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日子是个星期天。
那天还没亮,孟婆就早早的从井里爬出来了。这回她没弄得一身湿,大概是掌握了什么诀窍,从井口冒出来的时候干干爽爽的,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裙,外头罩了件淡青色的开衫,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看着还真像个来逛漫展的文艺女青年。
“如何?”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这身打扮还行吧?昨晚在奈何桥边挑了半天,差点没把我那口汤锅给掀了。”
我正屋子里洗脸,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昨天回去了?”
“当然回去了,翘班归翘班,正经工作不能耽误。检修到半夜就结束了,我又熬了两锅汤才过来的。”她打了个哈欠,“三百年份的孟婆汤,这批鬼魂有口福了。”
小禾从正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孟婆的画稿和一些零碎东西。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这丫头平时在家穿得随意,今天特意收拾了一下,看着精神了不少。
“孟姐姐,你今天好好看。”小禾由衷地说。
孟婆眉开眼笑,上前挽住小禾的胳膊:“你也不赖!走走走,赶紧的,漫展九点开门,咱们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我回西厢房拿了准备好的东西——一个装香火钱的荷包,几块打印好的摊位招牌,还有一大袋路上吃的干粮。临出门的时候,小禾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确实好。十月的天,高远澄澈,枣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半,阳光穿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我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味道,干爽、清冽,带着一丝丝柴火和泥土的气息。
“走吧。”我说。
漫展的会场在市中心的一个展览馆里,我们从老宅出发,坐了三趟公交车才到。孟婆一路上扒着车窗往外看,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姑娘,对什么都新鲜——高架桥、广告牌、骑共享单车的外卖小哥,每样东西都要惊叹一番。
“这什么玩意儿?铁盒子跑得比我的马车还快!”
“公交车,孟姐姐,你上次来人间不是坐过吗?”
“上次?哪次?我不记得了,可能是因为喝了自己熬的汤。”
小禾被她逗得直笑。我坐在后排,看着这一人一鬼——不对,一个人两个鬼神——挤在公交车后座上有说有笑,心里头觉得这事荒诞得很。
到了会展中心,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排队的人五花八门——有穿汉服的,有穿洛丽塔的,有cos成各种动漫角色的,还有几个哥们儿穿着全套铠甲,走起路来哐啷哐啷响,像移动的铁罐头。孟婆看得眼睛都直了,拽着我的袖子说:“这些凡人整得花活,比我们地府热闹多了!”
我们凭着鬼神证——就是土地公的官印和孟婆的奈何桥工作牌——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去了。会场里面比外面还热闹,几百个摊位密密麻麻地排开,卖什么的都有:手办、徽章、同人本、海报、抱枕、钥匙扣……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和烤肠的气味,混杂着人群的喧嚣和背景音乐的鼓点。
我们的摊位在C区27号,一个靠墙的角落,不大,但位置还算安静。孟婆把画稿摆出来,我支起招牌——上面写着“《忘川食堂》——奈何桥边的温情故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孟婆亲自签名,附赠限定版汤勺贴纸”。
这招牌是小禾昨晚帮我写的,字迹工工整整,还在边上画了一个Q版的孟婆,端着一口锅,锅里冒着热气,可爱得很。
我们刚把摊位布置好,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小禾!小禾!”
两个女孩子挤过人群,朝我们这边跑过来。跑在前面的是个圆脸的姑娘,扎着双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后面跟着的是一个高个子的女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长发,气质斯文,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这两位是我同学,”小禾赶紧给我们介绍,“这个是林小兔——对,她姓林,但大家都叫她小兔子。这个是苏晚,我们班的学霸,年级前十的那种。”
林小兔活泼得很,一过来就围着我们的摊位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哇,小禾,这是你们家的摊位?好厉害!这些漫画是你们自己画的?”
“是我朋友画的,”小禾指了指孟婆,“这位是孟姐姐,她是……呃……”
“我是漫画家!”孟婆接过话头,面不改色心不跳,“业余爱好,业余爱好。你们是小禾的同学?来来来,送你们一人一本,不要钱!”
她从摊位上拿起两本漫画——我们昨晚用香火钱找了地府的印刷坊赶印出来的,纸质粗糙了些,但胜在内容扎实——塞到林小兔和苏晚手里。
苏晚接过漫画,礼貌地点了点头,翻了翻,忽然抬起头,看了孟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这姑娘的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小刀,看什么都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小禾的哥哥?”她问我。
“远房的,”我说,“你叫我孙哥就行。”
“孙哥。”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翻漫画。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怕是看出了些什么。
孟婆倒是浑然不觉,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叫卖了。
“来一来看一看一看啊!《忘川食堂》,奈何桥边的温情故事!看完保证让你想妈妈!不想妈妈不要钱!”
