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们这种老宅,在以前都会在后院打口井。
到了现在这种已经用上自来水的时代,那口井早就没有多大用途了,井沿上的青苔长了又枯、枯了又长,井水冬暖夏凉,这么多年来从没干过。附近的老人都说这井有灵气,镇上的孩子夏天最爱往井边凑,大人们便吓唬他们说井里有水鬼,专拽小孩的脚脖子。这话半真半假——井里没有水鬼,却有一个比水鬼麻烦得多的东西:地府的窗口。
所谓窗口,就是阴阳两界之间一个不太正规的通道。正儿八经的通道是鬼门关,那里有判官把守,牛头马面巡逻,进出都要验明正身,盖了城隍爷的印戳才放行。但天地之大,总有些缝缝隙隙的地方,阴阳两界的壁垒不那么严实,就形成了这种“窗口”。我这口井就是其中之一,也不知道是哪位祖上建宅子的时候选址太巧,正好压在了这么一个缝隙上头。
当了三百年土地公,我早就习惯了。隔三差五就有地府的公差从井里冒出来,到我这儿歇个脚、讨杯茶喝。黑白无常来过,牛头马面来过,判官身边的文吏来过,连城隍爷微服私访的时候都走过这口井——他说走正门太招摇,还是我这井里清静。
但今天这位访客,倒是有些稀罕。
那是个星期六的上午,小禾在屋里写作业,我在院子里给枣树浇水。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咕嘟咕嘟的水声,像是有人在井底下吹泡泡。我放下水桶,走到后院,就看见一只白生生的手扒住了井沿,接着一颗脑袋冒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身上的衣裳也湿透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她从井里爬出来,坐在井沿上喘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露出五官——柳叶眉,丹凤眼,嘴唇薄薄的,长相清秀,就是眼神有点迷糊,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孟婆?”我认出了她。
我和她两百年之前的一次地府年会上跟她认识,她身上那股子气味我忘不了——不是孟婆汤的气味,孟婆汤是没有气味的,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熬了一千年的大骨汤,醇厚、温暖,闻着就让人想家。
她抬头看我,眨了眨眼睛,忽然咧嘴一笑:“孙长生?那个考评年年甲等的土地公?”
“正是小神。”我拱手行礼,“您老人家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别叫我老人家,”她摆摆手,从井沿上跳下来,拧了拧头发上的水,“我才一千来岁出头,年轻得很。叫我孟姐姐就行。”
我嘴角抽了一下。一千岁,叫祖宗都嫌老了。
她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歪着头笑了笑:“你别不信,在地府那帮老古董里头,我算是小姑娘了。阎王爷都两千来岁了,开会的时候打瞌睡,口水流一桌子,那才叫老人家。”
“行吧,孟姐姐。”我从善如流,“您这是……出差?”
“出什么差?”她大大咧咧地往院子里走,路过枣树的时候顺手摘了一颗青枣子塞进嘴里,嚼了一口又吐出来,“呸,酸的。我翘班了。”
“翘班?”
“对,翘班。趁着奈何桥今天检修,不用熬汤,我出来透透气。”她已经走到了正院,四处打量,“你这宅子不错啊,比我那奈何桥边的棚子强多了。你那井里的水也该换换了,一股子水锈味儿,我刚才差点呛着。”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正房的房门开了。
小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笔,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不速之客。
“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她在努力维持这种平静,“她是谁?”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
孟婆扭头看了看我,又扭头看了看小禾,忽然兴奋地一拍手:“哦!原来这就是你那个第十八代孙女?长得真好看,像她曾祖母——不对,像你儿媳妇?”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小禾的笔掉在了地上。
“哥,”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瞳孔已经地震了,“她说什么?我……是你的……什么第十八代孙女?什么曾祖母?”
