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作者:渡鸦404 更新时间:2018/4/17 22:20:47 字数:4038

幽静寂寥的田园。

轻柔的清风拂过,嫩绿的新芽微微摇摆,带起泥土的芬芳。

田野的尽处延伸向很远的地方。两旁种植着的各种作物,大多的还是禾苗。

屋舍是一座方才翻新过不久的茅草屋。

昂首的老母鸡宛若饱经沧桑的老将军,带领着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鸡仔巡游在田野的周侧。

由形状凹凸不平的石块叠起,简陋的门口处摆放着几样家具。

不多,仅有一桌,三椅。

淡淡的白色薄雾从杯中的粗茶水面缓缓上浮,旋起,交融,最后一同消散在微风的吹拂中。

双鬓斑白,眼角虽带有浅淡的皱纹,却依稀能从老妇的面孔中看出她年轻时的绝代风华。

在她旁边坐下的,是双手搭在裙摆边,一脸希翼之色,期盼着什么的小女孩。

老妇面带笑意的望着桌前一路风尘仆仆,却尘不沾衣的女子。

这是一位清淡寡欲,鹤发童颜的道姑。

面容如旧,故人犹在。

老妇轻轻打量着道姑那熟悉的容颜,浅笑,双目中闪过一丝缅怀的神色。

“倒是想起了,你总相伴在她身边的那段日子。”

眼前,好似回到了那片故土,樱花漫天。

一身白衣,眉目间总带几分垂沉的少女,与她身后总爱捧着一份竹简向她追问的小女孩。

“却是我的一厢情愿。”

道姑清淡的声线略显波动,似是感慨,又似自嘲。

“不提也罢。”

白袖轻摆,泰然自若,手中所提起的茶壶微微倾斜。

【——哗啦啦】

沏茶的流水声。

即便竭尽满溢,却也不曾见到丝毫涟漪溅出。

杯中的水面平淡如缓,波澜不惊,朦胧的白雾下,依稀浮现出行军前辞别的画面倒影。

银白的明光铠略显蒙尘,作为大将的她手持着重若千斤的银枪,骑着通体雪白的灵驹。

马匹神骏,人胜英杰。

“先生曾与我说过……白色,是唯有将军方可在战场上佩戴的。”

万众瞩目,易为众矢之的,更易统帅军心。

——“她是英雄。”

“……英雄?”小女孩眨了眨眼。

“她不过是一个爱逞强的傻瓜罢了。”

两目低垂,老妇慢悠悠地举起了茶杯,递在嘴边轻抿了一口,嘴角倒提,却是有些苦涩。

半晌,带着有些沙哑的声线,才如自嘲般地沉声叹道:“……你也是,我也是。”

无言,唯有风声呼啸。

良久,道姑轻叹一声,这才提醒道:“莫要忘了我此番前来的目的。”

“啊,不急……故事会很长,你我可以秉烛夜谈。”

垂目,放下茶杯,目光投向了那片田野间。

远处的田间,嫩绿的作物带着阳光的暖色在夏风里起伏。

清新的空气往返于人的胸腔之中,提神醒目。

乡间的景色却是令人起伏不安的内心平定了下来。

老妇叹息,开始缓缓诉说起了那些被胜利者所淡化过的历史。

“当年异族突起,聚民北伐,进军中原,各地民生凋敝,哀鸿遍野。”

“西域也打破了维持百年的和平来往,虽不至恩断义绝,却也从中获利相当。”

“烽烟四起,天灾人祸……中原遇上了百年……不,千年来也不曾见到的灾祸。”

——【年前末之雪灾,年中之旱,年末大疫】

“大雪纷扬,大旱后至,瘟疫流传……整整一年啊!整个世间,宛若修罗地狱一般!粮食颗粒无收,人啃的是燥裂的树皮,是干裂的土块,并非不敢吃人,而是怕吃了人后患了瘟疫,自己最后也得搭了性命进去!”

“那时的中原,聪明人全都死了,剩下的人也全都疯了。不知为何而战,不知为何而生。”

“非战之罪。”

道姑微微摇头,轻声问道:“先生,当时又在何处?”

