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道具俱已齐备,请上台演出这一幕的高潮部分吧。”
(注:哈里斯的头衔是约克郡公爵,加拿大总督,皇家学会理事,外交大臣助理,因此被称为殿下。)
殿下?21世纪居然还有这种称呼?
我感到有些迷茫,我现在所处的环境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甚至什么都听不到。我不知道我身在何方,唯一知道的就是大约30分钟前,我被那个混蛋魔术师哈里斯·安德鲁装进了一个箱子,之后就是不断的,令人呕吐的翻转和无数刀刃的切割。到了现在,我忽然感到我掉进了一个古怪的地方。莫非这就是剧场舞台底下的地道?
舞台的地道我非常熟悉,我的妈妈就是一名剧作家,因此在英国经常带着我参观环球剧场的内部结构。不过,我似乎感觉这里跟我所熟悉的环境有点相像,但是又有点不一样。
(注:本书背景是1825年,那时环球剧场已被废弃,但是为了营造一种英国古典戏剧的氛围,因此笔者仍用环球剧场作为背景)
首先,在现代新建的环球剧场使用了油漆。剧场内部的地道中往往是不通风的,再加上地道对游客是封闭的,只有工作人员才可以进入,因此这里直到今天还有一股非常难闻的油漆味道。但是在这个地方,那种味道仍然存在,不过,不像是用化学工业方法合成的,倒像是那种非常原始的方法:用橡胶汁液兑上颜料。
难道这里是没有废弃之前的剧场?我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是。。。。。。这太不符合常理,虽然我对魔术略有所知,但是把人变回19世纪的魔术,我还没有碰到过。
“嗯。”
我听到了一个很好听的声音,非常柔和,但是其中透着疲惫。如果能够把这个声音细细品读,甚至可以读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威严和神气。
这是谁?这在哪里?
我除了问上帝以外,恐怕再也没有人可以回答我了。
“啊,殿下,您怎么在这么黑的环境中坐着呢。我给您点上灯吧。”
一阵火柴和盒子间摩擦的声响,我看到一道稍纵即逝的火光。一个人,他穿着一件非常古典的19世纪燕尾服,头上戴着当时象征知识和地位的白色假发。他非常小心的把火光捧起来移动到一盏煤气灯的旁边。
滋滋。。。。。。
“殿下,您看这样亮多了,是不是?啊?这位小姐是?”
整个房间几乎是在瞬间全部都亮了起来。我穿着一件吊带露背装(注:莉莉本来是不想穿这件衣服的,后来是她朋友琼安娜怂恿才穿上去的),独自一个人站在一个已经被打开的箱子里,手中还抱着一个幼稚的小熊玩偶。我的正对面有一张演员化妆时用的镜子,看到我这一副模样,我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无地自容。
那位绅士似乎很狐疑的盯着我,像是看着一个闯进剧院偷东西的小偷。他把自己的眼镜扶上去一点,以便自己能够看得清楚一些。
“Asian?(亚洲人)”
我毕竟在英国度过了小学6年的时光,因此即使到了现在,我的英文水平还是没有退步多少。听到这一切,我差不多明白了,那个大叔把我当另类看呢。
现在的世界是开放的,欧洲人看到亚洲人貌似也没有什么非常惊讶的成分吧?但是我看到那位大叔却像看到一个怪物一样盯着自己,偶尔还用一两句英文稍稍感叹一下。
这到底是哪门子事嘛?
“赫里斯,感谢您的好意。”
那个绅士听到这句话,立即谦卑的低下头,对准我的旁边,就是这杂乱环境中唯一的一把椅子。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有机会一窥我所处的环境。
那里,好像是一个比较杂乱的场所,不过还不能说是狭小。这里到处都堆着乱七八糟的服装,化妆品和演出用的道具。看上去这里曾经排演过大型歌剧,难道这里是一个剧院的后台?
我个人认为非常有可能,我几乎从读小学起就跟妈妈在一起了。她同时兼任歌剧演员,因此在工作比较忙的时候就把我安置在剧场后台,嘱咐我不要乱跑,等到她的戏份完了,我们母女才能聚在一起说两句话。因此,这种环境我实在是太熟悉了。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想不明白,这个后台的设施在我看来非常的完备,跟美术馆里供小资休闲娱乐的小剧场完全不符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殿下,能冒昧告诉在下这位美丽的中国小姐是谁吗?”