我深吸一口气。
当了三百多年土地公,我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瞒是瞒不住的,我这身份,这长相,这不合常理的学识和厨艺,小禾又不是傻子,她心里未必没有疑心。只是这丫头懂事,我不说,她就不问。
但今天,孟婆这张嘴,把窗户纸捅了个稀烂。
“小禾,”我说,“你先坐下来。”
“我不坐。”她站在门口,下巴微微扬起,脊背挺得笔直。这姿态我见过——她曾祖母当年发现我背上的刀疤时,也是这个姿势,审犯人似的。“你先说清楚,她是谁,她说的第十八代孙女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叹了口气,搬了两把椅子到院子里,自己先坐下了。孟婆倒是不见外,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翘着二郎腿,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小禾,”我说,“你过来坐。”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坐下了,但离我隔了两步远。
“这一天这么快就到来了啊……”我感叹了一声,然后对着小禾说,“没错,我叫孙长生,是你十八代祖宗,活着的时候是明朝万历年间的镖师,死后被封为本地土地公。你爸孙富贵上你这儿来之前,去我的庙里上过香,求我来照看你。所以我就来了。”
小禾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等着她尖叫、哭闹、或者转身跑回屋里把门锁上。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枣树上的蝉都换了一口气,久到孟婆打了个哈欠。
“所以,”小禾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你不是我哥。你是我祖宗?”
“论辈分,是的。”
“你三百多岁了。”
“三百八十七岁。”
“你会法术?”
“会一些,土地公的基本功。”
“你真是神仙?”
“严格来说,像我们这种死后才当上神仙的,一般都叫鬼神。”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了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那你之前辅导我功课的时候,是不是用法术帮我了?”
“没有。”我回答得很快,“也就是给你调理身体用了些法力,让你睡得好一些,但学习是你自己学的,成绩是你自己考出来的。我用法术帮你作弊,那是犯天条的,要削功德。”
她听了,嘴唇抿了抿,眼眶微微泛红,但硬是没有掉眼泪。
“那就好,”她说,声音有些发哑,“要是你用法术帮我考的,那我就真的……真的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我心里一酸。
这孩子的关注点永远不在她自己身上,而在她值不值得。
孟婆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安静了下来。她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小禾,又看了看我,轻轻“啧”了一声。
“孙长生,”她说,“你这孙女,骨头硬。”
“我知道。”
“比你硬。”
“……我也知道。”
小禾被我们俩的对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抹了抹眼角,转头看向孟婆:“那这位姐姐是谁?”
孟婆一听“姐姐”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八度:“你叫我姐姐?好好好,这姑娘有眼光!我是孟婆,奈何桥那个孟婆,熬汤的那个。你叫我孟姐姐就行。”
小禾的表情凝固了。
“孟婆?”她转头看我,“就是那个……让鬼魂忘记前世记忆的孟婆?”
“对,就是她。”
小禾又看了看孟婆那一身湿透的休闲装和年轻的面孔,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你们神仙,不对,鬼神……都这么年轻吗?”
“也不是,”孟婆说,“阎王爷就老得不像话。主要看个人保养。我每天喝一碗自己熬的汤,排毒养颜,皮肤好得很。还有啊,按你熟悉的称呼叫就行,鬼神啊神仙啊什么的,早就无所谓了。”
“可您的汤不是让人失忆的吗?”
“对我没用。我喝了十八万年的孟婆汤,早就有抗体了。顶多迷糊几个时辰,醒来该干嘛干嘛。”她说到这里,忽然皱了皱眉头,拍了拍脑袋,“对了,我找你是为什么事来着?”
“你找我什么事?”我问。
“对啊,我找你……”她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漫画!我要去漫展卖漫画!”
