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冒险的话是绝对不能成功的。
康拉德·苏普林堡很喜欢这句话。这是曾经的士瓦本公爵，他真正的父亲，为了王位和洛泰尔二世进行过好几次战争的人，在去首都亚琛进行最后交涉之前对他说的话。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阴谋，去亚琛的话肯定会成为洛泰尔二世的阶下囚，搞不好还会被杀掉。
但父亲笑着跟他说了那句话。那是真正的自信吗？还是说，只是莽夫的盲目呢？
应该是后者吧，要不然我现在的姓氏也不会改为苏普林堡。
但是，现在却觉得自己能理解这种心情。是的，因为自己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要坐上高高在上的王座，是需要冒险的。
一旦在钢丝上走出第一步，后面的事情就难以预料了。会顺利抵达对岸，还是摇摇晃晃在中途掉下去呢？任何轻微的细节都能在瞬间改变一切。
走到今天这一步，还真的要感谢那个男人——洛泰尔·苏普林堡。给了我尴尬身份的同时，也给了我坐上王座的机会。
这是多么纠结的剧情啊！一心追求王位的士瓦本公爵被洛泰尔二世杀死，而杀人者洛泰尔二世却出人意料地把敌人的一双儿女收为养子养女，让他们继承自己的姓氏以及王位。相反的，他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反而继承了没落的士瓦本公爵的封号。
何其可笑的闹剧！
洛泰尔·苏普林堡，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还是说，我们这些用正常思维思考问题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猜透你的心思？
还有，埃斯塞克·苏普林堡——不，不能这么称呼他了吧，他已经被剥夺了那个姓氏——埃斯塞克，为什么会在四年之前回到这里呢？还心甘情愿接受了士瓦本公爵的封号，在旁人眼里是天大耻辱的行为，他似乎一点都不在乎。
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玩世不恭的样子下面，隐藏的是跟我一样的野心吧。
可恶！
但是，不会实现的，你所期望的一切。
只要我把那个人掌握在手心，一切都会在开始之前结束。不管内心有多么的不甘，不管是多么猛烈的挣扎，都会灰飞烟灭的。
康拉德嘴角上扬，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向前伸出右手，优雅而高贵。
他眼前空无一人，只有充斥着黑暗和静谧的扭曲空间。
然后轻轻吟出那个名字。
“阿格尼丝，欢迎回来。”
我最重要的妹妹。
我最棘手的敌人。
以及——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王位继承人。
差不多到时间了。康拉德竖起耳朵，聆听外面的声音。阿格尼丝的马车还有段时间才能到，他是在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到来。
“砰”“砰”“砰”“砰”
每一声响声都意味着一扇坚固的木门遭受到粗暴无情的对待，而处于暴怒状态的来者，正赶往康拉德所在的地方。
“康拉德！”门还没推开，但那个人的声音已经传到康拉德的耳中。
“晚上好，贝萨流斯。你还是那么精神呢。”康拉德微笑着和来者打招呼。他脸上的轻松笑容和来者的紧张神情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大事不好。”贝萨流斯开门见山，他本来就不是喜欢转弯抹角的人，在重要事情上更是毫不含糊。“阿格尼丝从北方回来了。这么关键的时候，她从前线回来，对我们的计划可是大大的不利。”
“我知道，我很清楚阿格尼丝的影响力，所以——才让她在这个时候赶回来。”康拉德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贝萨流斯冷笑一下，说：“我还以为是国王的命令，没想到是你让她回来的。康拉德，你不知道，我们为了把阿格尼丝支开，让你顺利继承王位，花了多大的心思吗？好不容易让她远离亚琛，无法干涉到王位的继承，现在你却让一切回到原点。还有，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事先不和我商量一下？”
“和你商量的话，肯定会被否决掉的吧。贝萨流斯，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我也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是因为她是你的妹妹吗？”
“当然。阿格尼丝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必须照顾好她。至少要做到母亲临终前的委托，给她找个好归宿，让她过得幸福。所以，所以不能再让她留在军队里面。北方正在进行着怎样的战争，你我都很清楚吧。如果有个万一，我无法原谅自己。”康拉德十分认真地说。
“也对，总不能让这么年轻，这么柔弱的女孩子出现在战场上，这点我是很赞成的。”不知道为什么，贝萨流斯的声音越来越小。
“贝萨流斯，你脸红了。”看着陷入慌乱的好友，康拉德有种想捉弄的冲动。
“才，才没有。这只是作为朋友的关心，我对阿格尼丝小姐什么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康拉德你不要想太多了。”贝萨流斯一时间手忙脚乱，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康拉德笑得更加开心。“贝萨流斯，你刚才的话，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显得太失礼了。好吧，换种方式问，你讨厌阿格尼丝吗？”