“同你一般,不在中原。”

老妇闭目,似乎透过自己的回忆,再次身临其境。

“她回来时,中原的天灾已被解决……只是那人祸,却愈发增大了。”

“那该死的狼牙军,伙同异族反侵中原,后来甚至都逼迫出原本天灾时都未曾出世的门派一同讨伐他。”

“金戈铁马,残阳如血,比起天灾死去的人数,人祸有过之而无不及。”

“隐世的门派十不存一,令人敬佩……也令人哀叹的,是那些连最后的火种也未曾保护下来的宗门。”

“为了这太平盛世,有太多太多的人为此牺牲。”

苦笑着,相识的友人尽数在那个年代离去,浩气长存,虽死犹荣。

埋怨着,自己为何不追随他们而去,仅留数人,苟活于世。

“最后,我们赢了。”

“踩着那万千将士的枯骨,在百姓的欢呼中……赢了。”

“暮色苍茫,不知多少户人家,送走时的是意气风发的活人,迎回来的……却是一座孤零零的青冢呢。”

当这太平真正到来的时候,却也忘却自己该如何了。

…………

苦笑了一声,摇摇头,平定下些许起伏的内心。

“你可知最后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位列何处?”

“可是先生最后的那场战役?我若未记错……当在蜀泽。”

老妇颔首,眼神中闪过一丝道不清韵不明的神色。

“蜀泽之战……哪怕直到结束,也未曾有人见过她的尸身。”

“兴许被割了头颅去,或是侥幸地活了下来。所幸的是,你倒也不必去臆测这些。”

“我很了解她,即便是活着,她也不会归来了罢。”

“毕竟……”

微风卷席,尘舞叶起。

树下,恍惚间伫立着一位英气女子背倚浅眠。

“作为天策将士的一生啊,”

“她已无憾。”

————————————————

残阳如血,猩红的丝线微勒在这片濒临昏沉阴暗的苍穹上。

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腥臭,也不知道是血腥味还是尸体的腐臭。

数不清的箭簇插在地上,断剑残戈或是躺或是立在那,刃口反光。

尸体堆簇在一起,断肢落在地上,也许是刚被斩落,还在抽搐。

湿软的泥土被染成血褐色,草叶上血水混杂着雨水从低垂的叶尖滴落。

每一具倒下的尸首残骸神态各异。

亦是狰狞,亦是解脱。

亦是怨恨,亦是淡然。

亦是苦笑,亦是浅盈。

却唯独不曾见到悔恨。

或许都知晓了,无论胜利归属于谁,这都会是最后一次了吧。

为这一切画上收尾的休止符。

醉卧沙场君莫笑。

战死沙场,亦是军人最好不过的归宿。

无关大义,不过乏累,期盼着歇一歇罢。

这乱世,总该有一个了结了。

……………

雨声已经记不清是多久停的了。

依稀记得,雨声淡去的时候厮杀声也同时隐没了去。

多久了?

