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人的心,她便为人心的复杂与瑰丽而震慑。即使是瞬息万变的冰海,也比不上人心中小小的波澜。
最美的是人心,最丑恶的也是人心。
——《幻世大陆贰章·海之彼端》
(今天早上没吃饭,到中午肯定会很饿,一会还是买点零食吃吧。)
(迟到了!会给老板骂死的!)
海若摇摇头,试图不去注意身边耳语一般的心声,但是只要她在行人脸上略一凝神,便无可避免的看见别人心中所想,听见别人脑海中的声音。她在这一片叽叽喳喳的心声中快速前行,试图摆脱这嘈杂的境地。但这正是上班时间,到处都是人,所以也无从逃离。
这说明,能看穿别人的心灵不总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海若是学心理学出身的,虽然在杂志社已经工作了三年,但是专业知识也并没有搁下。年初她刚拿到心理咨询师资格,正在考虑是不是要换个工作。平时她的爱好便是分析别人的心理,用雯雯的话说就是职业病。但是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能够看穿别人内心,这种能力却会成为一种负担。她一边在大街上“逃窜”,一边忍受着周围毫无意义的心语,心中突然生出一种非常荒谬的感觉。
她以前从不相信神秘,但是现在她不得不信。她虽然不知道这种看穿别人内心的能力究竟是什么样的神秘,但是她知道,这一定与那个叫湛青的女孩有关。
(这个姑娘真有气质,不知道在哪间公司上班?)
海若抬起头,看见迎面走过一个小伙子,正紧盯这自己看。视线甫一交汇,那个小伙子显得有点慌乱,但是很快就又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要是他知道我能够看穿他内心所想,不知会怎样的手足无措——对海若来说,任何面具都是无效的。海若对他粲然一笑,那小伙子立刻心乱神迷,不小心撞到路旁的香樟树上。
看穿别人内心果然会带来不少麻烦啊,海若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飞一般的逃走了。
但是她知道,真正的麻烦还是来自那个叫湛青的丫头。在湛青的小说《幻世大陆》中,能看穿别人内心的境界之主,其名为魅影海妖——而“魅影海妖”这个名字,则正是海若在杂志论坛上的昵称。她不知道自己看穿心灵的能力究竟是湛青赋予的,还是因湛青的到来而觉醒,她只知道,自己能够看穿所有人的心灵,却唯独看不穿湛青。
她并非看不到湛青内心所想,而是因为这个女孩内心想的跟外在的表达完全一样。自从拥有了能看穿心灵的能力,海若就多了一项爱好,那便是一边与人聊天,一边窥视别人内心的真实想法。但是跟湛青说话的时候,她却惊恐的发现,这个女孩的心声与语言竟然完全一致!语言是思维的标本,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口是心非,但是几乎任何人的思维与语言都有所不同。不管是为了交流也罢,为了人际关系的权衡也罢,口中所说与思之所及必然有所不同,但是湛青是个例外。她所说的、所做的,从来都跟心中所想的完全一样。在湛青面前,海若几乎有种错觉,她在内心说的话与嘴里说出的话根本就一字不差,完全重合。语言是思想的标本,如果一个人的语言和思想完全没了分别,那又说明什么呢?她不知道。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还不到8点,但是除了一向压点来上班的李前,其他人都已经到了。林尧和孙筱正在讨论一篇文章的插画,林尧一见海若进来便赶紧招呼她过去,询问她的意见。虽然他已经跟孙筱基本达成一致,但是海若负责美编策划,往往都有独到的见解,而且这种事还是由她来拍板来的合适,海若只看了他一眼,便读懂了他的心思,于是也乐的省心省力,顺了他们的意思说了一个插画作者。
