然他确实很想将亚拜尔留下来,一老一少多下几年棋,但另一方面,他更不愿意自己视之为对手的亚拜尔成为延毕生丢他的脸…。皇历一零四四年九月,毕业的亚拜尔接到瑟菲洛统帅部的人事派令,前往新洛维亚省担任提督雷瓦尔中将的实习副官。
“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阿…真是上了贼船…不对…现在应该说是被贼船看上了…”亚拜尔无奈地朝着窗户呵气,想要以凝结的水气掩盖叛军的军势。火炉旁的骨董壁钟在此时传来当当的轻响,提醒亚拜尔已经到了正午用餐时间。
换装完毕,一身铁灰色军装的亚拜尔出现在提督的房门前,轻声敲起了房门。
叩丶叩,「阁下…请问您起身了吗?…」
「……………………」
咚丶咚,「阁下…您起身了吗?」
「……………………」
砰丶砰,「阁下…您…」
「……………………」
太过分了!为什麽每天都是这样!?亚拜尔深吸一口气,紧紧地握拳捶向房门。
砰咚一声巨响,房内几乎是立时传出了人声。
「打过来了?…不对,亚拜尔吗?…进来…我没锁门…」
「是,阁下。」亚拜尔进入提督寝室,反手俐落地带上房门。
虽然雷瓦尔有时让身为副官的亚拜尔感到很无力,但年轻的副官不得不承认眼前有着稀疏白发的提督是一名相当好的长官。四十七岁的雷瓦尔中将是大公奥斯曼的三子,流着公侯的尊贵血统,性情却是相当随和,从未对身为副官的亚拜尔有过多要求的他,称得上是宽以律己丶宽以待人的最佳长官代表。以两人的起床时间为例,雷瓦尔提督以低血压为藉口哀求年轻副官每天正午再来叫他起床,至於副官应该要几点起床,身为提督的雷瓦尔则完全不管,就这样,提督每天固定十二点起床,副官则是睡到十一点半,对亚拜尔来说,这样的睡眠时间对照学院时期的生活,整整多出了五个小时…。
在床上坐起身来的雷瓦尔提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睡眼惺忪的瞧着自己的副官。
「有什麽事吗?」
「劳洛先生说,餐厅整修,今天的午膳地点改到宴客厅。」
「知道了…谢谢。」雷瓦尔提督摆了摆手,示意亚拜尔可以离开。
亚拜尔文风不动。
「还丶还有什麽事吗?」床上的雷瓦尔提督显得有点心虚。
「叛军的包围已经二天了,明天就是最後期限。不论是战是和,阁下都该要有所准备了。」年轻的副官对着提督发出逆耳忠言。
「阿…烦死了…」雷瓦尔总督身子向後一倒,躺回了舒适的大床。
「阁下…请不要像个小孩子…」
「乾脆把窗户用油漆涂黑算了…」雷瓦尔提督不满地嘀咕。
「我该对身为一名副官有着与提督您相似的想法而感到自豪,还是对您这位提督与身为副官的我有相似的想法而感到悲哀…请您考虑清楚之後回答我…」亚拜尔准尉对眼前长官的幼稚言行展开了攻击。
「喔?我们两个想法一致真是太好了,你这就传令下去派人动手吧!」眼前的提督不费吹灰之力的挡下了唇刀舌剑,完美的防御程度有如千人集体咏唱的魔法结界。
「……………………」
「你丶你摸着佩剑是什麽意思?…」正值盛年的提督对着床前的年轻副官提出质问,脸上没有丝毫不快,甚至可说是乐在其中。
「您丶您真的是位很独特的贵族呢…」叹了口气的亚拜尔举起了降旗,不愿意再随坏心的提督起舞。
「说得好像我是变态似的…」
「其实阿…叛军的事你不用太紧张…」雷瓦尔提督一本正经地收起了笑谑。
「您已经胸有成足了吗?…」亚拜尔收起了对眼前提督的小觑之心。毕竟是手握二十万军权的男人阿…,年轻的副官心想。
「初生之犊!你听过“薛丁格的叛军”吗?」雷瓦尔提督一脸神气。
「蛤?…」
「所谓的薛丁格的叛军,就是说…距离二十里的叛军,只要我们不去看他,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这支叛军的存在和不存在的机率就会变成二分之一………」
砰咚一声,深感自己被愚弄的年轻副官终於忍无可忍地夺门而出,重重地关上了长官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