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星期六的下午，我小心翼翼的走到正在看电视的爸爸身边。
“爸爸，我有事想和你谈谈。”
“嗯，青青，有什么事吗？”
沙发上的父亲拿着电视遥控器，不解的看着我。一瞬间突然想退缩，但多年的梦想却让我没有理由退缩，于是我定了定心，随后坐到了父亲身边。
“爸爸，那个，你看！我现在已经上高一了，日子过得很快吧。”
我一边说着能让父亲高兴的话题一边酝酿着接下来的发言。
“呵呵，是呀，我还觉着你出生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结果一眨眼青青你就已经十七岁，上高中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果然谈起这样的事做父亲的一定会高兴，但我还不能松懈，后面才是关键。在听了父亲手舞足蹈的说了一通的童年的糗事后，我觉着时机差不多了。
“爸爸，就是说啊，高中三年也会很快的过去，所以我想和你谈一谈我高中毕业后的前进方向。”
“当然是考大学啊，你成绩这么好，浙大是稳进的，你不会是想说不考大学了吧？”
父亲有点焦急，他以为我不想考大学了。
“我要上大学的，我很想上大学的。”
我连忙安抚，而父亲见我表态后想是安心了，他喝了口水。
“那你想说什么？”
“那个，我要上大学的，”我扭捏着，“只是不想上浙大。”
“那你想去哪，清华？北大？”
父亲被我搞糊涂了。
“我，我想考中国军事学院！”
闭着眼喊出来了...
“...青青，你真的想考军事大学？”
父亲像听不清楚似的问了一边。
“嗯，是的。”
我坚定的点了点头。
“不行！一个女孩子考什么军事大学，你受得了那苦么，部队也不是干净的地方，我不会让你去的！”
父亲虽然没有发怒，但坚决的否定了我的想法。
“为什么不行？我是校田径队员，我相信任何艰苦的训练我都有能力克服，而且部队再怎么脏也不会比社会脏！”
预料中的反应，但父亲对我梦想的侮蔑让我不禁鲜血上脑，怒不可遏，说了反驳的话。其实本来我是想动之以情，再晓之以理的，但父亲真的很过分。
“在社会里我们会保护你，但在部队里谁来保护你？”
“我自己保护自己！”
又冲动了。
“青青，不要说说不听！这么大的事一定要听我的话，一辈子就一次，不准你胡闹！”
父亲拍了桌子，大声的给我的梦想划了休止符，但我的脾气也上来了。
“当兵有什么不好！保家卫国有什么不干净了！反正我一定要考军事学院！”
“啪！”
我的左脸传来麻辣的感觉，父亲发怒打了我一巴掌，这不是我第一次挨打，而且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挨打。
“你给我脑子清楚点！我是不会让你考军事学院的。”
父亲依旧坚决，泪水开始涌出，暴跳如雷的父亲的样子渐渐模糊不清，突然我好害怕，害怕待在这个家，终于，等我清醒过来时，自己已经离开了家，站在了大街上。
我看了看四周，是很熟悉的景色，但现在却不能让我有一丝的喜悦。
“该怎么办呢？”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糊里糊涂的跑出家门，但就这样回去我的立场就完全没有了。对了！我精神一振，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去旅馆住一天，父亲铁定着急，然后我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就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了。于是我摸了摸口袋，三十二块钱外加一个手机...这是我现在的全部家当，啊，瞬间泄气了，三十二块钱虽然能在某些旅馆住一天，但我却没有那个胆子去住，当手机？这想法从一开始就没有。于是我收好钱，开始翻手机上的电话簿。
亲戚家肯定是不行的，去就等于回家了，我最后决定找平时聊得来的朋友帮忙，结果只有两个，然后请求留宿都被拒绝了。按下结束通话键，突然觉着天大地大，竟无我容身之处，不禁悲从中来，幸好我够坚强没有再哭泣，既然没有地方去，就随便去哪个地方吧。我边在大街上闲逛，边思考着今后的打算，军事学院是一定要上的，不管用什么方法。
然后...
黄昏之际，夕阳之下，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人们渐渐少去，父亲打了两个电话叫我回家，后来我就干脆把手机关机了，但是现在...
“肚子好饿...”
