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弑梦

作者:湛青之伤 更新时间:2010/12/29 11:56:10 字数:0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隔壁的灯光也悄然熄灭,向薇大概也已经睡觉了。身旁的海若早已进入梦乡,发出微弱悠长的呼吸。虽然有海若陪自己过夜,但是司雯心中仍然被恐惧的阴云覆盖。

她没有一丝睡意。

空气中传来微微的蜂鸣声,是空调的声音还是吹过旷野的风声?然后又是突然爆起的噼啪声,像是地板热胀冷缩,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黑暗中仿佛有人在低语,有人在呻吟,连身边海若的呼吸声也仿佛被这些噪声掩盖。

司雯猛地坐起来,在一片黑暗中侧耳倾听。但是那些梦魇般的声音仿佛受惊的老鼠一样,瞬间钻入地底,只剩她紧张的心跳声。

但是当她再次躺下,心跳略微平复之时,那些奇怪的声音便又如轻烟一样钻出,在她的耳边萦绕不绝。她紧闭双眼试图无视那些奇怪的声音,但是那些声音却越来越大,最终混杂成难以置信的轰鸣。她再也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因为她突然发现,那些奇怪的声音似乎全部是从隔壁的卧室传来的!

她心中很是纠结了一阵,最后还是心惊胆战地爬起来,轻轻爬上床头柜,打开风洞向对面窥视。

隔壁的房间一片漆黑,但当司雯定睛凝视之时,却发现黑暗中仿佛闪着点点火光。等她完全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她突然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避免自己惊叫出声。

墙的另一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间卧室。展现在她眼前的是夜色中的旷野和黑云密布的天穹。随着她的视线逐渐向前,隔壁的世界仿佛也在向远处延展,翻滚的林海和黑色的城堡仿佛夜色中的巨人,在她的眼皮底下显露身影。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奇幻世界的大门口,又象是站在高耸的悬崖之巅,世界的一切俯视可见。

站在这个神秘世界的大门之前,司雯完全感觉不到如同《纳尼亚传奇》当中孩子们发现柜中世界的兴奋,她的心中只有恐惧。

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个很可怕的问题,如果隔壁已经变成了一个未知的神秘世界,那么隔壁的卧室还有卧室里的向薇都到哪里去了?

就在她的心被恐惧攫住的时候,面前那神秘的世界仍然在不断扩大,像黑色的潮水一样侵蚀着面前的墙壁。当司雯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脚下的柜子已经变成了那片黑色旷野高空中的悬崖峭壁。整面墙壁都已经消失了,那黑色的世界就像一头巨兽,似要把司雯的卧室也一并吞没。

“啊!”司雯尖叫一声,便要向后退。但是就在这时身后好像有人轻轻推了她一把,她立足不稳,又是一声惊叫,便向着那黑暗的世界跌落下去。

司雯在一片黑暗中下坠,她忽然怀疑方才看到的一切都是梦境。她以前也曾体验过在梦中坠落的的感觉,但是惊醒之后才发现自己其实躺在床上。但是这次下坠似乎格外漫长,以至于她无数次的试图“醒来”,都仍然在一片气流之中继续坠落。

坠落或是飞翔。

她落到柔软的地面之时并未受到任何冲击,就像飞翔的鸟儿落地一样轻柔。这种怪异的感觉似乎再次证明她是在做梦,但是手底泥土的触感和空气中无比真实的血腥气却又在印证着她眼前所见的真实性。

她坠落在那座大城的中心,但是她感到自己仿佛坠入一个暴风眼。城中正发生可怕的骚乱,惊慌失措的人们在黑暗中四处奔逃。天空是黑色的,但又隐隐透出血的颜色,不时有一道火光从破碎的城垣上一掠而过,或是一块燃烧的巨石,或是一截烧焦的巨木,如流星一般砸进城里,激起一片哭喊。脚下是没踝深的腐土,土底翻滚着带刺的藤蔓,就像随时都会择人而噬的毒蛇。黑暗中不时掠过一个巨大黑影,攫住一个惊恐哭喊的路人,一刹那又归于黑暗。

