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你们知道吗?听说埃斯塞克带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回来,现在正住在他家
里呢。”
“知道哦。是前天晚上的事情吧。埃斯塞克自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这一切
可逃不过我们的法眼。”
“可不是吗?我们是在午夜出来活动的魔鬼,夜晚里发生的一切,我们无所不知。哈
哈哈……”
“稍微注意一下哦,你的笑声太难听了,会让人做恶梦的——话说,怎样才能把那个
女的搞到手呢?那可是个真正的美丽少女,实在让人无法不动心啊。”
“但是,她应该很少出来走动吧,我们没有什么机会接近她。而且,埃尔塞克住的地
方,我可不想靠近。”
“说得也对,还真是让人头疼呢——猎物近在咫尺却无法吃到,这是何等的折磨。要
不这样,我们给她写封信,邀请她来参加这个晚会。”
“埃尔塞克会知道的,这样不太好吧。”
“没关系,写封密信,再用个借口把埃斯塞克支开,趁这段时间把信送到那位小姐手
上就可以了。只要那位小姐愿意来,埃斯塞克也无话可说吧。”
“肯定会来的哦,我们这么多人联名邀请,这可是天大的面子,有谁会不心动呢?就
算是天上的女神,也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大群人的笑声重叠在一起,原来是这么的刺耳。埃斯塞克惬意地长舒一口气,拿起
盛满红色液体的高脚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那些带有恶意,让人听完之后如同吃了蟑螂一样恶心的话语,是在一周左右之前听到
的——当时也是在这个位置,他一个人独饮着葡萄酒,听身后的一群戴着面具的人商
量他们的计划。
我还以为那些人都是些没出息的笨蛋,没想到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还是颇有能耐的。
将埃斯塞克支开——这个虽然有点难度,但以他们的身份,不,应该是以他们家族的
势力,这件事情还是能办到的。至于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得多了,他们说得没错,没有
人能拒绝这样的邀请——好几位身份显赫的贵族公子同时邀请你去参加神秘晚会,你
会不去吗?
别开玩笑了!
虽然这是杀人俱乐部的晚会。
埃斯塞克用手扶了扶脸上的面具,以确认它没有松开,站起来俯瞰整个会场,寻找那些
人的踪影。
奇怪,那好几个人都没有出现。
知道自己的行动毫无意义之后,埃斯塞克很快放弃搜索。毕竟到场的人也不少,一直
这样张望不仅辛苦,而且容易引人注意。
似乎又被盯上了,埃斯塞克有种强烈的违和感。
那种视线——
被那种视线盯着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埃斯塞克皱起眉头,快速扫视四周。还是和往
常一样在背后偷偷摸摸的视线——不,这次是从正面来的,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视线的强烈。
毫无疑问那是人的视线,只有人这种阴险狡猾的生物才会躲在黑暗里偷窥别人。但是
,视线中的残忍和贪婪却与野兽无异,让人寒意陡生。
不想再呆下去了,还是回去吧,好好地睡上一觉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要走了,无名指。”埃斯塞克朝身后的少女打了个招呼。少女穿着白色蕾丝花边的
连衣裙,戴着白色面具,正盯着手中的杯子。杯子里盛着的同样是红色的液体,散发
出诱人的醇香,却没有引起她一点儿兴趣——她动都没动过仿若鲜血的液体。
少女似乎对“无名指”这个称呼感到相当不满,却硬是忍住没出声,跟在埃斯塞克后
面离开热闹的地下宫殿。
这个所谓的地下宫殿,是一片巨大的地下废墟。当年修建新城的时候,这里坍塌下去
,逐渐荒废掉,成为人迹罕至,阴暗潮湿的可怕地方。但是,杀人俱乐部却发现了这
个得天独厚的地方,并把它弄成夜晚集会的场所。只要是杀人俱乐部的成员,就能进
入到这里,享用这里的美酒美食,以及更多更多的好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进