看来发脾气真的很耗体力，明明刚刚才吃过零食的，看着剩下的二十一块钱，想到快降临的黑夜，没地方去，没东西吃，没钱使用，我感到一阵绝望。
没办法，我叹了口气，开始回想父亲偶然间说过的那个地址。
好吧，站起身，走出公园，坐上出租车，这是我最后的手段了。
车费二十，燃油附加费一块，下了出租车，我孑然一身了，神奇的是凑得这么好，像是命运的安排。
我确认了地址，是这里没错，抬头看了眼眼前的建筑物，是个三层小楼，他就住在这里么...
登上楼梯，狭小的走廊，我来到二楼，可以看见两扇门，其中一扇门里边就是他，但我不知道哪扇门才是我要敲的，但转念一想，敲错也无所谓啊。
我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深呼了一口气。
“镇定，要镇定...”
嘴上这么说，但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他一面，现在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而且我们又是这种关系。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灰溜溜的回家又是我最做不到的，所以...我慢慢的抬起手，闭着眼就敲下去了。
“嗑嚓”
门打开的声音，我睁开眼，一个戴着眼镜，发型散乱，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子站在我面前。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他像是很紧张的样子，我也很紧张啊。
“那个，你是赵俊杰吧。”
我愣愣地说了蠢话。
“呃，是的，请问你是...”
他像是吓了一跳，为什么是这反应啊。
“我，我是你妹妹！”
然后他又吓了一跳，这次我原谅他。
“我妹妹...”他像是在记忆里搜寻关于我的文件，可惜少的可怜，但他还是记起了我，“啊！是...是你啊，来我这里有什么事吗？”
他挠了挠鸡窝一样的头发，口气很尴尬，而我则一瞬间低落了起来，想起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就提不起劲。
“对不起，今天，能让我在这待一晚么？我保证明天就离开！”
我想我应该会被拒绝，因为，因为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孩子，在一个空间内真的非常难受，可是...
“好吧，你，进来吧。”
他竟然答应并叫我进屋，我呆滞了一会儿，然后傻傻地竟然说了“谢谢”
“呵呵。”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进入房间，意外的整洁，这和他的形象不符，他让我坐在椅子上并给我到了杯水。
“吃过晚饭了吗？”
我摇了摇头。
“是吗，那正好，我刚下班，正准备做晚饭呢。”
他努力装出一副热情的样子，但我看得出来他很难受，他看我没有反应，便转身走进厨房，穿上围裙开始做晚饭，而我，则在忍受着四周令人窒息的空气。
虽然很尴尬，但总算是有个遮风避雨和填包肚子的地方了。我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想着今后的打算，但渐渐弥漫起的香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看向厨房，他在里边忙碌，一瞬间我把他看成了父亲，父亲也经常下厨，而且手艺也很好，但是迷离后我又找不到父亲的影子了，他还是他。
“果然，是父子么...”
我看着他，呐呐自语。心里突然平静了下来，至少，我们还是血亲吧。
约莫半个小时，他便在我面前摆出了一顿晚餐。
“仓促间冰箱里也就这些，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上齐菜后他如此说道，我看了看眼前的餐桌，全是蔬菜，他不吃肉？还是不想给我吃肉？
“不，已经很好了，是我突然跑来，打扰你了。”
事实就是这样，我不该再强求什么。
“那，吃饭吧。”
“嗯。”
于是我开始填补胃的空白，虽然是蔬菜，但出乎意料的可口与美味，我快速但不粗鲁的吃着饭菜，偶尔抬头看他，他吃得很慢，明显心不在焉，这让我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饭菜。”
“嗯？”
他突然和我说话，吓到了正在三心二意吃饭的我。
“饭菜，还合你胃口吗？”
“嗯，很好吃。”
“是吗...”
于是我们没有再说话，静静的，各有所思的，吃完了这顿晚饭。
晚饭后，他开始回收餐具，我提出要帮忙，他谢绝了我。
“今天晚上，睡这里吗？”
他的问题很刺耳，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的。”
他拿着餐具走向厨房。
“如果需要的话，厕所里有淋浴。”
我看着他走进厨房，他的意思是叫我去洗个澡么，我感受一下全身，的确粘粘的很难受，夏天么，他注意到了么，我突然很想去洗澡，但身边没有换洗的衣服。
他走出厨房，见我傻坐着，便在储物柜里拿出一条新毛巾和牙刷，并且递了过来。
“去洗洗吧。”
“但，我没有换的衣服...”