但是,不论是奔逃的人群还是黑暗中的魔影,竟然都没有注意到司雯这个出现在骚乱中心的奇怪女孩,仿佛她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这种强烈的违和感几乎让她相信,这就是一场噩梦。

可是,什么样的噩梦可以逼真到能够感觉溅在脸上的温热的鲜血?司雯拼命压制住自己想要尖叫的欲望,眼睁睁地看着一截残臂从面前飞过,在腐土上软软地反弹了两下,然后被带刺的藤蔓拖入土底。她脑中清醒地认识到,周围的一切并不是梦境。

至少不是普通的梦境。

突然间街上爆发出一阵嘹亮的歌声,一个年青男子从街道尽头的黑暗中步出,一边谈着七弦琴一边唱着快乐的歌谣,仿佛周围的毁灭与死亡与他完全无关。惊恐的人们尖叫着在那个男子前进的路径上四散奔逃,因为那个男子身后跟着的庞然大物,几乎就是恐惧和死亡的化身。

那只巨兽长着巨大的头角和爪子,双翼几乎能够覆盖整个街道。它的眼睛是金色的,里面燃烧着永不停息的怒火。这种生物,在奇幻故事里通常被称作龙。

“多灾的世界,

太阳升起的大城,

歌颂你的名字,

不朽的阿瓦隆。

我将引导你走向永恒!”

听着这嘹亮的歌声,司雯猛然吃了一惊。阿瓦隆?她当然不会认为歌谣中的阿瓦隆是指亚瑟王的理想之乡,她突然想起,向薇所写《幻世大陆》系列的那篇文章,名字就叫做《阿瓦隆》!

难道这就是向薇所写的阿瓦隆?司雯看着周围绝望的人群、地底翻滚的腐土和正在燃烧坍塌的城墙,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正在遭受毁灭的城市,就是《幻世大陆》设定中的“永恒光芒之城”阿瓦隆。

在《幻世大陆》的设定中,阿瓦隆是七大领域之一逐日平原的中心,而逐日平原的领主,叫做伏魔剑士——这也是司雯在“幻世”杂志论坛上的昵称。

因为是自己的专属设定人物的故事,所以司雯对向薇写的文章极有兴趣,一直不时关注她的写作进度。只是因为近几天向薇神思恍惚,行为反常,她才没敢继续要向薇这两天写出来的东西看,但是她怎么也想不到,故事开始时向薇描绘的永恒之城,竟然会如眼前所见,陷于毁灭的境地。

周围的毁灭仍在继续。地底的腐土仍在继续涌出,已近淹没膝盖;土底的藤蔓疯狂地生长着,觊觎着地面上的血食;更多的魔影在黑暗和恐惧中诞生,追逐着幸存的人群。这一切似乎与自己毫不相干,但又因“阿瓦隆”这个名字与自己紧密相联。这仿佛是个谜语,谜底就在她的舌尖徘徊,但她又说不出来。

那个歌者在她的面前停驻,手中的七弦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如同其他路人一样仿佛完全看不见自己的存在,但又分明像是在等她跟过来。她看清了那个男子的脸。

那张脸酷似她的熟人,她的顶头上司林尧。但是又绝不可能是林尧——如果这个世界是就是“幻世大陆”,那么这个男子一定就是无泪之城的城主,那个漂泊不定的吟游者。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腐土,向那只巨龙一样跟在吟游者的身后。那个吟游者又开始继续前行。她能够看见他脸上莫测的微笑。

那个吟游者沿着颓坏的阶梯登上阿瓦隆崩裂的城墙,一直行往最高的城垛。司雯不知道他为何要向那个方向去,但是她有种感觉,自己寻找的谜底就在前方。她把睡袍碎裂的下摆撕掉,只剩一只的木拖鞋也远远扔开,就这么手脚并用地跟着他往上爬。

前面吟游者平稳而坚实的脚步突然停住,与此同时司雯听到一阵轰鸣之声在地底深处响起,脚下的石墙都为之颤动。然后是哗啦啦一阵脆响,吟游者面前的那段城墙就像饼干一样粉碎,无数的藤蔓像喷泉一样从石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堵塞了前路。那无数的刺藤蠕动盘曲着,组成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向吟游者亮出尖牙。

