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茜，你在想什么呢，快快用餐睡觉，明天你就要启程返回帝都。”
大小姐被软禁在一处尊者寝宫，摘花山尊的师妹，幽云子亲自看管她，行李和衣物早已收拾完毕，不仅有虚花门弟子护送，还为她配备了几名仆人，确保万无一失，幽云子也要共同踏上前往帝都的旅程。
邵茜并未悲伤，她拾起筷子，凝望着窗外的月光，在幽云子眼中，她似乎在期盼某人的来临。
“别想了，离痕根本找不到你，况且他来了，我也会将他制服……不，他敢阻挠的话，直接杀掉他。”
幽云子冷若冰霜，气质与泣花尊者毫不相同，泣花像是多情女子，而幽云则完全禁欲，不食人间烟火。
“师兄会想办法救我的，不过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是什么？”
邵茜骄傲地抬起头，她告诉幽云子：“别指望万事都随你们心愿，恰巧相反，将我送回帝都也是没有意义的，我不会嫁给龙少爷。”
“这段姻缘会让吾等蒙荫，到时候虚花门与任意门便会成为盟友，千载难逢的机遇，岂容你们儿女情长？”
“父亲也好，师门也好，你们都把我当成实现利益的工具。”
大小姐倾诉道，“可惜，当我醒悟的那一刻，这一生都不会再成为笼中鸟。”
“降生为人，必定伴随着牺牲，老天爷叫你生在富贵人家，婚姻就是你的责任。”
“哈，幽云子前辈！那你呢？为师门牺牲一切，你又得到什么了。”
邵茜反唇相讥。
“实力，虚花门使我成为令人尊敬的修真者，没有人敢无视我的存在。”
“真是可悲！”邵茜说道，“为那种虚无的东西活着。”
“放肆，若人人都像你们一样不服管教，虚花门如何形成强大的集体？如何与机关门对抗，威震世间？”
“我不想震慑任何人，只愿此生陪伴挚爱，阅尽美景。”
“哼，自私自利。”
幽云子气鼓鼓地站在一旁，邵茜推开餐碟，准备回房睡觉了。
“告辞。”
“好，不许动歪脑筋，直到你出嫁，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监督，别在幻想离痕会来救你了。”
“他会救我，但不是此刻，我没什么好怕的，反倒是你呢，幽云子前辈，会有人来拯救你吗？告诉你，穷极一生的苦修毫无意义。”
“你这丫头……”
丢下这句话，邵茜心绪平和地回到房间，她始终遥望着夜空的月亮，祈求离痕和小皮平安无事。
“对了。”
在邵茜入睡前，幽云子终于告诉她另一个事实。
“明日，我会带你观看行刑，那位北地姑娘一定是要处死的，你该期盼，离痕那小子别为此冲动，否则明天就是他的死期了，把你看到的一切记在心里，从今以后，成为真正的女人吧。”
熄灭蜡烛，月光如一道剑刃笼罩邵茜的床。
次日一早。
小皮醒了过来，她疲倦地舒展身体，外面又是阴天，苍穹灰暗，仿佛随时要哭出来似得，但小皮不会哭，这世上没有人能把她弄哭。
她这短暂的人生之旅，始终都在扮演仆人的角色，一个快乐顽皮的小姑娘，陪着妈妈东奔西跑，料理机关门女弟子们的饮食起居。
想起妈妈，小皮心中一酸，她咬紧嘴唇，想要恪守最后的誓言。
不会哭的，绝不会哭！
可偏偏天空阴霾，温度也变得清冷，很快便有人走进牢房，那些人蒙着脸，仿佛黄泉来的牛头马面，妈妈曾对她讲过幽冥之事，但小皮认为是假的，什么黄泉、还魂、轮回转世，她通通不相信。
“能让我先洗脸吗？”小皮央求道。
白布蒙面的使者不肯回答，左右架起她的胳膊，为她解开枷锁。
担心是多余的，早餐和洗澡水都已准备完毕，小皮在天守阁中喝了一些菜粥，随后便开始入浴。
“哇，大浴桶呢。”
在蒙面使者的监视之下，小皮开始洗澡，她脱掉脏兮兮的衣服，伸足迈入温水中，生平第一次享受到泡澡。
热气上升，小皮又开始昏昏欲睡了。
“好暖，好惬意呀……”
北地十分寒冷，气候远不如东海，在小皮洗澡的地方，窗外依旧可以眺望到海平线，她好喜欢海景。
“呐，蒙面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海的另一边都有什么呀？那里有岛屿和陆地么，生活着什么样的人呢？”
她听说过，海外有扶桑国，盛产刀剑与海味珍品，但小皮觉得不仅存在扶桑国，北地的学者说了，这世上还有好几十个王国呢，它们都不如周帝国辽阔，风俗也千奇百怪。
可惜没机会亲眼见识了。