到这里就等于进入了天堂,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只要你的愿望是与享乐有关。只要
戴上面具,就没有阶级地位之分,平民和贵族在这里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平等。这些
人聚在一起,在玩乐过后,便会追求更大的刺激。那就是——
杀人。
将自己想杀的人杀死,将自己认识的朋友杀死,亦或是在到来或回去的路上将自己身
边的人杀死,这就是杀人俱乐部名字的来由,也是它存在的目的。
担心法律吗?的确如此,杀人者大多能熬过杀死同类的罪恶感,却很难逃脱法律的制
裁。法律这东西虽如同抹布一样会被随意抹黑,但还是能发挥一定的作用——否则人
类就不会向往所谓的法治社会,而是选择留在野蛮的原始时代了。创造出来的条条框
框不发挥作用,却反过来约束住自己的欲望,人类是无法忍受这样的反差的。
如果你抱有这样的顾虑的话,那大可不必担心,因为法律无法管辖到这里。
正确来说,不是法律约束不到这里,而是真要用法律来平息这里的案件的话,所需付
出的代价实在太高了。首先,参加杀人俱乐部的人都是戴着面具而来的,谁也不知道
其他人的身份;其次,被邀请的人都不是普通人,相反的,他们都是特别的人——至
少在邀请函上是这么说的,所以呢,即使真的发现些许蛛丝马迹,也很难继续调查下
去;还有,真的有倒霉蛋被抓住的话,他也会紧闭其口,即使以赦免死罪来引诱,也
动摇不了他们的决心——不,应该称之为恐惧,什么都不说的人只是难逃一死,不会
牵涉到其他人,而如果说出了自己知道的秘密,不仅会在戒备森严的监狱中不明不白
死去,还会给亲人朋友带来灭顶之灾。
杀人俱乐部,就是这么一个恐怖的组织(严格来说连组织都称不上吧),这么一个松
散和谜一样的组织,支配着这陷入地下的废墟。
这是1532年春天,原萨克森公爵,国王洛泰尔二世因病休养,他的儿子康拉德暂时摄
政,平静政局之下暗流汹涌。
“这跟我有关系吗?”埃斯塞克轻声自言自语。他想起了昨天送到他手上的任命书,
雪白的纸上盖着鲜红的国王印章,无比醒目。
我所能做的只是拒绝。
不管是怎样的工作,对我来说都显得太沉重了。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都不管,自己
一个人走在午夜寂静的街道上,沐浴皎洁的月光,享受难得的平静。是的,沐浴月光
是必不可少的,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这是“她”对我的忠告,我至今牢牢记住。当然,我还记得“她”告诉我的很多东西
,比如说尽量不要跟人打交道,不要接受任何形式上或实际上的职位或爵位,否则—
—
否则会怎么样,“她”没跟我说。但十六岁那年我接受士瓦本公爵这个爵位后,就马
上遭人刺杀,差点死掉。从此之后我决定完全相信“她”的话,且深信不疑。
虽然我对“她”一无所知,就连性别也是靠着信上的笔迹和说话口气猜出来的,但我
觉得“她”应该是个好人。至少会让我的麻烦减少,这点我是确信不疑的。
毫无疑问,我看走眼了。
两周前收到“她”的一封急信,让我去做件小事,然后——
我领了一个大麻烦回家。
看在我把你当做朋友的份上,至少也应该告诉我这个人的来历吧。口口声声说我是你
的好朋友,却把这么一个麻烦塞给我,真不够意思。
没关系,她可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哦。而且你们住在一起,我觉得要担心的不是你,
而是她。至少要给她个好房间,装一扇结实的门,这样你夜晚跑到她床上的可能性会
有所降低。
我究竟被看成怎样的人了?虽说我喜欢绿鹅(见《十日谈》),但我像是会半夜跑到
少女床上的人吗?我可是公认的绅士。
这似乎没什么说服力,准确来说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对一个住在城外偏僻城堡,
从未在宫廷中露面的人来说,公认二字的确没什么说服力。埃斯塞克识趣地放弃了和
自己的争论,快步跟上前面的少女。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少女早已经抛下他,远远
走在前面了。
