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日落的时间,还只是隐约地能够看到阳光的时辰。
艾曼纽·勒克莱尔被混杂了周遭气息的尘土之风吹动着沾满泥土的褐色头发和睫毛,他也终于意识到能够感受到这种拂过之感的自己是确实活着的。于是,艾曼纽试图用手中那杆自开战后还未放下的杠杆式装填步枪替做是拐杖帮助自己能够站起身。
不可能的。
一个穿着和他同样灰色军装的人,那个人的身体就横在他的双腿之上;而望向左右,那个人的头部和大部分腿部被其他的人叠加着压在不知有多深的地方。头部那被敌人枪托敲过的地方依然隐隐阵痛,但是这些层层压在他身上的尸体使他感受到前所未有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活下去的渴望。艾曼纽死死咬住牙齿,不论身旁是战友还是敌人的尸体,他都只是像戳开木制的东西一样,用枪托和仅存一些力量的双臂将所有阻碍自己直立起来的东西推向一边。
不过他是幸运的,如果压在他身上的尸体超过六具,那么他也只能无力地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艾曼纽努力不去看那些人的脸和伤口,不管是装填枪还是燧发枪造成的伤口都是那样惨不忍睹,就更不用说在他们冲进敌人的战壕时敌我相互用刺刀、枪托、拳头和牙齿搏斗过后所留下那些遗体的惨状。管不了自己脚下踩到的是土地还是肉体,终于能够直起身的艾曼纽努力地用手中的步枪支撑着身体,一脚深一脚浅地向着战壕扶梯那里走去。在这个至少高出自己几十厘米的战壕,鲁尔帝国的士兵们在跳进去之前并没有发现科萨克斯人的身材有多么魁梧雄壮——不,即使是跳进去之后,杀红眼的他们也并没有在意敌人的身材。在这一刻战场上的每个人都化身成为以夺取身着与自己不同军服的人生命的魔鬼,不停地在运用在平日中训练所得到的一切技巧置敌人于死地。确实,那时的自己,的确变得不像平日中还会说点笑话,甚至还能哼些家乡小调的人;那时的自己,似乎被某种气氛所蛊惑,就算天上的冷雨也无法浇灭的狂热之血一直冲涨在头脑中那股狂热的情绪。
蹒跚挣扎着登上战壕扶梯终于爬回不知阔别了多久的真正地面,纵不管那本来应该是长有清脆绿色的沃土被燃烧成如何焦黑的样子,能登上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仰躺在这块还算是宽阔的地带贪婪地呼吸着血腥味和硝烟味稍稍比下面淡薄一些的空气;而司尽其责的装填步枪也就那样随意地被丢在手旁的焦土之上。在昏倒前的战斗中几乎要消耗殆尽的肾上腺素不足以令自己有足够的警惕来告诫自己的神经需要防戒身边是否会有敌人也会和自己一样在这场纯粹人为的浩劫中存活下来——那又能怎样呢,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敌人,那么就让他来结果自己好了。从双腿的麻木和移动到地面的疼痛中刚刚缓解过来一些,被枪托狠狠击中过的额头也开始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可是却没有任何力量再次咬住牙,更没有力量抱着疼痛的部位在这里翻滚。现在唯一能过做到的,就是在这些疼痛和劳累的深渊深深地咒骂上帝,因为在艾曼纽渡成长的佣军预备队中,这些天生就被选中要为国丧命的炮灰被告知他们是在为上帝而战,为实现那个他们所信奉的万众之神对他们臣民的慈悲而化作他手中的铁锤去制裁那些异教徒和野蛮人,让他们为信徒和良民让出更多的生存空间和土地。艾曼纽这样想着,自嘲地摇着头,因为他自从参加到这场东征之后,才发觉科萨克斯的士兵项上也挂着和他们同样信仰的标识,那支闪耀着银白色光芒的十字架。
本来是很阴沉的天空,灰暗中带着些许绛紫色的云彩被望不到边的焦黑色平原上还在到处飘散着硝烟熏制得更加阴沉。简直就像被浓烟呛到眼睛的人不断地开始流泪一样,好像只停了一阵子的冷雨又开始从淅淅沥沥到连绵不断地开始淋湿这片被诅咒的土地。艾曼纽不得不扭动自己的身子以免那讨厌的雨水倒灌在口鼻之中。是时候该爬起来继续走路了呢——可是又能走到哪里去?大家都还活着的时候应该往哪个方向冲锋或许还记得真切,但是望着这满眼都是尸体、残破枪炮和浓烟黑烬的炼狱,和之前那个满斥着血与火的战场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打一开始,这些人就是注定有去无回的,所以教给他们辨认方向的技巧又能如何,只要宪兵和督战队的手枪指向哪里,这些人就只有向那里冲过去而已。艾曼纽依旧是用着手中那杆老朋友的力量挣扎地站起,拖拽着不怎么灵活的两条腿向稍稍能够看到夕阳的云层薄处边走去。就算这场雨下得再大,这一点点阳光如果没有被挡住,往那边走就不会错;不管是一个怎样的归宿和结果,更不知道要走多少路程,他只是想着,那个方向毕竟是自己的祖国。
“哦啊啊啊啊!”