林尧虽然是编辑部主任,但骨子里还是一个行谨言慎的小文青,孙筱又是个闷葫芦,真不知道这俩人谈起恋爱来是怎样的别扭好玩。海若偷偷地窥视着他们的心底,恶作剧一般地想。林尧与孙筱之间的事自然不会跟外人提起,但是这怎么瞒得过能看透人心的海若。有共同的秘密是爱情的开始,但是海若仍然很意外,像孙晓那么疏淡的性子,在心里居然会对林尧如此依恋。但林尧这小子却并未意识到这个事实,居然还是犹犹豫豫的,也真是太胆小了。
湛青和向薇都伏在桌前奋笔疾书。自从那天向薇一时失言把湛青弄哭之后,她变得沉默了许多。现在向薇除了工作,空闲时间都用来赶许诺要写的那篇文章。从这个方向看去,向薇和湛青不论是凝神思索的样子还是奋笔疾书的样子都非常的相似,但是海若知道,他们的内心却绝不相同。
文如其人,虽然海若看不见她们所写的故事,但是心中的画面却比文字更加瑰丽。
湛青心中的景象总是如同清冽的泉水一样缓缓流淌铺展。不论是被万年坚冰封冻的城池还是漫天黄沙的废墟,都像画卷一样美丽清新。高远的天空中如同神迹一般的陆地缓缓漂浮,辽阔的大海上,会飞的鱼儿从水底跃起,就像笔端慢慢绽开的朱红的花蕾。她看着湛青心底的画面,仿佛能够呼吸到液体一样的冰冷的空气,碰触到太阳一样灼人的沙砾,这一切,就像是神创造的极乐净土。
而向薇的心中,则是像史诗一样厚重的画面。利刃一般的飓风呼啸着撕开天际的彤云,暴烈的铁骑踏过黑暗的林地,向着巍峨的大城进发。混杂着血色的半颓城墙仿佛巨怪一样树立在前,无声地诉说着历史的沧桑。看着向薇的世界,就仿佛面对波澜壮阔的尘世,面对诡谲多变的人心,以至于忘记身在何处。
潜意识是被压抑的个性,而人的潜意识在艺术创作中就会不经意流露。这也是为什么她们所写的文章跟平时表现出来的性格截然相反吧。海若打开电脑,输入密钥,看着色彩在黑色的荧幕上慢慢铺展开来,心中却突然感觉有些异样。
她回过头,看见司雯正以手支颐,在那里愣愣地发呆。怪不得今天早上办公室特别安静,原来是雯雯这个话匣子变成闷葫芦了。要在往常,自己一到单位雯雯这丫头就肯定缠住自己,咭咭呱呱说个不停了。看到司雯忧郁的神情,海若一下子又来了兴趣:难道说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也会为什么事烦恼么?一念及此,海若赶紧向她的内心看去。
但她的视线还未探入司雯的心底,就觉胸前一滞,仿佛有一只锋利的巨爪扼住了她的咽喉。与此同时,她探入司雯心底的视线仿佛被一张巨口一吞而入,眼前顿时一片漆黑。那种感觉,就好像司雯身体里面居住着一只怪兽,直欲择人而噬。海若吓出一身冷汗,分毫不敢妄动,就这样过了好久,眼前才渐渐恢复视觉,胸前的压抑感也慢慢消失。刚才是怎么了?海若惊魂未定地看着司雯,但司雯却什么也没有觉察,仍然在愣愣地发呆。难道刚才只是错觉?但回想起刚才咽喉被看不见的巨爪扼住,无法呼吸,那就像是接近死的感觉。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刚才继续窥探司雯的内心,自己的脖子可能已经被捏断了。即使那是错觉,海若也再不敢窥视司雯的内心了。
“还好没有迟到!”一个高高胖胖的身影冲进办公室,在上班时限前一分钟将卡塞进打卡器。不用看也知道,这是李前来了。李前是个货真价实的宅男,爱好是通宵打游戏和看动漫,所以总是上班迟到。林尧说过他不少次,也下狠手扣过他几次奖金,但是没起到什么作用。所以现在他只要不太过火,林尧也懒得说什么了——这家伙就是一个大孩子,没什么记性。
但是一物降一物,宅男李前也有害怕的人,那就是海若。他看见海若正愠怒地盯着他,不由得心中一阵发毛。但是想起平日海若整治自己的种种“手段”,只得讪讪地陪笑道:“海若姐干嘛这样盯着我?我这不是没有迟到嘛,还有半分钟才上班呢——看你脸色这么苍白,是不是……哪不舒服?”
