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决斗

作者:雨落长安城 更新时间:2026/4/4 17:44:12 字数:6189

卡蜜拉走后,我们这个小摊子安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孟婆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叫卖,小禾和林小兔、苏晚凑在一起翻看漫画的样书,低声讨论着哪一页最感人。我在摊位后面清点香火钱,把银的、铜的分开码好,心里盘算着这一上午的进账——不多,但也不算少,够孟婆再印几版的了。

只不过我那余光一直没离开过西边那个紫红色的摊位。

魅魔那边,斗地主是不斗了。三个女子交头接耳了一阵,其中两个继续看摊子,为首的那个——大波浪卷发、紫色长裙、手里永远端着一杯暗红色饮料——站了起来。

她走路的姿态跟卡蜜拉完全不同。卡蜜拉是冷冽的、笔直的,像一把出鞘的匕首;而这位是柔软的、摇曳的,像一条在水草间游动的蛇。她穿过人群的时候,周围的男性游客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她,有的甚至愣住了,手里拿着的零食都忘了往嘴里送。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效果,嘴角始终挂着一种淡淡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是要来。

她走到我们摊位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桌上摆着的漫画,又抬起头看了看我们的招牌,目光在那个Q版孟婆的画像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把视线转向我,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轻柔得近乎甜腻的声音说:

“你们好呀,东方的土地神。”

“你好。”我面不改色,“请问这位魅魔小姐,该怎么称呼?”

“露妮西娅。”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尖在“娅”字上轻轻弹了一下,带出一种慵懒的尾音,“暗夜王庭——前暗夜庭——的商业拓展部部长。当然,这个头衔现在没什么意义了,毕竟我们跟那群蝙蝠已经分家了。”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摊位上的一本漫画,把那本书翻了个面,看了看封底的定价。

“香火钱三十五文?”她挑了挑眉,“定价不低啊。”

“成本高,”我说,“印刷、纸张、装订,都是用的地府的好料子。”

“嗯哼。”她点了点头,把那本漫画放回原处,然后站直了身子,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得像一位贵妇人。她环顾了一下我们的摊位四周,目光扫过小禾、林小兔和苏晚,最后落回到我脸上。

“孙长生土地公,”她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看来事先做足了功课,“我就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吧。你们的这个摊位,让我感到很困扰。”

孟婆在一旁皱起了眉头:“困扰?我们卖我们的,你们卖你们的,有什么好困扰的?”

露妮西娅没有看孟婆,依然盯着我,微笑着说:“这位孟婆女士,您可能不太了解漫展这个生态。漫展的受众群体是有限的,顾客的钱包也是有限的。每一笔花在你们摊位上的香火钱,都是从我们摊位上流失的潜在收入。更何况——”她伸手指了指我们的招牌,“你们这个‘治愈系温情漫画’的定位,跟我们最近主推的产品线高度重叠。换句话说,我们在抢同一批客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是温和的、有礼貌的,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就像是一个银行经理在跟客户解释为什么贷款没批下来。

但我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猫科动物在锁定猎物前的那一瞬间。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我问。

“商量一下,我能把你们的摊位给砸了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温和、有礼貌、带着微笑,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自然。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钟。

林小兔最先反应过来,她“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小禾身上。小禾扶住她,脸色发白,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没吭。苏晚的反应最镇定,她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露妮西娅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分析一个有趣的实验对象。

孟婆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把手里的签名笔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摊位前面。

“你说什么?”孟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试试。”

露妮西娅没有重复。她只是微笑着看着孟婆,又看了看我,等待着我们的回答。

我伸手拦住了孟婆。

“露妮西娅女士,”我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面对你这种无理的请求,我们不会同意。”

“哦?”露妮西娅歪了歪头,“那真是太遗憾了。”

她依然保持着微笑。

“不过也没关系,”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反正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征求你们的同意。”

话音未落,她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的指甲在空气中骤然变长,变成了紫黑色的利爪,指尖缭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暗红色雾气。她的动作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像是一位舞者在做一个缓慢的抬手动作。但那利爪对准的方向,赫然是我们摊位上那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漫画。

我没有犹豫。

在她指尖触及漫画封面之前,我的手已经伸了出去,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土地公的手,看着跟常人无异,但到底不是血肉之躯。我当了三百八十多年神仙,别的大本事没有,这双手却是实实在在练过的——当年走镖的时候,我单手能举起八十斤的青龙偃月刀,虽说现在做了文职,底子还在。露妮西娅的手腕被我握住,像一只被铁钳夹住的蝴蝶,再往前一寸也动不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露妮西娅女士,”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既然来到这里做生意,自然也知道这里的规矩。”

“规矩?”她挑了挑眉,试图抽回手腕,但我握得很紧,她没有成功。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暗红色的雾气也更浓了。

“对,规矩。”我说,“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东方神界的行事方式。但你一定知道各神话体系之间,有一个共识。”

露妮西娅不再试图抽手了,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哦?”