身旁的死人堆突然间冲出一个还是很有力量的活人,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夕阳艾曼纽还真的不太敢相信自己居然在那个人持刀冲向自己的一瞬间还能够清晰地辨认出他是科萨克斯骑兵部队的一名小军官。他是知道我没有子弹了,还是晓得我没有任何力气来端起枪,抑或是他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鲁尔帝国士兵能不能射杀他,只是那样拼死一搏罢了?但无论如何,等待着艾曼纽的只有死亡,不是可以反抗的双臂和双腿,不是可以还击的身体和力量,从获得记忆的那一天直到这一刻,艾曼纽从未见过曾经信奉过指引自己通往胜利的上帝,却在这里真切地望见了仅为索命而来的死神。
“砰!”
应该在不是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枪响,那个手持马刀的高大科萨克斯骑兵从冲刺砍杀到像一只被丢出去的沙袋一样甩出去只用了很简单的一秒钟。强大的惯性使得这具巨大的身躯直冲到艾曼纽的脚边,而他也真切地看见了这个人的后腰脊椎旁有一个硕大的窟窿:也许是由于这个人趴在地上的缘故,那个血窟窿并没有汩出多少鲜血;也许是由于这个土地已经被鲜血和灰烬完全浸透的缘故,艾曼纽也没有在这个人身下发现多少红色的液体。从天而降的冷雨就那样不愠不火地下着,根本没有理会这个站立着的活死人和趴在他脚旁的将死之人——直到那个将死之人缓缓地抽出右手并将其贴近腰上的枪裤。根本毋须瞄准,将死之人手中的骑兵左轮枪只是被他握在手中就已经抵上那个活死人的腹部;既然是活死人,他也没有丝毫的反抗,只是漠然地站在那里等待自己被裁决的时刻。他早就该死在这里,不论是在之前的战壕,还是刚刚那支马刀,抑或是眼前就指着自己的左轮马枪。
“咔。”
转轮向右转了一下,除了这一声齿轮和齿轮咬合的声音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它的主人用着回光返照一般的力量将击锤向后扳了一下,继续扣下扳机。
“咔。”
还是清脆可辨的机械碰擦之声,那个被用尽毕生之力扳开的击锤什么也没有碰到——也许这六个弹仓中没有一发可供它击发的子弹,也许只是那颗子弹只会等到最后的出场。
“咔。”
也许这时的艾曼纽确实开始神志不和清了——他在隐隐之中观望到有人从蒙蒙的飞雨之中向着这边缓步跑来。他把着手中的步枪慢慢跪了下来,将那支一直指着自己、握着那支发不出火转轮手枪的右手轻轻地压在地上,结束了那毫无刺激和观赏性可言的轮盘赌。无需太多气力,这支枪的主人已经开始抽搐,他已经没有太多的血液供自己存活下去,他现在所能唯一做到的事情就是祈祷死亡早降临到自己的灵魂之上。
“为什么呢,”
艾曼纽知道这些科萨克斯人不会有太多听懂法语,他只是在自言自语;若为何是这一幅犹如倾诉的画面,也许是因为艾曼纽在那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吧。
“我们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刷,手没有听取自己的任何意见,只是冷冷地被小脑控制着将藏在长靴中的折刀甩出来。
“祈祷也无济于事,忏悔也无济于事,占卜更是无济于事,和死掉有什么区别么。”
刀剑狠狠地刺入对方的后心,艾曼纽为了这一击彻底用尽了浑身的气力。他也不再躲避眼前这具尸体——终于也没有力气再躲开那些自己没有机会变成的东西。他握着那把单凭自己已经拔不出来的折刀,呆然地望着折刀所造成的、没有多少血的伤口,没有想自己为什么要将这个人干掉,也没有想朝这个人开枪的人到底是谁;他唯一在想的,就是自己是否也应当躺在这尸堆之中等待死亡的临幸。
原来这是救赎啊。
艾曼纽的腿依旧跪在地上,但是身子很无力地后仰了过去。他伸开双臂仰视着颜色浓重的天空,任由愈来愈冰冷的雨水打在自己的双颊之上。他突然明白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实在是看不下去那个在忍受着死对自己折磨的同时还要索取他人性命的痛苦,而艾曼纽就这样成为了那个人的索命使者,不是为了杀死敌人,而是让他快点结束这种残忍的折磨。
“……还活着。喂,这里有我们的人活着!”