“你就是这样表达欢迎的吗?”吟游者高喊一声,手上却开始快速无伦地拨动七弦琴的琴弦。无数绚丽的弧光从电射而出,将那怪兽一样的藤蔓全部截成粉碎,鲜红的汁液像鲜血一样四处喷溅。

“那要看来者是谁,是否值得我来欢迎。”一个高瘦的人影从黑暗中步出。

司雯一看到那人的脸,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那个人虽然又高又瘦,双耳尖尖如同奇幻故事中的精灵,但是那张脸却酷似她的另一个熟人,万年宅男李前。

那么说,这就是梦魇森林的领主,掌控生命之力的精灵之王了?如果这真是向薇构建的世界,那么她还真是大手笔,让自己看见这么多领域之主。司雯心中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看着眼前这么多熟悉的面孔,仿佛是在看一场奇幻剧。

随着精灵之王的出现,一根根的刺藤就在眼前飞快长出来,那被空间碎片斩成碎末的藤蔓怪兽又蠕动着活了过来,仿佛又要向着吟游者扑下。司雯正准备看这两人究竟会爆发出怎样“激情”的火花,但是没想到吟游者居然向后一闪,敏捷地跳上巨龙的脊背。

“你即使要毁灭整个逐日平原,我也不会插手多管闲事的。所以你不必与我为敌。”吟游者笑着说,“因为这不是我的领域——我并不是主角,我只是一个引导者。”

话毕,巨龙腾空而起,倏忽远遁。

真没劲。司雯本来打算看一场好戏,没想到开始剑拔弩张的两人最终却没有打起来,实在很令人扫兴。那个精灵之王也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她的存在,只是对着吟游者飞去的方向楞了一会,便又开始指挥着那货物一般的藤蔓继续破坏整个城市。一切都如同她初来时的景象,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一个死循环。

司雯看着精灵之王脸上残忍的笑意,突然感到一阵腻烦。在吟游者说出“我并不是主角”的时候,她已经猜到了谜底,猜到了自己坠落到这个世界的意义。如果说谜面有什么字眼绝不允许出现的话,那么那个字一定就是谜底。所以若这个完全对她视而不见的城市是一个谜,那么谜底就是她自己。

她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她就是一切的关键。逐日平原是她的领域,阿瓦隆是她的城池。故事要向前发展,就必须由她亲自阻止城市的毁灭。或者亲自毁灭这个城市。

“够了!”她突然大吼一声,大地似乎都在她的一吼中震颤不已,世界的齿轮也开始缓缓转动。面前的精灵之王惊愕地抬起头来,终于“发现”了她的存在。剧情即将上演,这个世界也将迎来最后的命运,生存或者毁灭。

但是司雯没有一点要融入这个世界的意思,她只想快点从这噩梦般的世界中逃离。她向前踏进一步,仿佛完全没有看见脚下毒牙一般的刺藤。那藤蔓的怪兽感觉到靠近的脚步,突然从地底涌出,向着司雯直扑下来。但是司雯只是一掌拂去,就见一道比黑夜还要漆黑的光芒闪过,那藤蔓怪兽便从中断为两截,又紧接着断成无数碎块,分解成微小的尘埃,最终消于无形。

那藤蔓怪兽具有无穷的生命力,就算是被斩成粉碎,只要还有一点碎片留下来,就能再次复生。可是现在那东西仿佛被从这个世界中抹杀掉了,竟是连一点碎片或汁液都没有留下来。惊讶的精灵之王张张嘴好像要说点什么,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已经被那带着毁灭气息的光芒切成两半,正向着虚空之中分崩离析。身为生命的执掌者,精灵之王对于“死亡”没有任何概念。他只是感觉到,自己在从“存在”的领域消失。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不过,他只是困惑的笑笑,就这么消失在司雯的眼前。

