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不吃不喝足有两日。
刚被部队征来一年多的少年手持着枪械站在牢外,略显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羞涩,微侧着头偷看牢内阴影中的蓝发女人。这么多天以来,他一直在观察牢里这个女人,从前天傍晚开始,这女人就拒绝进食,娇弱的身躯倚在冰凉的墙壁上,头微微上仰,双目或闭或睁,就这样坐了足足两天。
两个礼拜前,在他进入基地服役就要满一年半的时候,他被安排到地牢来看守这个女人,原本枯燥乏味的工作,因为牢中这道美丽的风景而不再那么难过。因为这道美丽的风景,他不再对这样的安排抱怨连连。
这女人很美,美得足够让还不满十八岁少年惊艳得膛目结舌。而到底是什么原因被捕入地牢严密看守呢?
严密,或者说非常严密,分部对她的防守可以说不留一丝逃跑的空隙,而事实上,这个女人相当的老实,这么长时间以来,完全没有抗拒的表现。
“不要这么轻易相信女人!刚刚被捕的时候她可不会这么老实。瞧她现在不就是以绝食来表示抗拒嘛!”当他说出自己的疑问后,共同工作的前辈这样告诉他。
也许说的没错。
其实,她这样不吃不喝的,他多少有些担心。
铁门开启的吱嘎声将他从思虑中拽出,一道银白的光晃了眼,在视力恢复之后,一张精致的脸孔映入眼帘。
闪亮的瞳眸、娇小的身材、银白的长发、还有仿佛永远卸不去的微笑。
他调到这牢房当看守之后,每天都能看到这个美丽的少女,她似乎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探望关在地牢里面的那个女人,至少这两个礼拜内毫无例外。
他完全猜不到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只是每日到来的这个少女,让他无法直视。
少女明亮的目光淡淡地从他身上掠过,他低下头,将外层牢门上的锁链去掉,拉开厚重的铁门,然后恭敬而谨慎地站在一边。
少女的目光很美很柔,似一汪春水,不含犀利的刺,没有张扬和不驯的意味,但那双不带任何侵略性的眼睛中,却含着一股威严,使他感受着自己的卑劣,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他一直低着头,没有去确认她是不是已经进入牢中,但是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里面传出。他抬头轻扫一眼半掩的铁门,继而又将头低下,用心地听着牢内传出的段落。
“我就说你这女人很难搞定。”
“……”
“以绝食来抗议吗?这样他会开心?”
“……”
“好吧,我也不是来装好人的,怎么样?关于我上次和你提的,有没有什么想法?”
“……”
“唉……你这样可不行哦,琳。他死了,没法救了。”
“……”
“你这样看着我也没有用,他不在了,我没能救他,也没有那个能力。你怪我。”
“……”
“好吧,你用不着说话,但是你现在不止一个人吧?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些?而且,对你的刑罚的最终的决定就快要下来了。”
“……”
“既然你不肯说话……我也没办法了,但是我还可以再等一段时间哦!你想说的时候,就告诉我吧。”
“……”
“琳,真是个好听的名字,真的很好听。”最后她说。
少女从铁门的后面现身,站在少年的面前,仍然优雅地笑着说:“里面的人,有什么动静,或者说话了的话,立刻去找我。”
“是……是!”
少女点点头,不再理会这个不起眼的少年,转身走出昏暗阴沉的地牢。
到底是什么事呢?
少年忍不住的想,虽然他毫无头绪,想的也不一定正确,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地想下去,以此来试着接触地牢角落里的神秘女人未知的部分。
时间移至傍晚,酒红的夕阳撒向水面,让人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被蛊惑,仿佛看见身披彩纱的魔女在广阔的海面不断旋转,勾引心智不够坚定的少年,投入怀抱。
当少年将晚饭送进牢房的时候,女人动了。
“谢谢你。”女人接过碗筷轻轻地对他说。
“不用谢。”他微微地有些脸红。
“那个……能帮我那个人吗?我有事情要和她说。”
少年微微错愕,立即想到她要见的那个人就是那个银发的少女。
抗拒了这么长的时间,到底是什么使她改变想法决定妥协?是忍受不住饥饿?或者是深处地牢这种完全脱离外界与时间的地方,在饥饿于孤独的双重冲击下几进崩溃?
