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人问过我:“你能听见风的声音吗?”
可我只是很不体贴地回答道:“什么也没听见。”
十三岁那年,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叫雨风鸣。风鸣是个活泼的女孩,就如夏花般活跃,她长着一副清秀可人的脸蛋,虽然如此,但她总是会做出些奇怪的言行举止,与她的外貌毫不搭调,说不定就是这一点,深深地吸引了我。
在那个时候,我和风鸣很喜欢跑到家乡外围的草地上玩耍,这几乎成为了我们每天的习惯。
春季,柔和的气息散发出阵阵幽香,化成了淡淡的暖意拥抱着大地,微风把原野上的鲜绿压向一边,在小麦田上划出一道道金色的波澜,初春的阳光洒落一地,把远处若隐若现的山陵线染成一片金黄,天空清澈而空灵,如同闪烁着耀眼光辉的湖水不时泛出缕缕涟漪。
风鸣总是不厌其烦地跑到这里,丢下书包,然后展开双手迎风而立,好似一朵初开绽放的花朵般高傲而又美丽。
她经常都会冷不防地问我:“你能听见风的声音吗?”
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风鸣只是因为无聊而逗我玩玩,于是便随性附和了句:“什么也没听见啊。”
不过,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在这种以自给自足的方式维持生计的乡村里,是不可能听不见农民耕作时的声音的。而且,距离村子不远处的铁轨总是会隆隆作响,伴随着火车经过时汽笛的鸣响直直把人的耳膜刺穿。
但是四周的杂音丝毫没有传到我们所在之地,因为此刻的这块小小的草地,已成为我和风鸣两人独有的世界。
风鸣从来不会为我随性的回答而生气,因为她十分清楚,我只是还不够成熟罢了。
随着相处的日子久了,我渐渐地学会了温柔,也慢慢变得比以前更加稳重。
仲夏,花枝招颭,热火流天。
风鸣一如往常地跑到这里,做着一成不变的动作。
今天,她问着同样的问题:“你能听见风的声音吗?”
“唔······今天的风很清澈,很柔和,就像蝉鸣一样,但是稍微有点寂寞。”
虽然我的回答依旧是参差不全,不过我变得比以往更加体贴的这一点,风鸣是知道的。
“寂寞,为什么呢?”
“因为蝉只能在夏天出没,而它们总是趴在树上整天叫着同一个音调,难道不是很寂寞吗?”
“那每天问你同一个问题的我,你觉得烦厌了吗?”
我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急急忙忙地站起身子,说道:
“不会啊,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觉得寂寞了,这样就好,就好······”
虽然此时的我是站在风鸣的背后,但我知道她一定没有为我的失言而感到不悦。
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孩子。
风鸣虽然是来自大城市的人,但她的语气里从来都不会带着城市人应有的优越,这在乡村出身的我看来,真的十分不可思议。
于是,我就这样默默地站着原地,良久不动。直到风鸣再次开口之前,我想我是无法安下心来的。
即使她再善良,她的内心也一定很脆弱,就如萧瑟的秋花一般,总有一天会被寒风击倒。
“开玩笑的呢。”
只见风鸣转过头来,咬着小舌头恶作剧地笑了,而此刻的画面,仿佛整个世界都定格了,十分漂亮,优雅。
她的行为虽然总是那么出其不意,不过,我并不讨厌这种撒娇的方式。
听见风鸣的回应后,我才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回地上,脸上的微笑很快便恢复过来。
真希望这样的生活能永远维持下去。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这年夏天,我跟风鸣刚好十五岁,在离别之际,两人在草地上埋下了一个种子,在这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踏足过那里。
得知风鸣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是在这之后的半个月。
风鸣没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告知我这件事,是不想我为她担心吧。她真的,太善良了。
次月,我从校方那边获知了风鸣所在的病院,于是,我把每天都会到小草地的习惯改为到病院探望风鸣。
乳色的墙壁在灯光的照耀下,一直延伸到走廊的深处。将黑暗驱散的人造光线毫无暖意,比起应该被驱散的黑暗更令人不快,狭长的间道如同一条死寂的回廊,到处都充斥着药物的气味。与风鸣的活跃毫不搭调。
走进病房,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苍白的躯体。
风鸣的脸容憔悴而苍白,仿佛北壁的雪花随风陨落,毫无生气,她活跃的双手再也没有动起来,只是无力地摊落在床的两边,如同枯萎的花朵一般死气沉沉,她的四肢十分脆弱,好似只要一触及就会支离破碎。
望着这样的她,我没有靠近,我害怕会弄痛她,也生怕她会因为了我的伤心而落泪。
这一年,几乎成为了我人生中出入医院次数最多的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听得最多的就是善良的人死了会升上天堂,其余的人就得到地狱里去。
时间化作一把把无情的冷刃,一丝一丝地剥去了她身上的肌肤,眼看风鸣日渐消瘦,我根本就无能无力。
即使她真的化成美丽的天使升上天堂,我也不愿意让风鸣离我而去。
如果幸运女神此刻就在我面前的话,我真想狠狠地朝她美丽的脸孔奏上一拳。
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啊!
