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空不断从高处飘落雪花。
耳边先是传来刺耳的耳鸣声,紧接着意识有如从幽暗深邃的海底挣脱出来一般复苏。
浓烈的汽油味刺激鼻腔黏膜,引起人体生理上的不适。脑袋里头一直嗡嗡作响,宛如被人灌满了泥浆沉重不堪,就连思考也跟着变得滞钝起来。
少年辛苦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过了半晌终于成功对焦,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上下颠倒的狭小车厢内。方才自己闻到的汽油味大概是汽车的油箱被撞坏了。
少年不禁愕然,扭头看向身旁满是蛛网状裂纹的车窗。
只看到原本竖立于高速路一侧用以防止发生意外的金属护栏因为剧烈的撞击扭曲变形。其中一段护栏更是直接刺穿车窗,险些刺中少年的手臂,所幸只是轻微的划伤并没有造成什么大碍。
护栏末端尖锐的部分刺穿座椅靠背表面坚韧的人造皮革,深深地嵌入其中。羽绒服的袖子内侧被轻易撕裂,从伤口处流出的鲜红液体浸透露出来的鸭绒朝身下缓缓滴落。
仔细一瞧,左手边的车门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冷冽的寒风呼啸着灌进冰冷的车厢。
少年微微张开嘴巴,茫然地瞪大眼睛。
或许是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下来的缘故,体内分泌的肾上腺素失去效果,猛烈的疼痛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一股脑地袭向全身。
少年绷着张脸,勉强命令迟钝的大脑理解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回忆起方才发生的事情。
唠叨的母亲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不时向身旁的父亲抱怨车内空调的温度调的太高了。少年则悠哉的将手肘靠在窗边用手托住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放眼望去,视野所能触及的地方除了不断重复的护栏外再没有其他的参照物。失去远近感的天空此刻仿佛只剩下单调郁闷的灰色,压抑得快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母亲的抱怨声中,父亲坐在驾驶座上一言不发。从少年的角度刚好没办法从后视镜上窥见他的表情。
虽然不用看少年也能猜到父亲现在的脸色肯定很难看。
在少年看来,这只不过是父母间很普通的争执而已。按照惯例这场闹剧应该很快就会在一方的妥协下结束。
果然不出他所料,没过多久父亲就跟平日一样选择了让步。
「好吧好吧,你每次总是这样——」虽然嘴里不服气地咕哝着,不过父亲还是乖乖遵从母亲的意思关掉了车厢内空调的供暖功能。
殊不知正是这短暂的分神招致灾祸,等他察觉到车辆正面突然冒出一道人影时显然已经太迟了。
父亲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接着不假思索地急转方向盘。车身伴随凄厉的刹车声惊险闪过行人,在路面上留下夸张的刹车痕后失去控制一头撞上路边的护栏侧翻。
回忆就此中断。
「怎么会……」
少年下意识的轻咬下唇,喉咙的深处发出沙哑颤抖的声音。
明白了自己一家人意外遭遇车祸的事实,他哪里还顾得上受伤的手臂,急忙呼唤倒卧在安全气囊上失去意识的父母。
——总之,先把爸爸妈妈救出来再说。
就在少年将手伸向父母亲的时候,他突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的甘甜气息。这股诡异的气息在不知不觉间甚至已经盖过了汽油刺鼻的恶臭味。
龟裂的车窗冷不防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轰然破碎,整个车身异样的晃动吓了少年一跳。
他半放射性地停下动作,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最后视线缓缓落在身后先前刺入车厢内部的那截护栏上。波纹状的护栏板竟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颤动,兴奋地扭动着古怪的身躯蜿蜒爬行。就像是不小心触发了某个开关,不断有类似的护栏从碎掉的车窗跟其他的角落钻进来。
『好……好吃的……』
那截护栏使劲将「脑袋」从座椅的靠背里**,上边还挂着满是血渍的衣物碎片。只见它像蛇类那样撑开身体两侧的护栏板,故意抬高身体威吓惊恐万分的少年。
咦,它刚刚确实说了「好吃」吧?