应该是之前开枪者的声音,艾曼纽隐隐感到自己的手腕和颈部被熟悉的冰冷所触摸,那两只手指确实是因为握久了冰冷的转轮步枪而形成如此的温度;在这片土地之上,尚只有鲁尔帝国的精锐陆军部队才会装备这种半自动的武器,更何况,在他身旁的这个人在确实说着令人亲切的法语,这也是他25年来第一次觉得这种被自己听厌了的语言居然会如此美妙而又亲切——尽管从这句语气中没有丝毫对自己的关心之意。为了稍稍应验一下那个人的发言也好,艾曼纽缓缓地睁开眼,疲惫地看着更多装备着精良武器的友军似乎在拥簇着什么人在向这个方向靠拢。
他身旁的一名士兵为他缓缓地抬起上半身,这时也确实顾不上由跪姿变为八字开叉的双腿,因为这两根支撑身体独立的柱子早已失去了力气去履行它们应有的职能,仅仅是一对告诉他人这双腿的主人还是个健全人的标识罢了。刚刚被扶正身躯,从人群中那个被拥簇着的位置被开出一条通道并从里面踱步出一个人的样子;艾曼纽实在是没有力气抬头再看一眼这个人的样貌衣冠,他所能做到的就只有默默地低着头,用自己身体的状态和遍地的尸首来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诉说这里曾是怎样一个炼狱般的战场。
“他站不起来的么。”
似乎是那个从人群中走出的人在向身边的人问话。听上去竟然是一个和自己相仿年龄的声音;不过既然没有被问道,艾曼纽想着自己也没有必要去理会这个人。似乎是身旁的人并没有用言语回答他,那个人缓缓地走到艾曼纽身前,并似乎是有些在迟疑着什么地蹲下身来;很快,那顶本来应该为那个人撑起的伞将艾曼纽也遮在一小块阴影之中。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神智和力量的双眼恍惚着视线,稍微有些艰难地辨认出眼前这个人的军装并不是作战服也不是检阅礼装;这套每一条折痕都被熨得笔直的深灰色军装和亮黑色的大长防水披肩表明他并非一线军官,那么军衔至少要在中校以上;而他正伸向自己左肩膀的右臂袖口上的绣着的镀银郁金香,那么这个人又是贵族军官,不会仅仅是一名中校那样简单了。不过,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丝毫不在意我身上的淤泥和尘土,只是如此不语而抚着我的左肩?算是一份好奇吧,艾曼纽缓缓抬起头望向这蹲在自己身前的这个大人物。
“比尔曼军团装填枪部队32师106团第三大队五班艾曼纽·勒克莱尔僚士,没错吧。”
啊,是我的姓氏和军衔。向来都是如卑微而不值得一提的东西很是不可思议地从他的口中清晰地叙述出来颇令艾曼纽感到吃惊,寒冷、疼痛和眩晕感令他早已忘记被缝死在左胸外套上的身份铭牌。眼前这个男人他确实戴着只有在辅将军衔之上的军官才能够佩戴的圆盖军帽,军帽的正前方镶有帝国十字盾金色徽章;湛蓝色的双眼被垂下潮湿些许的金褐色头发遮拦住一些,本来就是很白皙的皮肤在如此的冷雨中显得很是有些苍白,又在这飘絮纷飞着某种黑烬的炼狱之中煞是显得有些惨淡。他在上唇留着精心打理过的横跨式胡须,但是完全没有遮掩住他那对于自己的军衔来说过于年轻的事实;毕竟,在他的军外套的左胸上也有着一块被缝死的醒目金属制身份铭牌:
比尔曼军团总司令官卡尔海因茨·冯·鲁登瑟道夫元帅。
卡尔海因茨看着艾曼纽很是吃劲地向着自己点点头,缓然站起身,什么都没有对身旁的人讲,就这样默默地褪下自己的黑色防水披肩披在这名僚士的身上。