我的脸红了。
“一天不换没关系的。”
他是男人才说得出这句话，但我想了想，现在确实没有纠结这件事的精力，于是接过毛巾和牙刷，站起来像厕所走去。
走进小小的厕所，喷头就挂在墙上，我放下毛巾和牙刷，转身关上了门。
脱掉所以衣服，全身赤裸的我打开淋浴，清水一泻而下，冲散了我的眼泪，我仰着头，承受着，冰冷的水蔓延到我的全身，在这个狭小的环境里，我尽情的放纵自己，我可以哭泣！我可以哭泣！！我可以哭泣！！！
于是，我的悲哀，有谁能明白。
走出厕所，我的精神更加低落，他还在厨房洗盘子，明明才二十三岁。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厨房，看见我坐在椅子上，他没有说话。而我，也没有话和他说。他静静的站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给我，随后便拿出换洗的衣服去洗澡了。
男人的浴室总是很快的关闭，没多久他就穿着T恤和休闲短裤出来了，而我还在吹着我及腰长的头发。他用手把头发向后理，说实话，我认不出他了，洗过澡的他和那个顶着鸟窝的他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现在的他帅多了，不过他理头发都是用手的吗？我在厕所和房间里都找不到梳子，我想没有人会把梳子放到厨房里，这个人，很邋遢。
我把吹风机递给他。
“不用，我很快就干了。”
他没有接过，推回给了我。我也没有客气，继续吹起了头发。
“我和他说过了，明天，你们再好好谈谈。”
我没有给他反应，我当然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他会通知父亲我早就预料到了，但这样也好，一个晚上就够了。他没有再说话，翻开了一本笔记本开始写字。
终于，我放下吹风机，又回到无事可做的状态。
“没事就早些睡觉吧，我已经把被子换过了，席子也擦了两遍，今晚你睡床上好了。”
他抬起头指示我下一步的行动。我看了看床，的确床上是和刚才不一样的被单，席子的颜色也更深了，这都是他在我洗澡时做的么。
我看着他，他却低下了头。
“谢谢。”
我没脱衣服，直接躺了上去，拉过被单遮住身体，然后闭上了眼睛。突然徐徐的凉风在我身边环绕起来，他打开了电风扇，虽然邋遢，但还挺会照顾人的嘛。这是我今天最后的思想，躺在床上，我很快就睡着了，实在是太累了。
翌日清晨，我在床上苏醒，打开手机，七点过三分，叹了口气，比平常的生物钟慢了半小时，果然是昨天太累了么。环顾房间之内，没有他的身影，但厨房里些微的响动还是让我知道了他的所在地，他起得很早，这也和父亲一样。
我下床走到厕所洗漱，出来后房间里却香气氤氲。
“你起来了啊，昨晚睡得还好么？过来吃早饭吧。”
他坐在一桌早饭前，对我说。
“嗯。”
我虽然惊讶，但不会表现出来，坐下来后，他给我盛了碗粥，我看了看配菜，霉豆腐，咸菜和榨菜，但香气的发源地却是一盘油炸猪肥肉的残渣（学名叫什么不清楚，我们这儿叫它猪油廓，因为是熬猪油时产生的），上面撒了盐。
“我早上去菜场买了点猪肉回来，熬了点猪油，好了，吃饭吧。”
他开始吃了起来，我也就不客气了。
“你昨晚睡哪的？”
吃到一半时，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地板又明显很脏。
“呃，凳子上睡的。”
他的回答让我莫名，房间里就三只凳子，而且都不大，还有靠背，这怎么能睡人呢？
“呵呵，把两只凳子并排放着，一只支撑身体，一只支撑双腿，虽然很难受但还是能将就的。”
他看我不能明白，就笑着解释给我听。
“这也太...”
我感到难以接受，这很扯。
“我也很无奈，以前没床睡时我没办法而想的办法，没想到还会再使用。”
他一脸衰像，我突然想不通了，为什么他要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想想就知道那样睡会多么难受，但他没有抱怨，还问我睡得好不好，他是傻瓜么？我们可以说是不能相容的存在啊。
“为什么...”
我低着头问着。
“嗯？”
“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明明抢走了你的父亲！明明破坏了你的生活！明明剥夺了你的未来！为什么你还能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不恨我！”
我控制不住把心中所想的都喊了出来。
......