“这个共识很简单,”我说,“如果只是神与神之间的摩擦,大家可以坐下来商量,谈不拢就各退一步,实在不行也可以找个中间人来调停。这是规矩一。”

“规矩二呢?”

“规矩二——”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迫使她的利爪微微偏转了方向,远离了那些漫画,“如果有一方,伤害到了另一方庇护的凡人,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的目光越过露妮西娅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摊位后面的小禾。小禾正看着我们这边,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倔强的、不肯退缩的光。

“东方的天庭,”我转回头,看着露妮西娅,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对凡人被卷入鬼神之争这件事,态度一向很强硬。强硬到什么程度呢?强硬到,不管你是谁、你背后站着谁、你是哪个神话体系里的什么角色——只要你动了他们庇护的凡人,他们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雷霆手段。”

露妮西娅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不是恐惧,她脸上没有恐惧这种表情。更像是……重新评估。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戏谑,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

“天庭的手段,”她慢慢地说,“我倒是略有耳闻。以前,有一个西方的堕天使跑到东方地界上撒野,抓了几个村民当血食。后来呢?”

“后来,”我说,“天庭派了雷部正神下来,那个堕落天使连灰都没剩。西方的教廷派人来交涉,连尸体都没找到,最后不了了之。”

露妮西娅沉默了几秒钟。

“所以你在威胁我。”她说。

“不,”我说,“我是在提醒你。砸我的摊位可以——虽然我也不会让你随便砸——但你要是伤到了这里的任何一个凡人,哪怕只是一根头发丝,你今天恐怕是不会能体面的离开这个会场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就像一个老农在跟邻居商量什么时候该收麦子。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天庭对凡人的保护,是写在《天条》第一条里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这个小小的土地公,在别的事上可以通融、可以变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这种事上,半步都不能退。

露妮西娅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职业化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竟然有几分孩子气。

“有意思,”她说,“东方的土地神,都像你这么硬气吗?”

“分人。”

她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我也松开了她的手腕,暗暗活动了一下手指——刚才那一握,我用了十成的力道,指关节都有些发酸了。

露妮西娅退后一步,揉了揉被握红的手腕,低头看了看,抬起头时,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兴趣,也许是一种猎手遇到了值得一搏的猎物时的兴奋。

“孙长生,”她叫我的名字,这回没有加任何头衔,“砸摊子的事,我可以先放一放。”

“多谢。”

“先别急着谢,”她竖起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我说的只是‘先放一放’,不代表我就这么算了。你们的摊位确实影响了我们的生意,这个事实没有改变。我不可能因为你们东方的天庭厉害,就咽下这口气。”

“那你想怎样?”

露西娅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决斗吧。”她说。

孟婆在一旁“嗤”了一声:“决斗?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啊?打一架就完事了?”

露妮西娅没理孟婆,一直看着我:“不是普通的打架。我们找个地方,你和我,一对一。不波及凡人,不损坏会场设施,不违反你们天庭的规矩——当然,也不违反我们那边的规矩。输的人,撤摊走人,以后在漫展上碰到,绕着对方的摊位走。”

“赢了的人呢?”我问。

“赢了的人,”露妮西娅笑了,“自然是想卖什么就卖什么,想怎么卖就怎么卖。而且——”她顿了顿,眼波流转,“赢了的那个,可以从输了的那个那里,拿走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到时候再说。”她眨了眨眼睛,“怎么,怕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挑衅,有试探,但也有一丝认真。她是真的想打这一架——不,不只是想打一架,她是想看看,这个东方来的土地神,到底有几斤几两。

我回头看了看小禾。

小禾正看着我,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我读出了她的口型:“别去。”

我又看了看孟婆。孟婆抱着胳膊,一脸不以为然,但她没有出言阻止。她知道,这种事,我说了算。

我转回头,看着露妮西娅。

“时间?地点?”

露西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盏被点燃的紫灯。

“现在,”她说,“就在外面。会场后面有个露天停车场,今天因为漫展的关系封了,没人没车,空得很。够我们折腾了。”

“行。”

“孙长生!”小禾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有些发颤,“你别去!”