“高更,你过来。”
一名参谋官小跑着来到卡尔的身边,冷雨已经将他的浑身淋透,本来应该是浅蓝色的校官制服变成了有些扎眼的深蓝。只从这个参谋官满是皱纹和络腮胡须的面孔猜测,他的年龄至少是这位元帅阁下的父辈人;然而军衔上下没有长幼之分,卡尔海因茨的对他的语气向当冰冷,和刚刚问候艾曼纽那一句完全是相反的语气。
“你是负责斯科曼夫西侧战线,也就是现在这里的情报联络官,我没记错吧。”
“是的,阁下。”
“就是说你所负责的这条主要战线上,在敌方已经增援了七个步枪师、三个野炮团和将近百余个格林炮大队的情况下你仍然向圣东尼上将提供敌人未获得增援的情报,是这样么?”
“……是的,阁下。”
“且不问你是否有通敌罪。据我的情报官说,圣东尼上将在混战中阵亡。”
“卑职对此确实不知。”
只有被转轮枪部队的战友抱在怀里藉此取暖的艾曼纽那个角度才能够看得清,那名情报官的双腿抖得像筛子一样厉害;只是在这场没有丝毫停下来之意的冷雨还在下着,大家在尽量避开雨水的努力之外,并没有什么心情去揣摩这个情报官的心情和下场。
“确实,如果你要是知道这个情报,那么你的通敌罪可就确凿地成立了。不过,这个东西你肯定无法再保住,所以——”
卡尔海因茨踱到那名情报官的身前,麻利却无情地从他领口上将象征着这个人好不容易爬升到上校的八颗铜星一一卸下。在对着这个情报官的时候,不论语言还是面孔都是那样冰冷;却又不是动怒的感觉,在冰冻着的面容和言语之下,只能够探查出无尽的漠视。
“把他关起来。等回到塞里斯维亚送交军情处。”
“是,长官。”
队伍中的两名宪兵将看上去是那样可怜的前西部战线情报官押走,这个看上去年近半百的人自始至终没有为自己任何的行为做一句辩解;由此也更无法得知他到底是因为在忏悔自己的过失而不做解释,还是由于知道自己的通敌罪已然暴露因此引颈受戮。只是在这眼前的鲁登瑟道夫元帅对这个被自己宣判了死缓的人再也没有多看一眼,他将手中那八颗铜星一握便走向艾曼纽的方向。
“艾曼纽·勒克莱尔,”
他以一种严肃正式的口吻叫着这个伤兵的名字,然而并没有要求他起身行礼。
“我——卡尔海因茨·冯·鲁登瑟道夫,以鲁尔帝国比尔曼军区总司令的名义,正式授予你——艾曼纽·勒克莱尔,装填枪部队32师106团第三大队副队长,即少尉一职。”
卡尔海因茨蹲下身将手中的一颗铜星小心地摘出来,轻松地将它佩戴到艾曼纽的衣领上。
“记住,这是战地授勋,等你伤好后我会带着军籍处的人来找你的。”
是自己看错了么,艾曼纽突然感到这名冷冰冰的元帅在向着自己笑了一笑,之后便快速地起身示意身旁的士兵将这名新上任的少尉抬送到安全的后方。
“啊……”
可能是自己长时间没有说话的缘故么,想喊出声引起司令官的注意,但是嗓子中只是咕噜噜地泛起浓痰的触感和干裂血迹的味道。然而,就算是这一声不似人声的呼唤,还是被卡尔海因茨注意到,他带着稍有好奇的表情回过头。
“为什么……”
艾曼纽果然是真的神志不清了。自己刚刚连升三级晋升到少尉,没有通过任何国家考核就从一个炮灰晋升到能够统帅百余人的仕族;然而就是如此他也依然没表现出任何的喜悦或激动,甚至还要将自己被晋升的原因刨根问底——确实,他既没有像格林炮炮手那样杀敌无数,也没有如战地医生那样冒着枪林弹雨将数不清的受伤的战友拖回安全地带。他很清楚,自己仅仅是在昏迷后从死人堆中爬出来,仅仅是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授予我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