他惊讶的看着我，但又笑了。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啊，哥哥对妹妹好很奇怪么？确实我们的关系很尴尬，但我们是血亲，这是不能否定的，父亲什么的，生活什么的，未来什么的，都不是你的错，我有什么理由恨你呢？”
他的话让我整个人都呆滞了，他到底在想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我过得很好，而且，”他看着我，“你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我觉得就足够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疯了，我不相信世界上能有这样的人。
“我忠于自己，你也应该忠于自己。”
他说的话莫名其妙的，但我知道他应该是在给我打气吧。
“你知道是什么事么？”
他摇了摇头。
“呵，呵呵，哈哈哈。”
终于我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觉着我知道他了，他是个邋遢的，体贴的，温柔的好人，却是个笨蛋。
看着大笑的我，他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把昨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嗯，作为女孩子，你的梦想真的很特别啊。”
他一边催促我吃早饭一边发表着感想。
“嗯...”
“虽然特别，但我觉着很好，年轻就有梦想，梦想就需实现。”
他的话让我停下了筷子，我实在想不到，第一个支持我梦想的人竟然是他，虽然他可能只是在敷衍我，但，他是个笨蛋吧。我微微动容了。
“我就很失败啊，年轻时优柔寡断，错失了追逐梦想的时机，现在只能活得死尸一般。”
他的表情很悲哀，但讲的话却让我觉得很搞笑，不过，他很痛苦吧。
“你...”
“所以，我是个笨蛋，你还有选择的机会，不应该妥协。”
“你是要我坚持自己的选择么？”
他点了点头。
“可我没有办法说服爸爸...”
我把碗里的粥喝完，并且推辞了他再来一碗的盛情。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这是在为自己的梦想而努力，应该由你自己来掌握。”
他说完就开始收拾碗筷，真是爱做家务事的男人，想不出办法还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没有提出帮他的忙，而是坐在椅子上思考着父亲到来时的应对，我要坚持到底。
一会儿之后，他就整理好厨房走了出来，然后无所事事的坐在了床上，沉默，再次降临。
“磕磕。”
敲门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沉默，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随后就快步走去开门了，而我，捏紧了拳头，然后又放松，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依旧坚定。
门口响起说话声，随后一脸疲惫的父亲出现在我的面前，还有一脸紧张的他。
“青青，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
父亲的头一句话便让我不知所措，方寸尽失，我这才知道我昨天的离家出走让父亲担了多少心，但我不能屈服，于是紧咬着嘴唇，控制着眼眶中的眼泪，我没有说话。
“阿爹，先坐下喝口水吧，慢慢来，慢慢谈。”
他放下一杯清水，然后劝着父亲，阿爹？！我没想到他是这么称呼父亲的，心情，微微好过了一点。
“嗯。”
父亲应了他一声，坐在了我的正对面，但他没有动那杯水，只是直直的看着我。
许久之后，父亲叹了口气。
“你还是想去军事大学么？”
我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为什么？”
“为了我的理想和我的抱负。”
“值得么？”
“值得！我知道我必须对这个决定负责，我是年少，所以有必须去做的事，不管对错。”
“...你是怎么想的？”
父亲这句话不是问我，而是对站在旁边的他说的，于是他又看了我一眼，说道。
“总是要飞的，由她自己选路，我们在旁边护着她，就让她闯吧。”
他的回答使父亲陷入了深思中，而我则埋怨的瞪着他，说了不帮忙，却又整出这些幺蛾子，我走的路，要你们护着？他感觉到我的气愤，也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却笑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又开口了。
“这件事就这样吧，青青，我们先回家，你妈很担心你。”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抛出了一个理由，让我不得不回家。于是我跟着父亲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他也走到门口，父亲和他说了几句话后就走出了房间，我也跟着父亲，但忽然手上有东西塞了进来，我回头，看见他一脸猥琐的笑着，我莫名其妙的的看了看手中的东西，是一张小纸条，我明白了他的想法，真傻。
车上，我坚持要坐在后排，拿出他塞给我的小纸条，上面写着：以退为进，先妥协再软化对方，父亲是这般想法的，你就将计就计，先有条件的应承下来吧，两年后的事情，又是谁能说得准的呢，只要你坚持，就会成功的。
我把纸条搂了搂，塞进口袋里，笑了笑，看着父亲的侧影，想起了他。
“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