同时消失的,还有这个世界。

只因为司雯一念闪,整个世界都仿佛丧失了生气,像个死物一般分崩离析。那哭号的人群,恐怖的魔影,崩塌的城池,滚滚莽原以及无垠的夜空,全部失去了“存在”的属性,从司雯的眼前淡去,化为飞灰。她在一片虚空中再次开始下坠,但是这次的下坠却更加缓慢,仿佛正在坠入幽深黑暗的沼泽。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毁灭之后的虚空大得难以想象,仿佛思维所能触及的一切都因为司雯的否定而永远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

梦,终究还是梦,就算是再真实的梦境,也并不是真实。司雯从一片黑暗里睁开眼睛,刺眼的光线让她感到些许不适。难道已经天亮了?她慢慢站起身来,发现自己居然是站在一个幽静的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芒。

她鼻子里面闻到奇怪的味道,像是酒精味、来苏水味和各种药味的混合,是医院的味道。走廊尽头有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原来是在医院里。

她四顾一望,发现前面一间病房门口几个女孩正窃窃私语,模糊的话语传进她的耳朵里面。

“听说她咒死了两个室友……”

“看她现在痴痴呆呆的,神经多半不正常了吧。。。。。。”

“真可怜。。。。。。”

她们在说谁呢?司雯来了兴趣,便凑到门口往里看。不过没想到一走过去,那几个女孩便警惕地看着自己。难道这不是梦?她尴尬地笑笑,还是往病房里面瞥了一眼。

病房里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长发的女孩,正坐在窗前的病床上。金色的阳光洒在洁白的被子上,竟是无比安详的画面。但是她定睛一看,却突然一阵晕眩,差点跌倒在地——那个女孩虽然清减瘦弱,脸上尚有一丝稚嫩之气,但是眉眼儿赫然就是向薇的样子。

“您是向薇学姐的朋友么?”一个女孩扶住她的肩膀,“医生说不能进去打扰她的。”

“我知道了,我只是来看看她。”司雯头脑里面一片轰鸣,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回答。

她跌跌撞撞地从病房门口逃开,心中烦闷欲吐。原来这些亦真亦幻的梦境竟是都与向薇有关!听那些女孩对向薇的称呼,这似乎是向薇大学时候的情景。虽然听到类似“咒死室友、神经不正常”等等令人毛骨悚然的对白,但是因为平时向薇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所以她也无从判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这是梦,这应该是向薇的梦才对,可为什么自己会看到这一切?司雯冲进卫生间趴在水槽上使劲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映出苍白的脸,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尖叫。

镜子里的脸,有着圆润的下巴、小巧的嘴和玲珑的鼻,但是眉目之间却有一丝男孩般的英气。即使是长发,也掩盖不住内里中性的美感。

但这不是自己的脸。

如果司雯能够冷静下来,她一定会发现镜子里的脸虽然有一些青嫩,但仍然能够看出熟悉的眉目。但是她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猛地一把像镜子里的影像抓去。她的手指刚碰到镜面,那镜子便像被子弹击中一样稀里哗啦全部碎裂开来。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一声饱含怨毒的声音响起,司雯惊恐地发现,碎裂的镜子之后,居然现出向薇的脸。但是向薇脸上没有平日温和的神采,也不是之前愣愣的表情,而是满脸煞气,似乎要把自己吞下去。

司雯再也受不了这诡异的幻象,伸手抓起旁边一块镜子碎片,向着眼前向薇的脸狠狠扎了下去。

温热的血喷溅到脸上,是无比真实的触感。这是梦还是现实?司雯颤抖着,心中在呐喊——拜托让我快醒来吧。

眼前渐渐暗了下去,所有的画面都像潮水一样淡褪消失,周围是一片可怕的寂静。当司雯的眼睛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她才发现,自己正光着脚站在卧室的地板上。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司雯慢慢地蹲下身,无声地哭起来。但是她当她发现自己手里紧握着的东西时,又吓得连眼泪也不敢流了。

那是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她心中骇极,差点直接把菜刀远远地扔出去,但是最后的一丝理智阻止了她这么做。她慢慢抬起头来打量四周,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不是自己的卧室,这是向薇的卧室!

她拼命压制住想要尖叫的欲望,头也不回地、蹑手蹑脚地向着门外走去。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轻轻地把菜刀放在桌子上,抓起沙发上的手机,又轻轻地打开房门,向门外狂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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