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对于每一个人都很公平。只是有些人感觉到热得难受,有些人则像我一样恰到好处地感到它的温暖。我握着手中的木杖在地板是嗒嗒地随着屋外卖艺人手风琴的节奏闲寂地敲打,虽然没有感到自己有加大力量的心意,而我这副垂老的身体又能做什么呢。散发着和我同样气息与气味那屋中的木质地板和家具,刷在它们外层的漆却还是很有精神地向着屋内每一处照不到阳光的角落,反射着这份无偿的温暖和光亮。
“嗒嗒。”
轻微叩门的响动声,说是打乱了我享受这个美好清晨的心情,还不若说是闲坐在窗前的我只是在等待着这声轻轻的打搅。只不过,为客人开门的不会是我这个只能靠着木杖才能勉强站起身的独腿老头,而是地方政府为我们这样的老人配给的仆人罢了。看着那个还带着满面稚气的孩子在这个偌大的房中跑来跑去为了照顾好我这个没有多少好时日的风烛之人,虽然好多次都劝他趁着年轻离开这里自己去城里更繁华的地方好好找一份多挣的工作,只是可恨之前耐不住寂寞的我给他讲了太多以前有关于我的故事,却不想这孩子果真当我是个英雄一样的存在而不肯离开这里了。
“打搅了,勒克莱尔将军。”
嗯,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礼貌。理所当然地向我脱帽致敬,自然间透着一股浓浓的书生气;这倒是令我有些不太自然,毕竟本知道这个时间人家回来造访,却忘记给自己戴上假腿站起能好好迎接一下。
“不会不会。莫勒,拜托你还是像上次一样的红茶,布朗特先生很喜欢那个味道的。”
那个孩子微微向着我们点了一下头,立刻快步却不失礼貌地奔向厨房。他知道,这位名叫布朗特的年轻人是共和国时报的记者,他的到来就是为了从我这里听得更多的故事,那些拥簇着胜利鲜花的往事,沾染上敌人或是战友鲜血的往事,快被自己那垂老的头颅涂上灰色印记的记忆,就是在这个年轻人造访之时,不论伴随的是连绵抑或瓢泼的雨、还是柔和抑或恶毒的阳光,就在这间屋子里,年轻人默默地用那支有些粗糙的羽毛钢笔记录着,对面的我缓缓地用垂老者那特有的语调轻轻陈述着。当然,在一旁服侍老者的那名少年,也获得准许一并静静地倾听着那些令他着迷的故事——我确实不想让自己有多虚伪,可那孩子也许就是认定服侍我这个被称作共和国功臣的人讲起当年的荣耀和苦难是人生的快事,如果再次劝诫他另觅高就也只会令他伤心而已。
很快地,当我和布朗特还未能完成之间的寒暄客套之词,两杯香郁的红茶就干净利落而不失礼节地被摆在茶桌上。一直很赞叹莫勒泡茶手艺的布朗特也丝毫不掩饰这份对美味的执着,举杯将那满溢的香气缓缓推入口中一些。
“真是,每次来您这里挖故事还要您如此费神准备,这让我如何报答您的好意。”
“哈哈哈,布朗特你还真是个多心人。我这个老头不过是想多找一个能陪我说说陈年往事的年轻人,而你不也是刚好想写个什么传记嘛。我这边倒是,你们两个人不嫌我的话又多又赘就好了。”
掺着阳光气味的空气静然沉淀着些许温暖,布朗特从自己的背包中惯例取出纸笔准备开始自己的工作;我也示意要听故事的莫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将是一个漫长的上午,大部分时间只会听到一名老者在缓言慢语讲述自己的那些陈年旧事,让那个孩子就那样站在一旁实在是太残忍了。
“那么,勒克莱尔将军,我们之前谈到您还是成长于帝国佣军预备队,后在比尔曼军团装填枪部队32师106团第三大队五班服役的一名中士,哦不,一名僚士对吧?”
“呵呵,无所谓是僚士还是中士的。年轻时代在军官以下的人都是士兵,不论是不是管理者都是会冲在前面的炮灰而已。现在你看我还活在这里能够与你们这些年轻人说说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参与过的,就已经是我莫大的幸运。”
“不好意思,能容我问个失礼的问题吗?”
“不碍事的,轻便。”
“您的右腿,是在那个时候失去的么?”
“这个右腿啊,呵呵,不是我在帝国军时候丢掉的。说起来,攻打科萨柯斯神圣帝国本土的那个年代,我居然完整地活了下来呢。不过——”
我端起那杯依然散发着香气和温暖的红茶呷了一口,不过那香气却不知为何被硝石尘土,还有血的味道所掩盖;眼前这一片平和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地如此不真实,耳边响起的,竟然会是那些在梦中还会梦到的年轻面孔。为了掩饰下自己的些许慌乱,我将开始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交缠在一起安放在腹部,这个多年的习惯确实缓解不少我的激动。
“似乎就是上帝的意思,让我见证那个活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