这年,在风鸣生日那天,我送了一个风铃给她,我把它挂在风鸣的床边。在这个白色的房间里,它散发着幽蓝的银光,干净,简洁,漂亮得直叫人目眩。
就像那时候的风鸣一样。
次年,因为要迎战高考的缘故,父母禁止了我所有除了学习以外的事情,于是,在这一年里,我几乎没有去探望过风鸣。
传来风鸣移居回老家养病的消息,是在高考刚结束不久。
听说她回到了青藏高原上,为了改善她的病情。但我知道,这只是谎言。
十九岁那年,我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学,于是,便只身前往这座潮湿而又洁净的城市求学。
上海与家乡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抬头仰望,翻腾的阴云铺陈出一片灰色的天空。
低头俯瞰,川流不息的行人在比肩而过的狭缝中牵扯出一条条灰色的街道。远方密集的高压线切碎了霞光,把我的身体切割成数个部分。
城市的天空变成了灰暗的颜色,一根根钢铁做成的蜘蛛网把我的视线划分成了几个小块,人工花草已经体现不出一年四季的变化,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悲伤装饰品.
这里的风没有任何颜色,宛若阴魂不散的鬼魅为寻找归宿而万般迷惘。
本以为到了大城市就能找回属于风鸣的那份亲切,但是,那反而叫人产生了疏离感。陌生的人,陌生的路,始终无缘无故,注定转瞬即逝。
在大学的四年生活里,身边的人都左拥右抱,成双成对,即使如此,我也没有产生过任何要跟异**往的念头。
偶尔会有女生对我眉飞色舞,也不知廉耻地问过我:“喂喂,你看起来也挺帅的嘛,怎么不去找个妞儿呢?”
对于她们的搭讪,我只是羞涩地回应道:“不好意思,我有女友了。”
虽然我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事实,不过,我只是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婉拒对方的勾搭罢了。
大学生活的第三年,我把三年来打工赚的所有钱都拿了出来,决定要到那苍凉的高原上探望风鸣。
可惜,好事多磨,上天仿佛有意阻扰我们一般,从来没有一次如我所愿。
突如其来的霜降使整个西北蒙上一层雾雪,雾雪朦胧如薄纱般笼罩着天地,自华中开始把整个西北包裹得密不透风,令这块土地顿时变得无比苍凉。
此刻,西北的天际已变成了一渚冰洋,任由狂风肆虐。低垂的流云化为一片片连绵不断的冰川,随着波澜碰响。天空宛若镜子般倒影着地上的山川起伏,咋看下去,已无法分清那一边是苍穹,那一边是大地。
整个西北仿佛极北之地的写照,毫无生气。
飞溅而下的雪花化作一把把锋锐的冷刃,如同野兽的巨齿把天地紧紧咬合在一起。
鹅毛大雪越发剧烈,翻腾的暴雪如同密集的火蜂式导弹轰击着列车外部,车身隆隆作响,免强还能抵受住不期而遇的冲击。最终,列车还是停了下来,就像转眼即逝的奇葩一般枯萎了。
多亏这次灾难,我三年来的资金亦全盘耗尽。
不知道风鸣在那海拨三千多米的青藏高原上,是否因为我的故事而感动得泪流满面。
不过,都无所谓了。
大学毕业之后,我放弃了升学的机会,直接投奔到社会工作。
每天为了忘记她而四处奔波劳碌,每晚为了思念她而彻夜难眠。没有了她,我的生活变得无比枯燥,无比苍凉。
一年之后,传来了风鸣辞世的消息。不过,这并没有对我的生活产生了多大的改变,每天为了思念她而到处奔走,每晚为了忘记她而辗转反则,似乎只是恰恰调转了过来。
我没有出席风鸣的葬礼,因为她一定不想让我看到她憔悴的脸容吧。
这天,我没有上班,一个人在酒吧里喝了一天的酒,哭了一个晚上。
两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家庭,不过,这样的状况没有维持多久,隔年,我跟妻子离婚了。
半年后,我辞掉了所有工作,离开了上海,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联络方式,一个人开始四处漂泊的生活。
这两年来,我走访了世界每一偶的风景,然而,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无法听见风的清鸣。
次年,我踏上了旅途的终点,返回到上海。
物是人非,一切都变得不同以往。
将近三十岁的时候,我回到了生活了半辈子的江南水乡。
刚下飞机的时候,传来了初中同学的电话,他说我正好赶上了中学的百年校庆,让我立马赶过去。我没有回覆便挂了他,因为我压根没有去的打算。
我独自一个人离开了机场,转乘公车回去老家。
再次踏在家乡的土地上,是在那之后的十五个年头。家乡的风土依旧是那样令人熟悉。然而在这块熟悉的土地上,却怎么也无法找回从前熟知的背影。
回家前我绕路去了那里一趟,粗大的树干长得非常健壮,泛着点点粉红的花叶洁白而细嫩,就和从前的你一样,洁白,清澈,漂亮得直叫人目眩。望着眼前的风花散落一地,我在想这一刻到底有多少人离去,又有多少人诞生,而你,又到底身在何方。
时过境迁,十五年只是一个转眼即逝的时间,但对于我们的故事,却只有开始,没有结束。
离开那里之后,我下定决心,要在这块土地上结束掉自己的下半辈子。
在浮沉不定的人生中,我品味过酸甜苦辣,在沧桑变幻的岁月里,我遇到过生离死别。我曾经面对孤独,也面对过苦困,这些都只是人生中的一段小小的插曲。虽然可能无法再见,也无法交谈,然而,如果我们的思念重合,一同想起那过去共同度过的日子,那就算是重逢了。
我听见了,是风的声音。好想亲口告诉你,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