那个绅士一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人,立即把头低下来表示敬礼和致意。我看到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少年:哈里斯·安德鲁。
他标志性的燕尾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做工精致的英国皇家海军军官服,胸口别着一枚徽章,上面印着英国王室的印记。一头金色的短发看上去有点像女孩子,不过不知为何又有一种增加了他的威严的感觉。
他的五官非常精致,上一次见到他是在美术馆的灯光之下,所以看上去有一点走形。这次再见面,我才发现其实他比我想象得要帅一些。
最让我看好的是他的嘴中含着一束娇艳欲滴的荷兰玫瑰。玫瑰上的刺基本上被王室女佣摘掉了,只在根茎的尾端开了一个口。那种玫瑰我曾经在博物馆看到过一两次,这种花不是用来看的,而是像狗尾巴草一样用于吸食花茎内的甜汁。荷兰人为此培育了专门的甜玫瑰,当时不论男人或是女人,都认为这种玫瑰有美容的功效,不过男士吸食更大程度上是为了制造一种风度。
他的眼睛微微闭着,看上去好像是在沉睡,左手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扶手椅的扶手,右手捏着一把瑞士怀表像是在计算时间。他的神情在我看来好像是超然物外的,在这种情况下受到尘世影响很小。如果用一句比较大胆或是露骨的话来形容,那就是很像是在吸毒的感觉。
“对不起。”
哈里斯慢悠悠的从神游物外的状态下醒过来。他披上一件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宽松的袍子很符合他的穿衣倾向。袍子上若隐若现是一个家族的纹章,看起来应该是外交场上用于馈赠的珍贵礼品。
“我在思考一道古典悖论。”
“殿下,这样可不好,大家都等着您登台呢。对了,这位小姐是谁?如果她不认识您的话,我可以请她出去。”
剧场经理露出模式化般掐媚而谦恭的表情,自始至终头都没有超过哈里斯的鼻子。果然是标准的英国绅士。
哈里斯轻轻笑了一下,把嘴里含着的玫瑰吐到了桌子上放着的一个中国瓷盘里。我胆战心惊的看着他的笑意,这家伙,既然能把我带到这里来,就一定有什么目的吧?
过了几秒钟,哈里斯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杯巴西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像品茶一样的抿了起来。我顿时感到一阵被忽略的恼怒。这孩子,以为是贵族就可以不把别人当回事吗?
好像是透过那双碧绿的眼睛看到了我的心思,他用名贵的瓷器茶盏抚弄着咖啡杯中的泡沫。接着他很轻的把咖啡杯放了下来,在桌面上没有敲出一点声音。
“这位小姐来自中国,是本王的贵宾,烦请阁下多多关照。”
“啊,是这样啊,恕在下无礼。”
那位剧场经理掐媚的陪着不是,我甚至感到这个人有一点做作。不过,既然是给自己赔罪,相信应该没有多少人会断然拒绝的吧。
“嗯,殿下。。。。。。”
剧场经理微微欠了欠身,向前迈出一小步贴近了哈里斯的耳朵,他的神情好像非常紧张惊讶的样子,让我看了都觉得有点好笑。但是看那副神态,好像不是在说绅士之间无聊的闲话,更类似于王公大臣在商量军国大事一般。
虽然被无视了,本小姐非常不爽(注:莉莉虽然出身中产阶级,家里不算特别有钱,但是莉莉的父母还是很疼她的),不过有句话说好奇是女人的天性,所以这家伙我暂且饶过他吧。但是我怎么说也是个淑女嘛,在这种情况下把耳朵靠近去很不礼貌的。所以我只好把头稍微侧过去一点,希望能捡到一点只言碎语拼凑出他们耳语的全部内容。
但是,我很快就发现,虽然我一开始只是抱着一种猎奇的心态偷听他们的谈话,不过就在我听清楚第一句话的时候,我顿时有一种走在大街上被浇花的脏水泼了又急又气的感觉,因为他们所谈论的,在我看起来又害羞又气人,如果还有第四个人在场,我想就算是用无地自容来形容也不为过。
“殿下。”
他恭敬的保持着八十度微微鞠躬的状态,真是一板一眼丝毫不差的典型绅士。
“殿下的准王妃气质高贵,想必应是出身名门的淑女。若殿下和她早日诞下子嗣,我大英帝国必国运昌盛。”
(注:19世纪早期,若英国未婚贵族将未婚少女列为上宾,那意味着两人已情定终身,莉莉也听出来话里有话)
这这这这这这这?!
我的大脑好像被一个看不见的锤子狠狠砸了一下,我只能用头晕目眩吐槽不能来形容我目前的感觉。这两个家伙看上去挺正经其实没一个是好东西!我可是清纯少女啊,要是这种事情传出去要我怎么嫁人啊呜呜呜呜。。。。。。
虽然我看上去还是挺开朗的,不过我的人生观中有一句话:“有气质的女人最可爱。”(安东尼语)因此在王子面前我还是需要保持一点矜持的。我又急又气把拳头慢慢捏紧,心里想着什么时候狠狠给他一拳。你是王子有怎么着?本小姐跟花痴是两种生物,可不会因为你是王子就那么轻易的饶过你哦。
不过,哈里斯似乎根本对这个就没什么反应。或许是长期拈花惹草习惯了经验比较丰富,他仅仅对那个绅士不可置否神秘的一笑。那位绅士好像看上去还很年轻,居然没有察觉到这一笑中隐含的深意。
“王子殿下,您说是吧?”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以至于看上去像是轻轻鞠了一躬。不过平心而论,这种姿势我喜欢。本小姐虽然不是见了王子就六神无主的花痴,不过对绅士风度也还是很有好感的。跟很多女孩子一样,英国贵族的姿态我喜欢,而且向往。
不过,这个时候可不能示弱,要是在这种场合脸害羞的红下来,再轻轻说一句“王子殿下不是这样的”之类暧昧的话,那我不是显得太花痴了吗?所以王子啊,你就老老实实的接受本小姐狂风暴雨一般的爱抚吧哇哈哈哈哈!