这么好的月色,那个人却一点儿都不懂得欣赏,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呢。埃斯塞
克心里埋怨,但眼睛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她”说得没错,她的确是个美人。虽然身材过于单薄,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但那种难言的纤细的确很适合她——上帝在创造她时,一定花了更多的心思,倾注了
更多的心血吧。脸蛋还算秀丽,准确来说,是清秀多一点而俏丽少一点——不管怎么
样,没有那种表皮光鲜,里面却是腐烂的水果的味道。五官端正得过头,让人不得不生出嫉妒。还有,还有——
她的眼睛。
燃烧着的红色眼眸隐藏在深邃的黑暗之中,掩盖了她所有的感情。那眼角余光散发出
的冷漠,如同洁白的月光一样,带着点悲哀的感情,让人不得不在意。
至于那头亚麻色的头发,是为数不多的证据,证明她只是个普通的少女——毕竟亚麻
色的发色还算是不显眼吧。
总之,像猫一样高贵不可侵犯却又让看到她的人忍不住去保护她,能让你感觉安心却
又猜不透她的心思,她就是这样的人吧。
稍微想得有点多了,不知不觉间,还真记住了她的脸。对我来说,记住别人的脸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毕竟十五岁后我就几乎是一个人生活了——开始身边还有几个佣人,
后来都因为流言而离开了。
老实说,变成这个样子我也有很大的责任。那些所谓的流言,有一部分就是我散播开
来的。为了让那些不相干的人远离我,我不得不这样做。当然,我并不讨厌人类,毕
竟身上有着一半人类血统的我,无法像纯种吸血鬼一样高高在上,说出“卑贱的人类
只是我的食物”之类的话。
否定人类就相当于否定了你自己的存在,这是红衣主教格里高利在我离开梵蒂冈前给
我的忠告。那个人说的话,不管多么难听,却总是那么有道理,真让人火大。不过说
起来,格里高利对我的态度算是比较友好的了,在知道我秘密的人之中。
埃斯塞克,洛泰尔·苏普林堡与凯瑟琳·莫林之子。没错,我是国王洛泰尔二世和王
后凯瑟琳的儿子,如假包换、独一无二的儿子,按照王位继承法是王位的第一继承人
。正常来说,我的人生轨迹应该是这样的——出生于宫廷,受尽万千宠爱,在众人的
期望中长大,然后继承一个王国,成为一名受人爱戴的好国王。遗憾的是,中途——
不,应该是还没出娘胎时就出了点小意外。
王后凯瑟琳被吸血鬼袭击了,在怀着我的时候。
即使贵为王后,遭受到死亡之吻,也不得不接受木桩穿心的命运。但是,洛泰尔二世
答应了王后,让肚子里的孩子活下来。然后——
在孩子出生的晚上,母亲被处死。
这是何等的讽刺。
但是,我对此深信不疑。人会因为现实太过残酷而产生怀疑,但我却认为,残酷的现
实往往才最接近真相。
如果觉得太过于痛苦的话,就怪你的母亲吧,怪她为什么要把你生下来。
不可能会这样想的吧。她应该是很温柔的人,才会提出那样的请求。没有她的话,我
连见到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对她只有感激。
若真要怪罪的话,只能怪罪那个算是我父亲的男人——洛泰尔·苏普林堡。在我出生
后就将我送到梵蒂冈,十几年来对我不闻不问,剥夺了我一切权利的男人。
但是,怪罪于人这样的做法还是太麻烦了。相对而言,还是什么都不管更好一些。被
众人遗忘,却还念念不忘别人,这是多么可笑的行为。
哎呀哎呀,不知不觉间脑子里又在想这些东西,什么时候我开始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
天色很好,路上的行人也不多,正合埃斯塞克的心意。走在前面的少女也稍微变得精
神一点,不,应该说少女脸上无精打采的表情变了,但改变它的似乎不是美丽的夜景
,而是另外的东西。而且那绝不是放松的表情,相反的,突然僵硬的表情透露出一种
紧张感。
从远处望过去,似乎是她前面出现了奇怪的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出不了什么大事,只要不碰上神圣秩序团的人——
埃斯塞克这样想着,赶紧往前面跑去,眼前所见却让他哭笑不得。一个身穿正规晚礼
服,戴面具,手持匕首的人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一边慢慢接近少女。
