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祖宗当保姆

作者:雨落长安城 更新时间:2026/4/3 12:40:31 字数:3756

自打答应这份差事开始,我就给我那十八代的孙女当上了保姆,当然说是当保姆,但严格意义来说也算不上。

我不过是住在西厢房里,每天给小禾做点饭,顺便盯着她别熬夜熬得太狠。衣服是她自己洗,屋子是她自己收拾,甚至就连买菜的钱她都要跟我算得清清楚楚——这丫头的脾性像极了她曾祖母,硬气得很,不占别人半分便宜。

但外人看来,我就是个住在她家的远房侄子,管着她的一日三餐和功课,不是保姆又是什么?

巷子东头卖豆腐的哪个王大婶头一回见了我,拉着小禾咬耳朵:“这小伙子是你什么人?长得怪精神的,该不会是你对象吧?”小禾涨红了脸,急急地解释:“是我哥!远房的!”王大婶将信将疑地打量我,我冲她笑了笑,她反倒不好意思了,豆腐都多给了半块。

我端着豆腐往回走,对象?……呵呵,真要按年龄我当你曾曾曾曾曾祖父都算小了,还对象呢。

当然,这事儿怪不得人家王大婶。我虽然活了三百八十多岁,但显形之后的这副皮相,却是是我生前刚开始当镖师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我正当盛年,身高体壮,一拳能打死一头牛——这话说得有些夸张,但打死一条恶犬是没问题的。

如今虽然做了神仙,身板比当年单薄了些,但五官底子还在,浓眉大眼,鼻直口方,走在街上确实不像个糟老头子。

小禾的同学偶尔来家里玩,看见我都会多瞄两眼,然后偷偷问小禾:“你哥有对象没?”小禾每次都翻个白眼,说:“他是我哥,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我在厨房里听见,锅铲差点没拿稳。

当保姆归当保姆,正经工作我一样没落下。

土地公的正经工作是什么?无非保一方水土平安。这一方水土,以我的土地庙为中心,方圆三十里,包括三个村子、一个镇子、两座山头和一条小河沟。平日里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李家丢了牛要帮着找找,王家的庄稼生了虫要帮着治治,林家两口子打架要帮着劝,陈家老太太犯了心口疼还要在梦里给她抓一剂药。

这些事情白天做不了,得等晚上人静了才行。

所以我的作息跟常人正好反过来。白天我在西厢房里睡觉——名义上是睡觉,实际上是元神出窍,在方圆三十里内巡游一圈,看看哪家的庄稼长势不好,哪座山坡的水土流失严重,哪条路上的桥该修了。

这些事情不用我亲自上手,我只消在当地的城隍簿上记一笔,自然有人间的里正和保长——现在叫村委会和镇政府——来处理。但有些事,得我亲自来。

比如上个月,镇上赵寡妇家的猪圈塌了一角,两头大肥猪跑了出来,在街上横冲直撞。赵寡妇急得直哭,她一个妇道人家,男人三年前在工地上摔死了,家里就靠这两头猪过年。

我那天正好在镇上办事——给镇东头土地庙的香炉添香——看见这情形,使了个定身法,两头猪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赵寡妇赶上来,拿绳子一套,轻轻松松就牵回去了。她不知道是我帮的忙,只当是猪自己跑累了停下来,嘴里念叨着“谢天谢地谢菩萨”。我听了笑了笑,天不管这档子事,地不管这档子事,菩萨更不管,管这档子事的是我这个不起眼的土地公。

还有一回,村西头老陈家的儿子搁城里打工,三个月没往家打电话,老陈的老伴儿急得睡不着觉,天天抹眼泪。我打听到那小子在城里的工地,晚上托了个梦给他,梦见老家院子里的枣树倒了——那枣树是他爷爷亲手种的,他从小就爱爬。第二天一早,他果然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老陈的老伴儿接到电话,哭了一场,骂了一场,然后高高兴兴地去集市上割了半斤肉。

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桩桩件件都是我的本分。三百多年来,我就是这么一桩一件做下来的,从没出过差错。上头——也就是城隍爷那里——每年的考评,我都是甲等。城隍爷夸过我好几回,说我是这一片十几个土地公里最靠得住的。

所以当小禾的保姆这件事,说起来算是我的“兼职”,或者说“爱好”。上头知道,但没说什么。城隍爷有一次来视察,看见我在小禾家里炒菜,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背着手笑了笑,说:“孙长生,你这是开小差啊。”

我连忙放下锅铲,躬身行礼:“城隍爷明鉴,这是属下自家血脉后裔,照拂一二,绝不耽误正经公务。”

城隍爷摆了摆手:“我又没说不许。你考评年年甲等,搞点自己的私事还做不得了?”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不过别学东边那个土地,整天泡在麻将桌上,正事不管,上个月让一只黄鼠狼精把全村的鸡偷了个精光。那才是该罚的。”