啊,也许……少年想,也许是和今天下午发到牢里的判决决定有关也说不定。
“可……可以,我马上去。”
“谢谢你了。”女人微微地笑了笑,完全看不出一丝疲惫与无力感。
少年结巴地说了句不用,就转身冲了出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对这个女人有着如此强烈的抗拒感。
未必她对他抱有杀意,也未必,他们曾有过交流。但就是抗拒着,总是无时无刻保持着警惕,在她面前无法放松下来!这女人说的每一句话仿佛都隐藏着陷阱,而他就像一只畏畏缩缩的老鼠,不敢轻易靠近。
木头蹲在帐篷外点燃着的火堆前,火上架着一口小锅,锅里的炖肉冒着热腾腾的香气。锅里的肉是铁狗在林子里猎到的,那些东西叫什么,他完全没有在意过。
他听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也食肉,而那些已经灭绝的动物,当然与现在锅中炖的东西不同,不管人类有怎么样的变化,饮食习惯上还是很相似的吧。
帐篷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将火堆里整块的炭木拨到一边,然后大喊一声:“吃饭了!”
林子深处的某处立刻传出了回应,那是铁狗和肥鸭在做着女魔头所交代的事情,而他则被留下用来煮饭与倒水,不过惹恼了魔女的人仍然在这个世上存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算是幸运的吧!
帐篷里仍然没有回应,木头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们从基地出来的两天时间里,一直呆在这片靠近海岸的树林里,虽然那个女魔头说是需要呼吸下新鲜空气感受自然的伟大,可事实上,这两天时间里,除了吃饭时间,她都是呆在帐篷中不肯露面。
这女人搞什么?
“琳大人,饭做好了。”木头面朝帐篷又一次唤道。
“马上就来。”简洁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声音淡淡无味,听不出心情的好坏。
“很香。”她从帐篷里走出来,凑近闻了闻锅里炖地东西,抬头对木头微微一笑:“木头,我让你留下来当厨子会不会觉得很屈才?”
“不会。”仍然是很谨慎的回答。琳当然听得出其中所隐藏的那种的意味,心情突然大好,淡淡地瞥了身边这个被自己玩弄的人。
“我想起来,上次你和我说过,你是十一年前进入基地的是吧?”琳问。
“是说过。琳大人有什么疑问?”
“没有,只是想起一点过去的事。”琳淡淡地回答,“那以前,你应该见过我的吧?”
“见过。但当时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兵,琳大人应该不会记得我的。”是的,对这女人的抗拒很久以前就有。
“话说,我还听说,跑出两个孩子的那个地方,以前也曾经出现过反叛者,大概在十年前,你有没有印象?”
木头缓慢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内心揣摩着她的用意,不自觉地盯了很久,但是那位魔女一直微笑地等待着。
“记得,我正好负责看守那个人,见到琳大人也是在那个时候。”
琳点点头,眼中蕴含的神采是木头读不懂的。
“好巧啊。你就是当年守在门外的那个少年,时间过去这么久,当时的少年也长到这么大了。”
“琳大人还记得那件事吗?”
“那件事对我,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对他来说也是一样,那是不是可以说,那件事对她来说,也是难以从心里抹去的?有哪个情节是可以让这个女人印象深刻的?
他有些不懂了。
他很想大声质问她,如果时间倒流回去,她肯不肯心软一点放过那个人,可不可以不要把那个人逼到绝境,可不可以不要那么残忍来显示自己的优越呢?
但是他沉默了,什么都没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无法改变,这女人看得见自己的抗拒,一直都看得见,但她把他留在身边,仿佛看好戏一样注视着他每一次较量的表现。
但他却对她没有杀意。
他也不懂为什么。
仿佛没有看穿他的责难一样,她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轻松地笑了笑。
“那两个白痴怎么还不回来?”
“应该快了。”
他淡淡地应对,随即想到这女人并不介意地位不同的人一起吃饭,开始的时候真的让他感到意外,甚至还有在他们外出晚归时,她等着同他们一起吃饭的情况。
这点也他感到介意,随着相处的时日越多,搞不懂的地方反而越来越多,而他对这个女人的形容,恐怕也不是当初那些浅显的词汇所能概括形容的了。
他咬了咬唇,看着那张十年来没有丝毫变化的脸,再次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