“当然不讨厌。阿格尼丝小姐言谈举止大方得体，待人诚恳有礼，是个十分容易相处，让人感到安心的人。还有，她处理起事情来有条不紊，从容不迫，总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如果真的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的话，说是‘完美’也不为过。”
“提到阿格尼丝时，你的话总是这么多呢。老实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有一个这么完美的妹妹，我应该感到自豪才对的。但——”康拉德叹口气，说不下去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和你出于同样的处境。作为朋友，我衷心欣赏阿格尼丝小姐，或者按你所说是喜欢她——”
“的确是喜欢吧。”
“不要多嘴好不好！作为你的幕僚，我必须把她看做我们的敌人。如果有一天，有一天你让我去杀掉她的话，我也绝不犹豫。”
“绝不犹豫吗？真到那个时候的话，希望下命令的我能和你一样，拥有这份决不逃避的勇气吧。贝萨流斯，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既然阿格尼丝这么优秀，为什么你不尽全力助她登上王位，反而站到我这边呢？”
“阿格尼丝有王的才能，却没有王的自觉——她潜意识里就把自己排除在王之外，这样的人无法承担起王的责任。而你和她不同，从成为洛泰尔二世养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决定要成为王了吧。不管面临多大的困难，不管做出多大的牺牲，你都会前进下去，我最欣赏的就是这一点。”
“谢谢。”
“阿格尼丝回来后，北方前线交给谁来指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吧？”贝萨流斯担心地问道。
“前线的指挥权交给了巴伐利亚公爵和他的儿子勃艮第伯爵，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在贵族当中，他们算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那个女人的父亲和哥哥？”
康拉德点了点头，说：“那个女人？好无礼的称呼呢，贝萨流斯。”
“但是，那种女人，还是远离一点为妙。她口口声声说要和我们合作，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只是一味从我们嘴里套情报而已。康拉德，放弃她吧，她对你根本毫无忠诚可言。”
“忠诚？仅有忠诚是无法帮助我达成目的的吧。我不需要那个女人的忠诚，只需要她的能力。我们的敌人中，总有我们不方便出手的，只要交给她，我相信结果会让我们满意的。”
“终于要对埃斯塞克出手了吗？如果是为了对付埃斯塞克，我收回刚才的话。在我们不方便出手的情况下，她的确是最好的委托人。就算是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会被那个女人耍得团团转的。”
“女王蜂的毒刺是恐怖的代名词，小看它的人可是会死的哦。”
“这么说来，那个任命书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了——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直都在进行哦，贝萨流斯，只不过大家都不知道而已。”康拉德神秘地笑了。
“连你也不知道？”
“是的。为了保密，只有阿特丽斯知道自己的计划是什么，她全权负责这一切，而我只是负责为她提供她所要的东西而已。”
“好可怕的女人。”贝萨流斯不假思索说出这句话。
“似乎很独断专行的样子。不过，我很欣赏哦。既然选择信任她，就应该让她放手去干，她的逻辑简单而有力，实在让人不得不信服。”
“希望她不是在糊弄我们——那，阿格尼丝回来对计划会有影响吗？阿格尼丝肯定会维护埃斯塞克的吧，如果埃斯塞克真的出什么事的话。”
康拉德耸耸肩，不太肯定地说：“谁知道呢？贝萨流斯，拿出点自信来。我刚刚还在想将来要不要把阿格尼丝托付给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让我失望了。”
“不可能做得到的！康拉德，对于这点，你比谁都清楚吧。”贝萨流斯突然变得激动起来。虽然他压抑着没有说下去，但康拉德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个人的存在，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她称呼你作“皇兄”，却叫那个人“哥哥”。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乍看之下，两个称呼的意思是一样的。但是，只有称呼者和被称呼的人才能感受到其中的细微差别。
“皇兄”是很正式的称呼，建立在地位和身份的基础之上，是个相当冰冷的称呼。
相反的，“哥哥”是基于血缘和内心的敬重才会使用的称呼吧，也就是说，只有和睦相处，互相敬重的兄妹间，才会使用这样亲昵的称呼。
毫无疑问，阿格尼丝是我的亲妹妹。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称呼我为“哥哥”了——是的，没错，是那个人夺走了这一切。刚回到亚琛的他，马上就抢走了我的妹妹。
他邀请阿格尼丝去那座破落的城堡做客，他竟然敢邀请阿格尼丝去他的家里做客。但是，从那里回来的时候，阿格尼丝似乎很开心，脸上也开始重新露出笑容——那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灿烂笑容。
