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贵胄众多,牡丹争奇、锦琦斗艳。每当华灯初上之时,便犹如黑夜中耀眼楼阁,明灭忽闪、永不湮灭。
洛阳西街有一苏府,家中世代经营锦绸绢帛,材质绵柔、图案秀美,由此被指命为制绣宫廷御用之所,这生意姿势越发昌盛了。苏府有一苏小公子,自幼有一手好丹青。那苏府缝制的丝绸图样打多由他画出,栩栩如生,灵动过人堪比活物,慕名而来者皆被其才华折服。更有甚者,不少妙龄绝色曾登门垂问能否为其描眉,不过皆被委婉拒绝。自此,苏小公子放言:此生只为挚爱绘眉!一时间,漫天光彩俱在此处。但常言道,红颜薄命、天妒英才。这苏小公子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身患不足之症,终日静养在房,稍有不慎就有撒手的可能。最近他的病情似乎有所加重,于是苏家便因此与唐门定了一门寝室,美曰为“冲喜”。
双方一个是绝代佳人,一个是玉面公子。似乎没有比这更称得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了。三月既望,离苏府下聘那日已有八九天了。苏府上下都浸在喜庆的红色中,像是腥染的朱红,连空气都熏上了绯色。这府上大概也只有自个儿没有丝毫的喜悦了吧?璎凝自嘲想到。
前几日二夫人带着丫鬟从这过时,还对她疯言疯语了几句,无非是嘲笑她媚主无望,竟妄想勾引他的宝贝儿子,等那唐小姐过门之后再狠狠处置她这下贱胚子云云。哼,真是可笑之极!她生性淡泊,除非特别之事,否则根本卷不起她心底一点涟漪。更何况她只是一个贴身丫鬟,既无绝世美貌又无惊艳才情,谈何媚主之说?如果非要怪罪,就只能说她服侍主子服侍得太用心了吧。想着想着就到了公子门前,璎凝端着银耳羹,敲了几下应声入门。意外的看见公子正调试着什么,神情之谨、动作之细,已不能用“认真”二字概括。她有些疑惑,但仍面不改色道:“公子忙了一上午了,想必有些乏了。不如稍作休息,尝尝甜羹。”
苏星文放下手中的事,抬头温和笑道:“星文向来不喜甜食,璎凝一定知道。”看她为难的皱眉,又道:“不过若是璎凝肯帮星文一个忙,星文便是喝了也行。”
“这……”她犹豫了。或许是不想被老妇人责骂;或许是不想瞧见那双青眸染上失望的灰色;或许是自己心底的悸动在作祟……
“好……”
自己竟然答应了?!一定是昏头了。
不过在看见青眸染浸了一层灿烂光晕后,她又为自己找了数十种理由来说服自己,有些理由甚至自己都觉得可笑。她看着桌子上放了青红、朱红、浅黄等颜色。心下猜测却不敢妄下定论。直到她坐到椅子上看见他用一支纤细小巧的毛笔在那些装着不同颜色的铜盒中调试时,才敢确定他要做什么。但她不会以为这些都是给他描眉、点唇用的。自己有几两重,她还是晓得的,一定是为了以后给那唐小姐化妆用的,这次,只是个练习吧。她叹息,胸口溢出她所不明的苦闷,她刻意忽略这感觉,竭力把这一切归结于天气的关系,殊不知她忘了今天天气甚好,晴朗无云。
他温柔地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握着纤笔,从眉头开始,按眉毛生长方向。由下向斜上方描画,一点一滴的滑过,青黛融入其中,有点湿有点痒,带着他独有的味道,揉碎其中。
她不敢睁开双眸,怕打扰了他,怕打破此刻的宁静。于是脸颊便触到越来越近的鼻息,“咝”的一声,和刚才相似的感觉悄悄滑过双颊,轻柔的抚摸在此幽幽摆动,好一会她才发现原来方才滑过脸颊的是自己的长发。
她睁开眼,瞧见铜镜中两张年轻的脸,她感到自己的一缕秀发正被身后的他把玩着,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慢慢发酵,变质了……
“你这个样子,比唐门里最美的女子还要美呢……”不是奉承,不是讽刺,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足以让她染上一层娇羞的红。
他慢慢低头,鼻间是他熟悉的脂粉香气。女子平日素妆淡脂,这些都是他在家亲手制的。紫茉莉采来种子,捣取其仁,蒸熟了磨成珍珠粉,幽幽暗香;珍珠粉到了秋天容易干燥,他又在玉簪花开时,叫人摘花,捡去花蒂,灌入胡粉,蒸熟制成玉簪粉让少女秋季用;到了冬天,玉簪花不在传香,他又用石膏、滑石、蚌粉、蜡脂、壳麝及益母草等材料调和制成“玉女桃花粉”。
她虽不怎么喜欢施脂,但凡有心,她都会亲自谢过。甜甜的花香一室綺靡,他痴痴的瞧着,心下想起女子用的都是他自己亲手磨成的香粉,便有无尽欢喜。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暧昧,在这里蔓延。绯红,在此时浸透。不知什么时候,柔软的触感在唇上厮磨,轻轻点过,带点她所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酥麻中混合这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无法参透。在对方企图撬开她的双唇时,她霎那清醒,猛地推开他,羞怒夺门而去。当然,她没有瞧见他受伤欲言的神情。
“璎凝……!”正欲又止,不料喉口一甜,一阵翻腾溢于胸口。他举袖掩口,几番咳嗽之后,一丝血色袭上他过于苍白的脸,不寻常的红润。他看着袖口鲜艳的颤红,不禁苦笑。靠在侧廊,喃喃自语道:
“时间,时间已经不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