大概已经杀了一天一夜。

从第一天的夜间,到现在。

浑身已经再无力气,手中所提千斤之重的长枪在微微颤抖。

长久的杀戮错使视线都有一些微红。

浑身冰冷,胸口却像是被灼烧着,胸腔里涌动的滚烫血液似乎是在最后提醒自己,你还没有死的依据。

耳畔嗡鸣不止,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地散去,四周变成了一片寂静。

死寂得再无半点声音。

鬓侧的几丝黑色秀发微微滑落贴近在少女的脸颊上,与那滩鲜红的血迹粘在了一起。

除了自己。

已经没有其余活着的人了。

大笑,喉间像被卡住的窒息感。

痴笑,面部像似木偶的绷紧感。

失笑,内心像于坠落的空虚感。

笑不出来。

脱力的躺在这如山般的尸骸堆边,少女麻木地仰望着被血色染成墨红般的天空。

无神的双眸中恍若倒映出那座屹立于千百年来的城镇。

那是一座无论是在风雨飘摇的动荡年代,亦或是平安盛世的和平年代都留下了一笔浓厚色彩的城镇。

——长安城。

所持的银枪斜插在身侧微微鼓起的小土丘上。

腰间的配剑不过凡品,残缺的上半截断刃不知深刺进敌军哪位将领的心肺中。

潺潺的血流声听上去是那么的刺耳,空中所弥漫的是浓郁到使人无法忍受的腥臭味。

感觉到左肩上传来的一阵痛痒。

低头看去,却是不知多久前被射中的箭矢刺在肉里,翻卷的伤口处囤积着零散的碎肉。

早已凝固的暗红血浆再次化开。

少女抿了一下嘴,伸手握在箭身上,眉间淡然,面色不改地将箭拔了出来。

从袖口撕裂下一团白布,简单的在伤口处包扎了一下。

随后白布被浸透的鲜血彻底染红。

不及时抢救的话,大概会死吧。

这样想着,不知为何,眼前浮现出的,像是走马灯一样的画面。

师傅所酿制的劣质猴儿酒,苦是苦了些,却总给人心底淡淡的暖意。

辜负的,是军队中的那万千热血将士,尸首已无法返回故土所下葬。

食言了。

行军之际,与同门的师兄妹所许诺的约定,怕是无法履行罢。

天策将士……为国捐躯,理当宿命。

听闻异族喜好割头颅邀功,也不知自己这头颅,价值几许。

……

唇齿相抵,带着淡淡的铁锈味,刺痛的感触从嘴唇边传来,将胡思乱想的念头驱散了出去。

处于最为中心的战场,或早或晚会有另外的军队赶来。

自己这残破的伤躯,身体机能去之八九,孤身离去只会闯入不同的战区,自取灭亡。

想要起身,下体却传来深入骨髓般的绞痛。

腹部又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呢?

自己……可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包扎了。

无法动弹……只是坐以待毙的前兆。

等待着一方先找过来决定生死。

真是……再糟糕不过了的选择。

凌乱的发丝黏贴在脸侧,鲜血已经凝固,想来,自己现在的样貌定是相当狼狈。

不像是大将该有的模样……被师傅看到只怕又会责备一番才是。

但责备也好,唠叨也罢。

唯有这次,便让我好好歇歇吧……

眼皮愈发沉重,不愿再浪费无谓的余力,少女缓缓闭上了双眸。

像被无形的巨大野兽所吞没。

五感被剥夺。

天黑了。

………

“嘶——!”

悠扬的一声鸣叫声由远及近。

强撑起眼皮,视线早已开始产生了幻影的重叠。

血,更是不知何时蔓延流过了双眼处。

少女所能看到的,只有一道宛如白色闪电般的身影。

“……阿,白?”

口中发出的声线显的很沙哑。

眉间垂沉,少女尝试着抬起自己那遍布伤痕的左臂,发力,却是连指尖都不曾动弹。

她的左肢已经彻底失去知觉。

“嘶——”

通体雪白的白驹呜咽着哀鸣了一声,它似乎是明白了少女想要做什么。

轻轻俯下了身子,马首靠在了少女的左手上微微摩挲,亦如曾经她孤身一人时轻抚着它的时候一般。

“小家伙……我不是,把你拴在军营中……怎么逃出来了?”

轻声细语,声线虽沙哑,却不失那一份只属于少女的温柔。

能够确切感触到凋零的生机。

气若游丝,死亡将近,她以坦然而待。

白驹没有再次鸣叫,它只是默默地再次伸出了舌头轻轻舔舐着少女的脸颊侧的那些血迹。

鬃毛凌乱,马蹄上沾有着干枯的血色。

一路横穿战场,仅仅是略带狼狈,没有受到丝毫伤害吗?

真是个幸运的小家伙。

这般想着,少女的面容上绽放出了恬静的笑颜,不复平日泰然自若的淡然,亦如北国中绽放的寒梅。

像那画卷中误入了凡尘的谪仙。

却是无人所赏。

“阿白,帮我把银枪……带走,好吗?”

——尽诛宵小天策义,长枪独守大唐魂。

枪在,人安在。

枪断,人当亡。

极通人性的阿白十分清楚地明白少女这是什么意思。

遗嘱。

明明平日无比轻巧的步伐在这一刻却重若千钧。

除开了血流成河的潺潺水声,此方天地,唯有马蹄声。

少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它,双眸中倒映出白驹吃力地叼起银枪的身影,嘴角也微微提起一丝细不可察的弧度。

至此,当白驹拔出那柄散发着淡淡龙威的银枪同时,少女那对明亮的眸子,却是如释地暗淡了下去。

…………

蜀泽之战。

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之战。

一场终结乱世的平定之战。

护八方山河,得天下太平。

收录于后代史书警醒世人的一页。

全员大将,无一生还。

同年代后,民间多出了一条传闻。

一匹通体雪白的灵驹驮着一柄做工精致的银枪在各大主城徘徊,如同在寻找着什么。

亦如鬼魅,亦如幽灵。

——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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