我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孟姐姐,”我压低声音,“你小声点,这是漫展,又不是菜市场。”
“怕什么?”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在奈何桥边叫了几万年的‘喝汤啦’,嗓子早就练出来了。你看——”
她深吸一口气,又要喊,我赶紧捂住她的嘴。
“我来卖,你就负责签名就好。行不行?”
她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我松开手,她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都当了几百年的鬼神了,怎么还放不开。”
林小兔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苏晚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只有小禾,安安静静地站在摊位后面,把漫画一本一本地码整齐,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柔的笑意。
我看着她,心里想:这丫头,今天是真的在放松。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看漫画。孟婆的画风确实有独到之处——那种古朴又浓烈的色彩,在地府几十万年熬出来的质感,不是人间画师能模仿的。有个戴眼镜的男生翻了几页,当场就掏钱买了一本,还让孟婆签了个名。孟婆大笔一挥,签了个“孟”字,旁边画了一口小锅,锅里冒出一串气泡,气泡里藏着“忘川”两个字。
“你这字……”我忍不住说,“写了多少年了?”
“也就上千年吧,”她漫不经心地说,“以前在奈何桥边闲着没事,用勺子蘸汤在桥栏杆上练的。后来阎王爷嫌我乱涂乱画,罚我洗了三百年的栏杆,洗得我手都秃噜皮了。”
小禾在一旁抿着嘴笑。
上午十点左右,会场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正在给一个顾客找零——用香火钱找零,这活儿可不容易,因为香火钱的面额跟人民币完全不一样,得换算——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凉意。
这股凉意不是普通的冷风,是那种……怎么说呢,带着一丝阴寒气息的凉意。我在土地公的位子上坐了三百年,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是鬼类的气息,但不是普通鬼魂,而是那种有了道行的、带着异域风情的鬼类。
我顺着气息看过去,在会场的东侧和西侧,各有一个摊位,隔着整条过道遥遥相对。
东边的摊位上挂着一面黑红相间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纹章,看起来像是一只蝙蝠展翅的模样。摊位后面坐着几个人——应该说是几只鬼——为首的是两个女人,都穿着黑色的维多利亚式服装,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红得像刚喝过血。一个长发披肩,面容冷峻,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银戒指;另一个短发齐耳,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书,正在翻看。
吸血鬼。
我当镖师的时候听说过这种东西,说是西洋那边的鬼怪,吸人血为生,怕阳光、怕十字架、怕大蒜。但我从来没亲眼见过。
如今隔着半个会场看过去,那股子阴冷的气息确实跟咱们东方的鬼魂不太一样——咱们的鬼魂是阴气重,他们是寒气重,像是从冰窖里爬出来的。
西边的摊位则是另一番光景。
那个摊位布置得极其华丽,紫红色的帷幔从棚顶垂下来,上面缀满了亮片和流苏,灯光一打,流光溢彩的。摊位后面坐着三个女子,每一个都……怎么说呢,好看得不像是真的。她们穿着考究——领口开得极低,裙摆开叉极高,妆容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妩媚。
魅魔。
这个我也听说过,同样是西洋那边的鬼怪,专门引诱凡人,以精气为食。但眼前这几个魅魔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引诱谁——她们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正在斗地主。
“看到了吗?”孟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看到了。吸血鬼和魅魔?”
“对。”她抱着胳膊,眯着眼睛看向那两个方向,“她们以前是一家。”
“一家?”
“嗯。据说几百年前,在欧洲那边,有一个叫‘暗夜王庭’的组织,是西洋鬼怪的一个大联盟。吸血鬼和魅魔都是里面的核心成员。后来因为某个原因——具体什么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分赃不均,有人说是争一个地盘,还有人说是因为一个人类的男人——两边闹翻了,从此势不两立。”
“那她们怎么跑到漫展来了?”
“卖东西呗。吸血鬼卖的是哥特风格的同人周边,什么吸血鬼日记啊、午夜凶铃啊之类的;魅魔卖的是……咳咳,”她清了清嗓子,“那些18+的媚宅向的作品,你懂的。”
我不太懂,但从那些摊位的风格来看,大概能猜到一些。
“她们也收香火钱?”
“当然收。这种阴阳两界交集的场合,都用香火钱。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你?我自己的香火钱早就花光了,上次买画具花了一大笔,然后又印了这些漫画……”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心虚地别过头去。
我叹了口气,从荷包里又摸出几枚香火钱,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攒起来不容易,花起来倒挺快。
小禾在旁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好奇地往那两个摊位张望。林小兔和苏晚也跟着看过去。
“哇,那边好酷!”林小兔指着吸血鬼的摊位,“那个黑色的大裙子好好看!小禾我们去看看吧?”