我和小禾对视了一眼。
“漫画?”我问。
“对!”孟婆从怀里掏出一摞纸——我至今没想明白她是怎么从湿透的衣服里掏出干燥的纸的——摊开在石桌上。我凑过去一看,上面画着花花绿绿的图案,线条不算精细,但色彩浓烈,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朴味道。画的是一群鬼魂在奈何桥边排队,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愣,画得活灵活现,尤其是那些鬼魂脸上的表情,惟妙惟肖,一看就是观察了几十万年才能画出来的。
“这是我画的漫画,”孟婆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名字叫《忘川食堂》,讲的是奈何桥边一家小饭馆的故事。主角是一个熬汤的老婆婆——就是我自己——每天给过路的鬼魂做饭,让他们在投胎之前吃上最后一顿热乎饭。有笑有泪,治愈系,主打一个温情路线。”
我翻了几页。画得确实不错,那些鬼魂的故事虽然简短,但每一个都戳人心窝子。有一个年轻的鬼魂,生前是个厨子,一直想开一家自己的餐馆但没开成,孟婆在漫画里让他掌勺做了一道菜,所有的鬼魂吃了都哭了,说尝到了家乡的味道。
还有一个老奶奶,生前省吃俭用一辈子,从来没吃过一口好东西,孟婆给她做了一碗红烧肉,她一边吃一边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这是你自己画的?”小禾凑过来看,眼睛亮了起来,“画得好好啊!这个分镜,这个情绪渲染,比我看过的一些专业漫画还好!”
孟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嗨,瞎画的,瞎画的。就是熬汤的时候闲着没事,就拿勺子蘸着汤在锅沿上画,画了几万年,熟能生巧。”
“那你来找我……”我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帮我卖漫画!”孟婆果然说了出来,“下星期城里有个动漫展,我报了名,租了个摊位。但你知道的,我一个熬汤的婆子——虽然长得年轻——从来没在人间做过买卖,心里没底。你是土地公,管的就是人间烟火事,这方面你比我懂。而且你有香火钱,进场的门票、展位的租金,都得用香火钱付,我在人间的香火钱早就花光了——上次买了一整套画具,花了我三年的积蓄。”
“香火钱?”小禾好奇地问。
“我们鬼神之间用的钱,”我解释道,“做善事、积功德换来的。跟人间的钱不是一回事,但在一些特殊的场合——比如涉及阴阳两界交集的场所——可以通用。漫展这种地方,虽然表面上是个普通的展会,但因为经常有cosplay鬼神、妖怪的,阴阳之气混杂,所以主办方里头有地府的人,门票和摊位费都收香火钱。”
“原来如此。”小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看向孟婆,“孟姐姐,你的漫画我能看看吗?”
孟婆把那一摞画稿往小禾面前一推:“随便看。”
小禾认真地翻看起来。她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有时候会在一页上停留很久,有时候会轻轻笑一声,有时候会抿住嘴唇。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
“好看,”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哑,“真的好看。这个……这个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孟婆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月牙儿:“那太好了!既然你喜欢,那你也来帮我卖呗?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我?”小禾愣了一下,“我……我还要学习……”
“就当是社会实践,”我插嘴道,“偶尔放松一下也好。你最近太绷着了,要懂得劳逸结合。”
小禾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孟婆,终于点了点头:“那……行吧。不过我只能在休息日去。”
“够了够了!”孟婆高兴得直拍手,“那就这么定了!孙长生负责香火钱和后勤,小禾负责卖书,我负责签名和画插画!”
我无奈地笑了笑:“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考评年年甲等,功德币攒了一大把,不花留着干嘛?发霉啊?”孟婆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我这一趟来,给你孙女长了见识,开阔了视野,这本身就是在积功德。你出点香火钱,合情合理。”
这逻辑……居然让我无法反驳。
小禾在一旁偷偷笑了。我看着她笑,心里那点无奈就散了。这丫头平时难得笑一回,要是卖漫画能让她多笑笑,花点香火钱算什么。
“行,”我说,“那就这么定了。不过孟姐姐,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那孟婆汤,可千万别带到漫展上去。我怕到时候整个会场的人都失忆了,那可就闹大了。”
孟婆哈哈大笑,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改良了配方,现在我的孟婆汤画出来的漫画,效果只有原来的一亿分之一——读者看完之后,只会觉得意犹未尽、想不起来具体内容,不会真的失忆。我管这个叫‘上头感’!”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又自信的脸,再看看小禾抱着画稿爱不释手的样子,忽然觉得——
这日子,过得还挺有意思的。
一个三百八十七岁的土地公,一个一千岁出头的孟婆,一个十五岁的初中生,凑在一起去漫展卖漫画。这事儿要是传回地府,阎王爷的口水怕是会流得更长。
但管他呢。
神仙也是要有点爱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