我给了阿格尼丝一切，让她没有烦恼和忧虑地活着，却只换回这样的结果——
好不甘心！
如果阿格尼丝只是个普通人的话，或许我就不会这么在意了吧。
但是——
但是——
为了不让悲伤的结局出现，我不能让你落入埃斯塞克手中。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是杀戮也好。既然命运的矛头不能指向我的亲妹妹，就只能让埃斯塞克来承受那痛苦的枪口了。
埃斯塞克，你应该在梵蒂冈那个笼子里静静等待衰老和死亡来临的，这是你应有的命运。可惜，你太过于贪心。
让你活着已经是我最大的忍让，而你却开始想着怎样夺走我所拥有的一切了。
先是我的妹妹，然后是王位继承人的身份，最后则是王位吗？
让我一件一件地失去最珍贵的东西，最后变得一无所有，何等痛快的复仇方式。
但是，我已经不想再体验一次——逐一失去自己最珍贵东西的滋味了。
如果一切已经开始的话，我会祈祷早点结束的。当然，埃斯塞克，我也会为你祈祷——顺我所愿死去的话，我会祈求上帝让你上天堂的。
隔着墙壁，传来了马车的声音。康拉德和贝萨流斯两人相对无语，快步走向门外，去迎接归来的阿格尼丝。
等候在王宫门口的人不少，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年轻贵族们，都慕名而来，希望见战场上华丽归来的阿格尼丝公主一面。
王宫的御卫很快将阿格尼丝护送到大厅。一脸疲倦的阿格尼丝显得有点沉默，对迎接自己的人们只是挥挥手致意而已。
她脱掉盔甲，换上了一身青色的礼服，佩剑也不在手上，估计是交给自己的随从了。
“辛苦了，阿格尼丝。”康拉德快步向前，拥抱风尘仆仆的阿格尼丝。
阿格尼丝拼命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面对自己的兄长，却发现自己实在累得不行，只能无奈地放弃。“没什么。比起还在前线厮杀的那些士兵，我幸运多了。不知道康拉德皇兄这么急着召我回来有什么要紧事呢？”
康拉德看着她的脸，轻轻地摇摇头，说：“没有什么大事情，只是听说北方前线战事十分激烈，有点担心，所以就——”
“康拉德皇兄你多虑了，我怎么说也是前线的统帅，哪有这么容易送命呢？”
“不小心出个三长两短的话，我可是很不好交代的，母亲知道了肯定也很伤心。”
“说不过你呢，皇兄大人。不过，有件事情，希望你能考虑一下。”阿格尼丝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停止北方的战争吧。北方的贵族们有和谈的意向，只要有皇兄的一纸文书，这场战争就可以结束了。”
“不行，他们不能得到宽恕。和谈？这算什么！一听说洛泰尔·苏普林堡抱病休养，他们就起兵造反，完全不把我这个摄政放在眼内。我不能原谅咬过主人的狗，现在不能，将来也不能。”
“但是，为了这样无谓的东西，已经有几万人丢掉性命了。即便如此，皇兄还是不肯和谈吗？”
“绝不。还有，我的威信，不是什么无谓的东西。”康拉德的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他的愤怒已经到了极限。
本来还想和你好好谈一下，缓和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却只得到这样的待遇吗？我的威信，是无谓的东西吗？
“皇兄，我——”
“一旦和谈，我有何面目立足于世！在我摄政期间，贵族们获得了这样的特权——起兵作乱却能得到宽恕。开了这个头，后来者肯定会络绎不绝，这个国家将永无宁日。还是说，你不承认我作为执政，王位继承人所作出的判断？”
“绝没有这样的事情，唯独这一点阿格尼丝很清楚。皇兄是王国的王位继承人，也是将来的王。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句让气氛变得更加紧张的话：“不懂得爱惜自己子民的国王，不是一个好国王。”
玩笑，天大的玩笑。
不懂得驾驭自己子民的国王，才不能称之为一个好国王。爱民如子，为自己的子民献出一切，只是国王的面具而已。说到底，国王统治着他的一切，而不是爱着他的一切。
太天真了，阿格尼丝。康拉德突然松了口气，感到些许茫然和惆怅。自己假想敌的消失让他感到欣慰的同时，又感到小小的遗憾。
看来我是多想了。抱有这种想法的阿格尼丝，是不可能成为国王的，不管洛泰尔是多么看重她。身为国王的洛泰尔·苏普林堡肯定也知道的吧，不被任何东西——尤其是爱牵绊住的人才是国王的最佳人选。
阿格尼丝嘴动了动，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国王的卫兵带走。国王洛泰尔二世召见阿格尼丝，谁也无法阻拦或停留。
康拉德看着嘴拙的阿格尼丝，拼命挤出一丝笑容，想让她变得安心一点。
不被任何东西牵绊住……
我恐怕也是做不到的吧。
一句话都没说，目送着阿格尼丝远去的贝萨流斯从紧张中回复到平常样子，走到康拉德身边，想安慰他几句。
“贝萨流斯，你刚才一句话都没说吧？还是这样吗？在她面前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好吗？”
“没……没这回事。只是，只是气氛太差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而已。”
“可爱吗？阿格尼丝，我最宝贵的妹妹。”康拉德饶有兴趣地看着贝萨流斯说。
“可爱……吧。突然说这个不显得有点多余吗？而且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的确不是呢。但是，阿格尼丝始终是我的亲妹妹，自尊也好，自私也好，守住对母亲的承诺也好，我绝对不会让埃斯塞克得到她的。这是我的决定。”
康拉德笑着对挚友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