苏晚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两个摊位上扫了一圈,淡淡地说:“那两个摊位的风格很极端。一个走暗黑哥特风,一个走……嗯,成人向。有意思。”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这姑娘大概已经看出了那两个摊位的不对劲——毕竟,普通人的直觉有时候比鬼神的神通还灵敏。
孟婆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会场中央:“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吸血鬼摊位和魅魔摊位之间,隔了整整三条过道,但两边的摊位都朝着对方的方向支棱着,像是在互相较劲。吸血鬼这边每卖出一本漫画,那边魅魔就放一段音乐;魅魔这边每卖出一份周边,那边吸血鬼就点亮一盏暗红色的灯。两边你来我往,虽然没有直接冲突,但空气中的火药味已经浓得能闻出来了。
“她们从欧洲斗到亚洲,”孟婆啧啧称奇,“连漫展都不放过。这梁子结得有多深啊。”
“不关我们的事,”我说,“我们卖我们的漫画,她们卖她们的周边,井水不犯河水。”
“话是这么说……”孟婆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但你有没有注意到,她们都在往我们这边看?”
我一愣,迅速扫了一眼。
确实。
吸血鬼摊位里那个短发女子,正侧着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们的摊位上。不是看我,也不是看孟婆,而是看着我们的招牌——那个Q版的孟婆画像。
而魅魔那边,斗地主也不玩了。为首的那个魅魔——一头大波浪卷发,穿着紫色长裙,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什么饮料,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我们这边飘。
“她们在观察我们。”我低声说。
“废话,”孟婆翻了个白眼,“漫展上突然冒出个卖东方鬼神漫画的摊位,换你你也观察。何况——我们的画风跟她们完全不一样,她们大概在想,这是哪来的竞争对手。”
“我们不是竞争对手。”我说。
“在她们眼里,只要卖东西的都是竞争对手。商场如战场,你懂的。”孟婆叹了口气,“我在奈何桥边见多了,鬼魂排队的时候为了争一个靠前的位置都能打起来,何况是做生意。”
小禾在旁边听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靠:“哥——不是,祖宗——不是,孙哥,她们不会来找麻烦吧?”
“不会。”我说,语气尽量平稳,“漫展有漫展的规矩,鬼神界也有鬼神界的规矩。她们不敢乱来。”
但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底。
因为那个吸血鬼摊位的短发女子,已经站起来了。
她从摊位后面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黑色长裙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小片阴影。她穿过人群的时候,周围的漫展游客不自觉地给她让出了一条路——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她身上那股子寒气,让凡人的身体本能地感到不适。
她直直地朝我们这边走来。
孟婆下意识地站到了小禾前面,把小禾挡在身后。我也往前迈了半步,把装着功德币的荷包塞进袖子里,右手暗暗掐了一个诀。
短发女子走到我们摊位前,停下了。
她比我矮了半个头,但气场一点不弱。她抬起头,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孟婆,最后目光落在了摊位上那叠漫画上。
“东方的土地神?”她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异域的口音,像是含着一块冰在说话。
“是。”我说,“这位是奈何桥的孟婆。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她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个礼,然后伸出苍白的手,从摊位上拿起一本《忘川食堂》,翻了翻。
“有意思,”她说,“用食物来讲述死亡的故事。很东方。”
她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画的是一个老爷爷鬼魂,坐在奈何桥边吃孟婆做的阳春面,吃完之后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跟老伴做的一个味道”。短发女子看着这一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合上漫画,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冷意,更像是一种……认可?
“我是卡蜜拉,”她说,“暗夜王庭——前暗夜王庭——的伯爵。你们的漫画,我会买一本。”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银色的硬币,放在摊位上。那是一枚香火钱,面额还不小。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你们最好小心一点。那边那几个——”她微微偏了偏头,指向魅魔的摊位,“——可不会像我这么客气。她们最近在拓展业务,什么东西都想插一脚。你们这个‘东方鬼神治愈系’的定位,正好跟她们想抢占的市场重叠了。”
说完,她拿起漫画,转身走了。黑色长裙在人群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掠过的蝙蝠。
孟婆和我对视了一眼。
“她这是在提醒我们?”孟婆压低声音问。
“也许是提醒,也许是试探。”我说。
小禾从孟婆身后探出头来,脸色有些发白:“那……我们还要继续卖吗?”
我看了看她。这丫头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下巴微微扬起,跟那天在院子里问我“你到底是什么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又看了看那枚银色的香火钱,再看看远处魅魔摊位上那三个女子——她们已经不再斗地主了,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这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卖,”我说,“为什么不卖?”
我弯下腰,把摊位上的漫画重新码整齐,一本一本地,像当年押镖的时候清点货物一样,一丝不苟。
“咱们是正经生意,怕什么。”
孟婆咧嘴一笑,又扯开了嗓子:“来一来看一看一看啊!《忘川食堂》,奈何桥边的温情故事——”
这一次,我没有捂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