海若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么,怎会不知道他刚才想说的其实是“月事不调”四个字。她冷哼一声,恨恨地骂道:“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转的什么念头!这么晚来上班还大呼小叫的,没个大人样——既然这么晚来上班,那就罚你下楼去搬水,把饮水机上的空桶换了。”
“好好好,我去我去。”李前不敢有一句怨言,垂头丧气的摘下空桶下楼去了。海若听着李前心中“我刚才可是爬楼梯上来的啊”的悲鸣,笑得抬不起头来。
其实这个大男孩也有可爱的一面。海若知道,他之所以这么听自己的话,除了因为当初是自己把他引荐来这个编辑部工作之外,还因为自己知道他的小秘密。
上午忙碌的工作开始了。离这个月的发刊日还有一个多星期,所以事情也逐渐多起来。这期的稿子已经基本就位,插画也做的差不多了。到目前为止,只有湛青的《幻世大陆》第三章尚未完成。《幻想》是一家半月刊杂志,所以刊载未完结的文章就有不小的风险。但是所幸湛青的稿子已经接近完成,插图也已提前配好,所以应该不会误事。按照湛青的计划,她将在实习期满之前的两个月内完成《幻世大陆》系列的另外两篇文章。两个月写出两篇几十万字的中篇,实在是有些困难,但是看了湛青的写作速度,大家的顾虑也便消除了。
湛青的写作风格很有特点。她并不直接敲字,而是先在纸上写就大概,再一边润色,一边敲入电脑。她写文章如行云流水,极少修改,即使不看她写的什么,也能从她写作时的决断中看到她爽快明朗的写作风格。有时候大家都有一种错觉——写作仿佛就是她的本能。
一上午的忙碌终于过去,午休时间到了。海若揉揉发痛的太阳穴,到楼下的餐厅吃饭。上午做完了最后一部分策划案,这耗费了不少脑细胞。不过下午就只剩下栏目校对的一点东西,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
她刚坐下准备吃饭,突然眼前一花,餐盘里多出一扇烤虾。看着司雯面带神秘的微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海若又想起早上恐怖的经历,不由得打心底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有什么话就先说,别拿糖衣炮弹贿赂我。”海若看着司雯笑得像个大尾巴狼一样,顿时寒毛直竖——这妮子不知道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了。她忍不住悄悄窥视了一下司雯的内心,却发现她的心中充满了琳琅满目的夏装和漂亮鞋子。
这是。。。。。。海若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司雯用甜的发腻的声音说:“海若姐,今下午咱们早点走,你陪人家去逛逛街买点漂漂衣服好不好嘛?”
“有话好好说,别装淑女!”海若听到雯雯装可爱的声音,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怎么不让你家阿良陪你去,倒来缠我?”
“那家伙多没劲,我才不要跟他一起出去呢!”雯雯哼了一声,恢复了平时讲话的语调,然后抓起一只烤虾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阿良是雯雯的男朋友,人长的很帅,家里又有钱,对雯雯更是百依百顺。这样一个男人绝不可能没劲,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俩吵架了。
要不要答应呢?海若有点犹豫。说实话雯雯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跟谁都是自来熟,就算是陌生人也能叽里呱啦侃上半天。她人长的漂亮,家里又特别有钱,每次一起吃饭总是抢着买单,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但是跟雯雯小姐一起逛街却不是一件好差事,因为她有点购物狂,每次都大包小包的买一堆东西,跟她去逛街只有当苦力拎包的份。而且,每次看她买的衣服价格对心脏也是一种负担。
“要不我们来猜拳决定,我赢了就听我的!”雯雯说着已经挥起了小拳头。
“拳!”(海若会出什么呢?我必须要赢过她!)
“剪!”(一定要拉她来陪我。)
“布!”(我出布吧,一定要赢啊!)
海若叹了一口气,只好伸出握紧的拳头。虽然能够看到司雯心中所想,但她是在不忍心拒绝这个满是孩子气的姑娘。
而且,她还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司雯为什么那么强烈地想要自己陪她逛街?越是强烈的意图,其中隐藏的根源也就越隐秘。她忽然生出一丝探究之心,便顺手推舟答应了她的要求。
“耶!我赢了!”司雯高兴得手舞足蹈,“可不许反悔哦!”说罢便匆匆忙忙地吃完午餐,上楼赶工作去了。
看着司雯朝气蓬勃、兴高采烈的样子,海若安心地笑了。方才她多次窥视司雯的内心,却不再有早晨那种猎物被蛇盯住的感觉。果然只是错觉吗?她低下头继续吃午饭,突然看见林尧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
“下午要跟雯雯一起出去逛街?”林尧小声问道
“是啊,被她缠的没办法,只好答应了。”刚才的谈话都被林尧听见了!海若顿时觉得脸上一阵一阵发烧,“不过绝不过耽误工作的——策划本我上午就已经基本弄好了。”
作为办公室主任,林尧对下属的管理是出了名的宽松,只要做完一天的工作,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就可以早退。但是在他的眼皮底下公然商量早退出去逛街的事,还是让海若感到很不好意思。
“那好,我正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当然,我相信不需要我说出来,你应该就能知道是什么了吧。”
听到林尧异样的语气,海若猛然吃了一惊。她偏过头,发现林尧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见的凝重与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