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冬,晴雪。
寒冽之风袭来,吹不皱一地的银白,带着些许摇晃的梅瓣,连人都越发清减了。朱红的走廊深处,一妙人款款而来。一身淡雅锦衣,身量苗条轻盈。样貌虽只称得上清秀,可她那双欲睁未睁、似亮非亮的眸子却如鸿毛一般,虽轻却足以挠的忍心痒。轻移莲步,不意外的碰见了送药离去的踏雪。她微微一笑,道不尽的明艳可人。踏雪略一欠身,道:“璎姐姐,今个儿公子喝过药后,不知怎的,非要开窗作画,旁人劝也劝不住。”
璎凝听了,皱眉道:“这事本不该由吾等下人多嘴……这样吧,我去劝劝,看看怎么样。”
“如此,踏雪便退下了。”说罢,又一欠身,向前走去。
不多时,便见一俊雅男子对窗而立,或颦或舒、或喜或愁,不时在宣纸上勾起寥寥数笔,却又不甚满意的揉成团,重新来过。此时时候尚早,寒冷的空气不停袭来,让璎凝不由把衣袖拉紧了紧,不让寒风侵入,刺痛皮肤。这天气,纵使房中生炉也感觉不到多大的暖意,连她们这群年轻健康的丫鬟都不免生寒打颤,更何况是自小患有不足之症的病弱公子。
她轻皱柳眉,不由分说的进门关窗、生炉、披裘,一连串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似已熟练。
“公子,下人的身子冻死也不足惜,可公子贵体岂可随便受冻,要是赏梅,也多披件裘衣再说,万不可再像方才那样,让璎凝为难了。”
他看着璎凝一连串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把木桌上的画纸揉成团,苦笑道:“我的好璎凝,我好不容易才盼来今个这场初雪,要是错过岂不可惜,好姐姐你就放宽一下吧。”
她摇摇头笑道:“婢子同意,可夫人不会啊。要是怪罪下来,婢子受罚事小,公子受寒事大,婢子可担当不起。”
他笑了,真若冬日阳光,斜射进人的心窝里:“璎凝担心我?”
“这府上的人谁不担心公子的身体啊!”她转过身去摆弄手边的暖炉,略略答过。他垂下眼眸,掩去眸中浮现的点点涟漪,道:“不是说好叫我星文就好了嘛为何还那么生分。”
“这是苏府的贵族,婢子不敢违背。”
“又是规矩!这规矩也是人定的,怎么束缚的如此……咳!咳……咳,咳!”他动了怒气,说到半途竟顺不过气来,吓得璎凝赶忙上前帮他拍背顺气,从桌上的木盒中拿出一粒药丸,捏碎封蜡,让他合着水咽下。
璎凝迟疑劝道:“公子莫气,这规矩是人定的不假,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必须遵守,请公子体谅婢子的难处,要不……”
苏星文看着她咬唇欲语,心中暗喜道:“怎的……”
“要不璎凝在无人处再唤公子星文吧。”、
“谢谢!璎凝你人真好!”
璎凝略微一怔,唇边是似有似无的苦涩。这府中有羡她、恋他的,有妒她、恨她的,倒真从未有人说她好过。平日里那些丫鬟婆子不在她背后闲言闲语已就万事大吉了,哪能奢求受到什么赞美。想来,也只有这自小体弱的苏小公子才能说出此等讨喜的话来吧,虽然是对像自个儿这样的下人说的……想着想着,这唇边的涩味便越发淡了。嘴角勾起朦胧弧度,道:“昨个厨房把那日够来的长白老参熬入补汤中,现下怕是好了。要不婢子现在就去拿,好给公子暖暖身子。”
说罢,假装没瞅见苏星文欲言又止的神态,转身离去。看着她冷漠的身影,苏星文暗叹一声,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纸团,一张一张缓缓展开,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物品似的,抚平上面的褶皱。可那画上却画的不是今日的雪景。从那画上依稀可以瞧出每一张纸上都画着不同的角度:侧面、背面、手腕、双眸……。似是一人又似多人,仅是简单勾描便绘出些许出尘、淡然之味。他抽出两张画着背影和双眸的宣纸,如获至宝的用在怀里。心里不断浮现出一抹淡漠如菊的人儿和那双似睁未明的眸子。他自然的倒在榻上,嘴里喃喃自语,似是两字,他熟悉的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