“无名指,他的目标是你啊。没想到还没来几天,你就这么受人欢迎了。”埃斯塞克
轻松地说。
这个人是个新手吧。在接近对方之前,至少先把匕首藏起来,这样才更有机会得手。
伪装是做坏事的第一步,连这点都不知道,这个人——
埃斯塞克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闭嘴。”那边的两个人同时怒斥道。
“埃斯塞克,下次你再这么称呼我,就让你少一根手指头。”被唤作“无名指”的少
女最终还是忍不住发了火。埃斯塞克很知趣地闭了嘴。这个时候顶嘴的话,或许真的
会少一根手指头,这种事情她可是干得出来的。虽说还有十根手指头,但不能在这种
场合开个不好的头吧。而且,而且——
万一无名指被……
“你,你是埃斯塞克,士瓦本公爵埃斯塞克?”手持匕首的人呼吸急促地问道。
“没想到居然有人会记得我的名字,还真是让人小小地高兴一下呢。”
那个人似乎慌乱地笑了一下,不再理会他面前的少女,径直走向埃斯塞克。
“上周你来杀人俱乐部的晚会时,穿的是这身衣服,戴的也是这个面具吧?”他一边
靠近一边说。
“的确是这样,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什么可讲的吗?”埃斯塞克警觉地看着他说。
“才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周的这个时候,你偷听了我们的谈话,对吧?”
埃斯塞克摇摇头:“请不要怀疑我做人的品格。我没有偷听,是你们的声音太大,飘
到我耳朵里来了。不过那个计划不错,我觉得很好。在家里等了两天,却没见到来支
开我的人,也没见到来送信的人,真没意思。”
埃斯塞克的一脸遗憾,让来者的怒火烧得更旺。
“你杀了他们,是你杀了他们,然后还准备杀了我,我没说错吧?”
“你是说另外的人死了?那也不错。不过我要声明,我没有杀人。真是的,我怎么舍
得剑被那些人的血玷污呢?”埃斯塞克一脸郑重地说。
“少—废—话—了—你—去—死—吧!!!”匕首朝埃斯塞克猛刺过来。
还真是个新手呢,貌似连握匕首的姿势都很别扭,一点力都发不上。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呢?
难道是错觉吗?
“闪开。”突然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埃斯塞克不做多想,马上身子一侧,闪
到右边,躲开匕首的一击。与此同时,一把锋利的剑从埃斯塞克背后突刺出来,穿透
了袭击者的心脏。
精彩的一击,应该说是无比精准的一击。完全算好袭击者的出手力量和方向,还要考虑到埃斯塞克的反应时间,再在那一瞬间出手,一招毙命。将杀人计算得这么精准,还真是让人感到可怕。
“晚上好,士瓦本公爵埃斯塞克。”一身红衣,脸上戴着面具的少女一边把剑插回鞘
中,一边跟他打招呼。
埃斯塞克随便地应了一声,想赶紧离开现场。虽然杀人是被允许的(在杀人俱乐部中
),但没有凶手会在案发现场驻足停留的吧。那样的话,就像是在向别人炫耀:我杀
了他哦,我干掉了这个家伙。
首先声明我不是凶手。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真的杀了人,也不会做出这么恶心的事
情。比起冰冷的尸体和血淋淋的场景,我还是更喜欢温暖的床。
但是,杀人者却不这么想。她笑着慢慢把面具摘下,再次开口道:
“好久不见,埃斯塞克。没想到再会的时候会是这样的场景呢,真是让人扫兴。”
虽然说了这样的话,但话中的语气却没有任何觉得扫兴的意思。相反的,说话者应该是兴趣盎然的吧。
看到那张脸后,埃斯塞克倒吸一口冷气。看来今晚睡个好觉的希望没了。
不,应该是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睡个好觉都只是一种奢求了。
“好久不见,阿特丽斯。”
“咦——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沮丧?跟我再会真的让你这么不开心吗?”
“没有没有,我很开心,很开心。”
“这样啊,那请我到名满天下的士瓦本公爵的城堡中喝一杯吧。我有事要跟你说。”说到最后一句时阿特丽斯特意压低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