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今天又醒着呢!”繁骑在一棵树上,头顶的枝叶恰好遮挡住了正午的太阳,使他不必忍受那种火热的温度,即使已经进入了秋季。
昨天也是这样,瞳紧闭着门窗躺在屋子里,而他在不远的地方,却察觉出他并没有如以往那样沉浸在梦中,这多有趣啊!
当一个人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被打破时,就意味着变化在产生。他不在意结果的好坏,有变化就绝对有乐趣存在,他一直相信这一点。
十七年前的一个雨夜,他听见那个来自大地和海洋接壤之处的声音穿透层层云雨,刺进他的心中,坠入那个无底的深洞。是一声精神饱满的婴儿的啼哭,仿佛那穿透暗夜的破晓之光,降临在被阴云笼罩的大地上。
他内心阴暗无光,不漏一丝缝隙,但他却不讨厌这光。
他奸诈无比,笑颜是他掩藏虚伪的面具,然而那一刻,他笑得很开心,是真心的笑。
为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也许是这么多年以来,自己在人群中,实在太孤独了?或者,在那样一个大雨连天的日子里,照出了一道霁月之光他觉得很神奇吧!总之,他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再见到瞳时,瞳还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从小就孤孤单单的他,站在人群中望着远处驶来的海船,身旁没有奶奶的守护,没人会在意这个矮小得不起眼的孩子。那年夏天是暗影部队的海船环行征召士兵的日子,瞳在人群的推攘下跌倒在地,七岁的他不哭不闹,脸上的神情就如现在这样冷漠,独自一人从地上爬起,被踩伤的手他看也不看,仍是一脸冷漠的望着海船驶近的方向。
船在岸边停靠,村民们拥挤着把自家年满十六的少年少女推到前边,希望可以受到暗影部队此次到访的检查官的注目。在一阵喧闹声中,两行队列拥着一个男人走上岸来,村长上前与领头的那个男人说着话,议论声突然戛然而止,他看到瞳的目光顺着队列延伸至队列的最后方。
柔弱娇小的身躯走在队伍最后沿,顺直苍蓝的直发从肩头滑落,女人低着头,看不到容颜,“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寂静的海岸边响着,精细的脚倮拖着冰冷沉重的铁镣踉跄地向前。
村民们安静得不发一语,显然对面前这一幕既惊诧又恐惧。
“长官……这……这是?”在沉默良久之后,村长终于收回自己暴在外面的眼珠子,吞吞吐吐地问。
“啊?”那个仿佛是头领的男人心不在焉地发出一声疑问,“唔,是那个女人吗?”
“长……长官……这是?”
“那个女人,是帮助妖魔的叛逆者,逃跑的时候被我们捉住了。村长老头,告诉你的村民们看清楚,背板集体的人是要被处决的!就像那个女人一样!哈哈哈……”这个男人有一双赤红的双眸,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耀着嗜血的红光。
女人在走近人群时抬起了头,目光从人群中掠过,也在瞳的脸上掠过,转开。
瞳屏住了呼吸。他顺着瞳的目光看到女人裸露在外的肩与胳膊上有着血痕,嘴唇毫无血色,下唇印着齿痕。是暗影的酷刑。
女人的眼里映着冷漠和不屑。她一定是不甘心吧!被这样一群愚蠢的人类围观、注视、议论、指责,仿佛比这满身的伤痕更令她感到羞耻。
他们真是什么都不懂呢!
她一定在这样想。
他嘴角扯起好看的笑容,为她这样想而感到高兴,不由得赞同她的想法——即使他一直生活在这个村子里,即使他站在人群中。
这女人有意思得很!
他感到瞳的呼吸在颤抖,那是对暗影部队的恐惧。在这个陌生女人的身上看到的种种伤痕,不过是暗影部队获取情报与乐趣的娱乐手段——残暴得很,谁叫血会让人兴奋。
“这个女人,会在明天在前边的海岸处死!你们都给我看清楚!这就是背叛我们的下场!这个女人是帮助妖魔的坏蛋,已经不配再被称为人了!明天的处决!你们都要去看!看看这个叛徒的下场!”
人群中间有一种由颤抖而产生的气场,村长垂下颤抖的双手诺诺地应和着男人说的话,被推到人群前排的少男少女们脸色苍白,神色不定。可见部队的恐吓达到了满意的效果。
真是群愚蠢的人啊!还是瞳的表现使他满意!七岁的男孩眼中闪烁的还是冷漠的光芒,没人能从那眼神中读出他的想法。
“瞳。”沧桑的声音中透着严厉,是七岁男孩那满头银发的奶奶:“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许到这里来吗?”
“奶奶。”
“和我回去。”声音中意外地严厉,然而瞳并没有一丝害怕的表现,乖巧地让奶奶牵住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瞳的步子很小,甚至走得并不平稳,慢慢地跟在奶奶的身后。那么一瞬间的挣扎,他回过头,一直望着队列消失的方向,女人却再也没有回过头。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寻找着什么,只是……想看一眼。
也许这对于瞳来说是一个难忘的夏天也说不准呢!
十七年来,瞳都是一成不变的冷漠,改变的是他已经不再是当年嘤嘤啼哭的小婴儿。然而他还是如当年一样,仿佛是雨后天空中的一轮霁月,总是穿透他内心的黑暗坠落洞底。总是让他莫名地感到兴奋。
十七年来,四季变换,然而七岁那年的夏天则深深地印在瞳的脑海中,永远忘不了的,那个女人冷漠的身影,和人们的愚蠢。
十七年四季,他成长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