雨下得愈加愈大,本应听不清的艾曼纽所有沙哑的发问却被卡尔清楚地听到。他没有去在意自己那身精致的军服被雨水淋个透彻,他只是笑着,包含着些许无奈和苦痛,但也是捎带些不易察觉的揶揄。但确实这一次,透过断线般冷雨,艾曼纽真切地看到了卡尔海因茨那张苍白的面孔在笑着。
“因为你活下来了,仅此而已。”
元帅阁下摆一摆手再也没有说任何字句,那些士兵将艾曼纽轻轻地平放在担架上抬起。艾曼纽在马上就要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钟,一道白花花的闪电穿透云层,瞬间刺激下所有人的视觉。他在那一刻并没有直视着那道白色的闪光,可他还是觉得如此地刺眼——原来是自己领口上那颗作为被授勋的证明,将那一束令人炫目的白光折刺进自己的眼底。
帝国比尔曼东方军部司令战地手记:
西历1845年9月5日早8时,斯科曼夫攻坚战西线总攻开始。之前现行的南部高地已经在前十日攻占完毕,未发现敌军大部队调动。但是在开战后尖刀部队被敌伏兵压制;由于敌我接触线已经远低于正常交火距离,因此炮兵部队不能继续炮击。肉搏战持续至下午17时,直至清剿斯科曼夫城内敌军力量的部队从后路攻入西线防御圈,正面攻击部队阵亡43623人,重伤58214人,失踪3687人,其中上将里昂·菲·圣东尼在午后13时左右死于敌军短程炮击,接任者马格南·冯·布鲁特辅将在三小时之后的六次冲锋中被敌军格林炮击中,不治身亡。
……
似乎是连手中的笔也察觉到我无法继续写下去的事实,便在这一句之后匆匆断掉了墨水。无奈地将笔尖伸入墨水瓶再次蘸一蘸,待到注意力回到手记上的时候,却没有任何思绪该如何描绘剩下的事情。这间前斯科曼夫市总督的办公室并没能体现出多少科萨柯斯神圣帝国位至三级行政官的优越性,都是些质地略显粗糙的办公用具;就连吊灯都只有会客室才有,这间叫做办公室的屋子中只有一盏几乎没什么装饰的烛台——当然足够提供我写字看书的亮度,只是太令眼睛疲倦了,而且那副更适合在战时携带的夹鼻式眼镜着实夹得鼻梁很痛。既然今晚注定再也写不出什么,我干脆地将笔戳回墨水瓶并取下眼镜,伸展开眉间的褶皱好让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好好为鼻梁与两眼间稍事按摩。
嗒嗒。
“鲁登瑟道夫元帅,晚饭准备好了。”
呃。
有点犹豫着应该怎样应答,自从傍晚时跟着打扫战场的队伍检查过战场后,也许是由于淋过雨的缘故现在的自己根本就没有一丝进食的欲望。
“抱歉,士官长,我这边还有公文没处理好,让大家先吃好早点休息吧。”
“遵命。可是元帅阁下,请恕卑职提一个有失职位的醒:虽然都是些和前线部队并无两样的食物,但毕竟是惯例的庆功宴。各位将军都在餐厅等候您的到来。”
完全漆黑的窗外,雨相较于傍晚时更显得格外地滂沱;甚至在将至视野尽头的地方还会看到犹如银色枯木枝的雷电,雷声在闪光过后的一两秒就像是一个被割喉的将死之人咕噜着喉咙所发出的声音响在你的耳旁。默默地感受过这至少有二十秒的声像,我从窗子的方向回过头将手记塞进内口袋;虽然还没有完全记录好整场战斗,但作为一个将官的阵亡簿来说,它当算是司尽其职了。
“好吧,我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