话说回来,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下个瞬间,少年的右肩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猛然刺穿,钉到座椅上动弹不得。
「啊咕……唔!」
过了几秒钟,少年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剧烈的疼痛慢了一拍传递至大脑,再也无法忍受的他发疯似地大声喊叫起来。
好吃的……好吃的……
少年胆战心惊地看向刺进自己肩膀的护栏,恐怖的低语声不停的在耳边回响刺痛耳膜。其余的护栏抓住机会,缠上少年的身体用力挤压。
肌肉被压烂,内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揪住并用力搅动,全身的骨头发出即将碾碎的可怕声响。少年嘴里吐着血沫,在护栏的重重包围下因为恐惧而浑身颤抖。
难以想象的剧痛使视野强烈扭曲,同时感到有些恶心想吐。他的脑海中不自觉闪过自己被绞成碎片的场景。
开玩笑的吧,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去……
随着血液的流逝痛觉逐渐麻痹,意识开始涣散。他感觉好冷。仿佛快冻僵了。
恍惚间,少年的眼前浮现平日里每次母亲做好早餐都会不厌其烦地站在父亲跟自己卧室的门口敲门,掐着腰没好气的催促家人赶紧起床吃早饭。父子二人则十分默契地赖在各自的床上,像小孩子那样做鬼脸故意惹得母亲哭笑不得的画面。
当然,事后他们都免不了受到母亲的一番数落与责备。
明明是生活中不值一提的琐事,现在回想起来却显得十分珍贵与遥远。等到回过神来,少年正不停抖着肩膀。
爸爸……妈妈……
眼泪不知何时划过脸颊,他已经泣不成声。
求生的本能驱使少年伸出勉强能够活动的左手,在一片虚空中拼命挥动想要抓到些什么。
救命,拜托了——
不要,我才不要和爸爸妈妈分开!
——不管是谁,谁能来救救我?
·
「吵死了。」
·
耳边突然响起完全陌生的少女声音,少年不由得愣住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便被一团像是墨水的黑色液体遮蔽视野,缠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护栏仿佛很害怕这种东西转眼间四散而逃。
连惊讶的空档都没有,以上的一幕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少年在混乱中被人一把拽出车厢,背部狠狠摔在地上。
「嘎!」
少年觉得肺部的空气都被挤出来,视野顿时一暗,差点昏死过去。
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感觉有些疼。少年伸手护住脸部,缓缓睁开眼睛却看见自己的手背和身上同样粘到了那些黑色液体。
这是什么玩意儿?少年如此心想。
不过他马上用力摇头。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少年挣扎着坐起身子,眼角的余光在不经意间瞥见一双脚。那是一双女孩子的脚。透过雪白的肌肤隐约能够看到青色的血管,脚趾稍微冻得有些红肿。
少年惴惴不安地抬起视线。只见一名纯白的少女光着脚伫立在雪地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不远处在护栏旁边翻倒的黑色轿车看。
少女的个头并不高,看起来大概只到少年胸口的位置。瘦削娇小的身躯套着件单薄的白色吊带裙,一头耀眼的银色齐腰长发让少年不禁联想到那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的『雪妖精』。
蓦地,少年注意到她的手中正攥着那截刺伤自己的护栏。
表面粘到黑色液体的护栏在少女的手中不停抽搐,如同遭到腐蚀般冒出白烟并散发难闻的恶臭气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缩下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一想到自己的身上同样粘有这种黑色的不明液体,少年忍不住发出「噫!」的短促悲鸣。
「怪……怪物!」
少女闻言转动脑袋,冰冷地斜眼瞪视满脸惊恐拼命往后挪动身子的少年。
简直像是看准时机,爆炸声无预警的响起。猛烈的爆炸焰扬起烟尘,袭来的热浪灼伤使皮肤感到刺痛。少年用力闭上双眼,下意识地举起双臂护住脸部。
等等,这难道是……爆炸?
少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睁开眼睛,急忙抬头朝着陷入一片火海的小轿车看去。
少女很自然地放下如树枝般纤细的手臂,撤去身边那道由黑色液体组成,用来避免自己跟身旁的少年遭到爆炸波及的薄膜状屏障。淡紫色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却犹如一件死物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情绪与生命的波动。
「是汽油吗……?不可能……」
少年的脑袋受到仿佛铁锤使劲殴打的冲击,颤巍巍地站起来刚想往前踏出一步便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可恶,我才不要这样!
他感到自己的胸口仿佛破了一个大洞,泪水控制不住地溢出眼眶。
不要,不要离开我——拜托!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要……求求你们了……」
少年使劲揪住胸口的衣物,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将额头抵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发出哀号。此刻心底所有的悔恨与不甘,都掺杂在啜泣声中回荡于飞舞的雪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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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钟于御海市赤鸢路发生车祸。当救援组抵达时,事故现场仅剩下因油箱泄露发生爆炸被焚烧殆尽的汽车残骸,以及一名躺在雪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
经过医护人员的紧急抢救,名为徐纪谭的少年现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并恢复意识。不过可能是车祸对少年的精神造成了强烈的刺激,他对周围的人表现出极端的恐惧乃至抵触情绪。
一周后,徐纪谭被其母亲生前的一位朋友收养为义子,并一起于御海市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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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过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