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有的,他在白天的时候没有沉沉睡去。他醒着,此时此刻。
外面的风挺大。
他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听着风带动沙粒划刮木门的声音,睁眼望着结了蛛网的棚顶,思绪却在不停地飞远。
日光从木窗的缝隙泻入屋内,微弱的光束中漂浮着无数的灰尘。由于他是在夜里活动,白天休息,所以窗子是由整块的木板挡在窗口,避免阳光照进屋子里干扰他的睡眠。
然而就算今天这样没有睡觉,他也习惯在黑暗里思考。所以他没有打开窗子。
昨天夜里,男人和女人的身影映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同样存在的还有纠结在一起的疑问。
瞳失眠了。
他很在意,男人和女人对繁有着强烈的敌意,对他却没有,繁和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那个女人要和自己说什么呢?
昨天夜里那种状况,在他们通知部队到来之前,完全可以离开这里。那女人说的没错,打起来的话,难免两败俱伤,但如果只是逃跑的话,他们应该有着十足的把握。
然而他们留了下来,让瞳不自觉地认为,他们最终的目的就是今天的约定。难道繁一点没有察觉出来吗?如果察觉出来的话,为什么不拆穿呢?虽然他们两个没有加入暗影部队,虽然他被人当做无用之人,可实际状况是——那男人和女人打不过他和繁,显而易见。但是大家都绕开了这一点,比较有默契的选择了另一边。
因为什么呢?他不认识他们,会有什么事要和他谈?
心头萦绕着数不清的问题,他的确对许多事感到好奇。
外面的风势小了一点,瞳已经忘记保持一个姿势在床上呆了多久,直到双臂被头压得麻木,才翻了个身,使劲敲了敲头。不断思考的结果是,新的问题越来越多,大脑已经没有空隙去思考答案了。
他决定入夜的时候再去拜访一次,他不想继续思考下去,最后甚至把问题扩大到原人类与新人类之间的矛盾上。
夜晚,瞳推开木屋的门,朝树林的方向望去,月光透过树叶渗进林中。
“很奇妙呐……”瞳微微地拧眉,抻了个懒腰,朝林子的深处走去。今晚繁并没有跟在身边,仿佛是在昨晚约定好了一般,他探寻着原人类的气息在铺满月光的林子中寻觅路径,然而方向并没有变,一路向东。
男人和女人就在昨日相遇的地方等着他。对方似乎也觉得没有必要躲躲藏藏,就算换个地方,有能力的人还是会顺着气息找到,何必多此一举呢?
男人和女人的身旁燃了一堆火,不知从哪里拖来一整棵的树干,坐在靠近火堆的地方吃着干粮。
“他来了。”那个女人对男人说,男人抬起头朝瞳看了一眼,起身朝瞳这边走来。瞳用余光扫了一眼,男人的手中并没有拿着那把长刀。
“你一个人来,我很高兴。”女人给火堆添了些树枝,抬头对他微笑着说道。
现在这个状况,瞳真的有点不愿意承认。从他记事开始,在他的记忆里,对他微笑的人就只有奶奶。然而爸爸妈妈呢?谁知道,也许在他记事之前有过吧!那一定非常的温暖、非常的迷人,但是却没印进他的记忆深处。
然而现在,有一个对他微笑的人,就在他面前。虽然是一个陌生的人,脸上带着金黄色的面具,看不清容貌,却还是使他脸红了那么一小下。
“要说的很多,我们最好还是坐下来吧!”女人对两个人说。男人点点头,拳头用力地击打在倒在地上的树干上,将树干劈成两节,将其中一节放在瞳的脚下,然后三个人坐了下来。
“首先,你叫瞳?”问话的是那个女人。瞳双颊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对着微感不自在的瞳,她只微微一笑。
“瞳,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姓什么?”
“姓……姓什么?”瞳感到非常疑惑,新人类没有姓氏,有姓氏的只有原人类,这女人这么问事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自己的姓氏?你妈妈没和你说吗?”女人也颇为意外地问。
“我妈妈?你认识我妈妈?”这是瞳问出的第一个问题,虽然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从急促的呼吸中,仍然可以听出他的紧张,“你认识她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我和你妈妈只见过一次面,不过我认识你爸爸。”
“我爸爸?”他自己都不认识,“那他呢?这和我有没有姓氏有什么关系?”
女人和男人对望了一眼,互相传递着“他不知道。”的讯息。
“瞳,告诉我,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瞳“嚯!”地站起身,退后了两步。直到小腿抵到树干上。
这女人……
“你们所谓的新人类只有两个族类,银发赤瞳,还有蓝发碧瞳,但他们的颜色都是更为纯粹明亮的颜色,没有那个新人类的颜色掺杂进灰色。”
她所说的颜色,是指眼睛的颜色吗……
“瞳,你带了隐形眼镜吗?”女人继续问,瞳控制不住自己慌乱的心和已经错乱的脚步,拔腿想往回跑,那女人却叫住了他,“别跑!瞳!你不想知道吗?你爸爸的事!”
瞳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回过身去。
“你的眼睛是黑色的,是吗?”
这是他隐藏了十七年的秘密。
瞳挪动脚步,走回树干的旁边。
十岁之前,他很少出门,就算出门的话,他也被要求带着隐形眼镜来遮挡这个与村子格格不入的黑色,开始他并不完全明白,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心中的疑问也开始发芽,他问过奶奶,然而奶奶却没有给他任何答案。
直到半年前,奶奶在离世的前一瞬,抚摸着他的颊面叮嘱他,千万不要在他人面前摘下这层保护色。
为什么呢。其实他隐约有了些感觉,却从没有去深想过。
奶奶不愿意他与外人有过多的接触、拒绝部队的邀请、甚至不允许他离开岛屿一步。这是对他的保护,虽然别人不这么看,但是他知道。
是什么让奶奶非要保护他到如此的程度?原来这与他的身世有关吗?十七年来的秘密。
他早该想到了吧。十七年来一直封锁的箱子,要在今天打开了啊!
出乎意料地,他的很平静。
“是。”他平静地回答,“我爸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