说完他就走了,腾着一朵灰不溜秋的云,跟他的城隍爷身份很不相称。

我继续炒菜。那天做的是小禾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她月考又进步了,我答应给她加个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倒也安稳。

我渐渐摸清了小禾的脾气。这孩子表面上看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不爱交际,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学习。但其实她心里头装的事儿特别多——她惦记她爸在工地上吃得好不好,惦记老周家奶奶的腿疼病好没好,惦记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的枣子够不够做一罐枣泥酱。她不说,但都记着。

有一次她放学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没追问,晚上趁她睡着了,掐指一算——原来是班里有个男生欺负她,说她“天天就知道死读书,读了也白读,照样是倒数”。这话戳到她心窝子上了。她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从倒数第十五名爬到正数第二十名,别人一句话就把她的努力全否定了。

第二天傍晚,我去接她放学——这是我新添的活计,她说不用,我说顺路。那个男生在校门口跟几个同学打打闹闹,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笑眯眯地说:“你是小禾的同学吧?我是她哥。听说你挺关心她学习的,谢谢你啊。有空来家里玩,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那男生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几个同学哄笑起来,他更窘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对付这种半大孩子,犯不着吓唬他,臊他一回就够了。果然,后来那男生再见到小禾,绕道走,更别提说什么风凉话了。

小禾不知道这事,但那天之后她心情好了很多,做题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

我有时候会想,我活着的时候对自己亲生的孩子都没这么上心过。

我那一儿一女,小时候我常年在外走镖,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女儿出嫁的时候我在镖路上,没赶上;儿子娶媳妇的时候我在养伤,躺在床上动不了。等我退了行,孩子们都大了,跟我生分得很,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爹”,再没多的话说。我心里头愧疚,但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后来我死了,他们哭了一场,烧了一摞纸钱,逢年过节来坟头磕个头,日子照常过。

现如今,三百多年过去了,我连他们的脸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女儿眉心有一颗红痣,儿子左耳后面有一个胎记。

如今对着小禾,我有时候恍惚觉得,是在弥补三百多年前欠下的那份债。

这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择菜,小禾在屋里写作业。枣树上蝉声震天,西边的晚霞烧得像一锅沸腾的铁水,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橘色。

小禾忽然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哥!我爸说他要回来了!”

“哦?什么时候?”

“后天!他说工地上的活干完了,老板结了工钱,他要回来待一阵子!”她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马尾辫甩起来,差点扫到枣树枝上,“他说给我带了礼物!”

我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也高兴。孙富贵回来了,我这个“保姆”的活儿就能轻省些了。但转念一想,他回来了,我还住不住在这儿?

小禾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哥,你别走。我爸说了,让你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愣了一下。

“他说,”小禾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他说有你在,他放心。”

晚风穿过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我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根在地上,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

“行,”我说,“那就住着。”

那天晚上,小禾破天荒地没有熬夜学习。她早早写完了作业,搬了一把椅子到院子里,坐在枣树下面看星星。我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慢不是毛病,是一种本事。这话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觉得,我能考上高中吗?”

我想了想。按她现在的成绩,考上高中是没问题的,但要考个好高中,还得再努把力。可我不想给她压力,这孩子给自己的压力已经够大了。

“能,”我说,“肯定能。”

“你这么肯定?”

“那当然,我活了……”我差点说出“三百多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很准的。你身上有一股劲儿,一般人没有。”

“什么劲儿?”

“就是那种……摔倒了不哭,爬起来继续走的劲儿。这世上聪明的人多的是,但有这股劲儿的人不多。你走着走着,就会发现,前面那些聪明人,好多都半路歇着了,而你还在走。”

小禾没说话,仰着头看星星。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说:“哥,你说话好像一个老头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是吗?可能是因为我读书读得多。”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

夜深了,她回屋睡觉去了。我坐在院子里,把最后一根烟抽完——这是我在小卖部买的,三块钱一包,便宜货,抽起来呛嗓子,但三百多年没抽了,觉得什么都新鲜。

月亮升起来,挂在枣树梢头,像个白瓷盘子。

我掐指算了算明天的事儿——东边村子老赵家的猪该下崽了,得去盯着点;南边小河沟的水闸该修了,得上报给河神;西边山坡上有几棵老槐树生了白蚁,得在梦里告诉村支书……

桩桩件件,都记在心上。

当土地公也好,当保姆也罢,说到底都是管闲事。但闲事管好了,人间就太平一分。我这辈子——不管是活着的这辈子还是死了的这辈子——就是个管闲事的命。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开西厢房的门,躺到床上。

元神出窍,开始巡夜。

月亮在云层里穿行,院子里洒满碎银似的月光。枣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风一吹,影子就晃起来,像是有人在轻轻招手。

小禾的房间里,灯已经灭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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