小皮在浴桶中快要睡着，忽然一阵冷风惊醒了她。
“啊……”
想起来了，吃过早饭，入浴更衣，随后便要上路了呢。
蒙面使者为小皮穿好纯白的衣裳，乱糟糟的头发也被打理一新，刻意露出颈部，方便在那里下刀。
来到天守阁外边，小皮立刻张大嘴巴。
“哇——这么多人？”
北地女孩揪着蒙面使者的袖口，她问道：“这些人都是来为小皮送别的吗？”
宽阔的场地中，摘花山尊与其他几位尊者坐在椅子上，几十位白衣弟子前来守护行刑，断头台已布置好，无数目光落在小皮身上。
“唉嘿嘿，有点紧张呢。”
光着脚，小皮被推上了断头台，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匆忙问身边的使者：“姐姐，姐姐！糟糕了，你身上有没有带钱？”
张开手掌，小皮攥着一文钱，那是第一天上山时捡到的，被她据为己有。
“妈妈说了，渡黄泉的时候要给掌船人花钱，渡船费需六文，可是小皮只有一文钱！”
在场这么多人，这么多衣装华贵的离尘修士，他们居然安静的像死人，全然不理会少女幼稚的言语。
片刻，摘花山尊从椅子上站起来，天守阁之下，老者宣布：“今日处决机关门细作，同时也是向敌人宣布，圣山容不得半点挑衅。”
“今后，对待任何机关门人士，都应效仿此举。”
处决小皮的消息，早已传到了遥远的北地，机关门曾写信抗议，要求圣山释放这位无辜的小仆，但虚花门要求交换彼此被俘的人质，考虑到小皮毫无价值可言，机关门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人群中，小皮瞧见了邵茜。
“啊，小姐姐！”
那位少女眼圈泛红，想要大声呼喊小皮的名字，可身边有人阻止她。
离痕哥哥。
小皮在心中祈求道。
一定要使邵茜获得自由，别再让她成为笼中鸟。
抬起头，天空缓缓降下雨滴，小皮讨厌阴天，她思索着，若这世上真有神灵存在，请立刻展现神通吧，一扫天空的阴霾，让碧蓝重现天际。
“……”
“你可有遗言要说？”摘花山尊问道。
小皮鼓起腮帮，气呼呼地答道：“还缺五文钱坐船。”
“好吧。”
老者无奈地打开钱袋，给了小皮五文钱。
“姑娘，拿好别掉了，怨就怨你是机关门的人。”
摘花山尊回望着身后的尊者们，大家都没有意见。
“那么，准备行刑吧。”
蒙面使者迫使小皮跪在断头台，少女紧握着手中的钱币。
不好，不好！要哭了……
小皮咬紧牙关，拼命将眼泪吞回肚子。
“不是你的错，离痕哥哥！”
她小声嘟囔着，四处寻找某个身影，离痕果然没来，不过这是最好的，不能叫他瞧见自己这副狼狈样，本来就够邋遢，脑袋搬家只会更难看。
“小皮！！！！”
邵茜声嘶力竭地哭嚎，幽云子用力抓着她的手臂，大小姐泪如雨下，说什么也想靠近一步。
真幸福呢，有人会为自己流泪。
这是最后了，小皮心想，终于恪守诺言，她赢了。
这世上没人能将她弄哭。
刽子手举起长刀，小皮乖乖引颈待戮，内心无比平静。
“再见——”
长刀落下，闪烁着无情的寒光。
可是刀刃却未能触及小皮的脖子。
“——！”
刽子手一愣神，发现手中的长刀被飞镖给打掉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邵茜带雨梨花的俏脸瞬间僵住。
“小皮。”
天守阁之下，一位灰袍少年骤然出现。
他看起来很不一样，袍子终于被解开，成为灰色的披风。
钝剑紧握在手中。
“我来救你了。”
“离痕哥哥……”小皮惊讶地瞪大双眼。
“你来干什么？喂！所有苦心不是都白费了吗？告诉你好多遍了，小皮没关系的！快……快道歉！”
摘花山尊缓缓转过身子，他凝望着离痕。
“小子，你知道打落刽子手的长刀，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我要与虚花门为敌了。”
离痕并不想理会自己的师傅。
“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你打算背叛师门吗？”
少年摇了摇头，他静静走向小皮，后者看着他的身影，强忍眼泪。
“你好蠢啊，比小皮还蠢……”
“啊。”
离痕微微一笑，单膝跪在断头台前方，像是效忠于某位公主的武士。
“小皮，我要把你送回故乡，让你回到妈妈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