(注:莉莉本质上有点轻度虐待狂的感觉)
“喂!”
直接越过那个绅士,我一把抓住哈里斯的衣领。他似乎也不生气,看起来女孩子在他面前发脾气他已经很有经验了。这家伙。。。。。。
“哈里斯,别以为你长得帅本小姐就喜欢你,我可不是那种见了帅哥就流口水的花痴。你赶快解释清楚,这跟日历上19世纪的日期是不是都是你表演的一部分?喂喂,你快说话啊!?”
哈里斯用一种非常轻柔,但是力量大到我不能抗拒的动作把我的手拨开了。我心中一惊,没想到他也能文能武,竟然只用了一根手指就能对付我两只手的力道。以前以为王子都是帅到不行,但是一打起架来马上拔腿就跑,到了英国碰上了货真价实的王子,才知道我原来还差得很远。
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暧昧而又优雅的微笑,看到我这儿戏般的抗议,他似乎表示得很不屑。这家伙,王子的头衔还真不是白得的。
“本王当然对你来到19世纪的内幕心知肚明,但是绅士若不守口如瓶会有损他的优雅,(莎士比亚语)因此本王恕不奉告。但是本王有必要提醒这位美丽的中国小姐,我们再过五分钟就要上台出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如果您不配合的话,或许我等爱情悲剧黄金搭档的名声就得毁于一旦。”
说完,哈里斯把他标志性的西班牙折扇潇洒的一摇,眼睛在说话的时候基本上根本就没有看着我。那张折扇上面绘着一张非常精细的18世纪洛可可风格贵族晚宴水粉画,他的风格我在演出之前有所耳闻:因为他是一个魔术师,因此他可以把那张折扇上面的绘画变成表示自己现在心情的图像。现在这张折扇又变了,我睁大眼睛仔细看着,当我看清楚的时候,我发现这家伙不一般,不仅长得帅,文学禀赋也是一流。
那张折扇上,画着一个莎士比亚戏剧的剧照,如果是一般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我好歹也是经过系统艺术训练的东方少女。上面画着《驯悍记》结尾的那一小段:悍妇想要继续发飙,但是已经被她的男主人所驯服,只好乖乖听从来自他的一切命令。
这家伙说我是悍妇?而且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我驯服要我成为一个温柔的妻子?我几乎不敢再往下想了。具有恶搞意味的是他还自作主张在扇子的一角留下了一个讽刺性的签名:
莉莉·玛丽安娜·杏
(注:欧洲戏剧也有脸谱,戏剧人物的中名显示了他的地位和好恶。带有“玛丽安娜”中名的戏剧角色都是那种看起来很矜持其实非常彪悍的女性)
这这这。。。。。。
虽说本小姐身处韩国深受现代文化的影响,但是骨子里还是觉得自己是个淑女。现在王子居然说我是个悍妇?这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吧?
“我才不要跟你演这么恶心的戏呢。再说,我还是在校清纯少女呢,什么时候跟你成一对了?”
(注:结尾有吻戏)
这一句话脱口而出,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连思考的过程都显得可有可无。哈里斯把他的折扇轻轻摇两下,接着把折扇收起来再潇洒的一抖。我看到折扇上的图案就在那一瞬间又发生了一次变化。这次是一张17世纪发生在加勒比海岛上的一出戏剧,名字我忘记了,但是这张图我认识,好像是英俊的海盗向西班牙总督女儿求婚,两人在戏剧结尾走进教堂的镜头。
难道这是一种暧昧的玩笑?或者说他看出来了我在想什么,用这个戏弄我?
“本王是贵族加绅士,自然不会强迫女孩子。不过就算您不愿意和我合演,本王也不愁找不到演员。因为今天希望和我同台表演的贵族少女已经从环球剧场排到白金汉宫了。”
说完,他指了指伦敦市中心的方向。虽说有些夸张,不过其实我还是可以看出来这还是有一些真实的成分在里面的。因为当我在美术馆表演的时候就发现虽然他登场不到两分钟,不过前前后后就有几十人找他要签名。我当初还以为是一名来自西方的知名人士,没想到竟然碰上了一位王子。
“我。。。。。。”
我的脸憋得红红的,正在考虑我又没有必要把我心里的想法表达出来。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