我转过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

“小禾,”我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活着的时候是个镖师?”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

“镖师这一行,有一条规矩,”我说,“接了镖,就不能退。退了,就是砸了自己的招牌。招牌砸了,人就立不住了。”

“可你已经不是镖师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是。”我说,“我死了三百多年,但骨子里,我还是那个镖师。”

我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露妮西娅。

“走吧。”

露妮西娅冲我微微一笑,转身朝会场出口走去。紫色的裙摆在人群中摇曳,像一面招展的旗帜。我跟在她后面,穿过拥挤的过道,穿过琳琅满目的摊位,穿过那些喧嚣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

孟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走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你有把握吗?”

“没有。”

“那你答应得这么爽快?”

“因为她不会善罢甘休。”我说,“与其让她在会场里闹事,不如去外面解决。至少在外面,小禾她们是安全的。”

孟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人,当了几百年土地公,怎么还是镖师的脑子?”

“改不了了。”

我们走出会场的大门,秋日的阳光扑面而来,明亮得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跟着露妮西娅绕过会展中心的侧墙,来到了后面的停车场。

确实如她所说,这里空旷得很,一辆车都没有。水泥地面上画着整齐的停车位标线,四周围着铁栅栏,栅栏外面是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和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风从空旷的场地上刮过,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露妮西娅走到停车场中央,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她的紫色长裙在风中微微飘动,大波浪卷发被吹散了几缕,拂过她的脸颊。

“就这儿吧,”她说,环顾了一下四周,“够宽敞,也没人打扰。”

孟婆站在停车场的入口处,没有跟进来。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不忿,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默许。

我走到露妮西娅面前,大约隔了十步的距离,停下来。

“有什么规矩?”我问。

“规矩很简单,”露西娅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被我握过的那只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印,“点到为止,不伤性命。一方认输或者失去战斗能力,另一方就停手。不波及场外的任何人,不损坏场外的任何东西。”

“可以。”

“还有一条,”露妮西娅歪着头看我,嘴角又浮起了那种意味深长的微笑,“不许用你们天庭的雷法。我可不想被劈成灰。”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放心,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土地公,也用不了雷法。”

“那就好。”露妮西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她的周身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紫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是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她的指甲重新变长了,变成了利爪,但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攻击,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

我也深吸了一口气。

三百八十多年了,我没有真正动过手。

当土地公这些年,遇到的最大的冲突也就是赶赶黄鼠狼精、吓吓作乱的野鬼,连像样的架都没打过。但我的身体还记得——记得怎么握刀,怎么出拳,怎么在对手出手的前一刻预判他的动作。这些记忆不在脑子里,在骨头里,在肌肉里,在每一寸曾经在刀尖上舔过血的皮肤里。

我缓缓蹲下马步,双手自然下垂,掌心朝内,气息下沉。

这是镖师的老把式,不花哨,但实用。

露妮西娅看着我的架势,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土地神还会武术?”

“中华上下五千年,”我说,“哪个神仙不会两下子?”

她笑了,然后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紫色的残影还留在原地,人已经掠到了我面前三尺之处。利爪从左侧划来,目标是我的肩膀,不是要害,但这一下要是挨实了,半边胳膊就别想抬起来了。

我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是不能躲。我身后就是停车场的出口,孟婆站在那里,再往后就是会展中心,会场里有小禾,有无数毫不知情的凡人。我不能让战场移动,不能让任何一次攻击落空后飞向不该飞的方向。

所以我接了这一招。

我的右手从下往上,迎着利爪的方向拍了上去,掌心与爪尖在空气中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砰”。那不是肉体碰撞的声音,更像是两块石头撞在一起——因为说到底,我们都不是血肉之躯了。

露妮西娅的力量很大,大得出乎我的意料。我的右手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她的攻势也被我挡住了,利爪偏向了右侧,从我肩膀旁边划过,只削掉了我一缕头发。

那缕头发在空中飘散,落在地上,像几根枯萎的草茎。

露妮西娅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她的左手紧跟着探了过来,目标是我的腹部。这次我没有硬接,身体微微一转,让过了她的指尖,然后右手顺势抓住了她的左腕,左手按住了她的右肘,整个人往前一推。

这是镖师押镖时用的摔法——遇到劫匪近身的时候,这一招能把人扔出去三丈远。

露妮西娅显然没料到我会用这种贴身短打的功夫。她的身体被我带着往前倾,重心一歪,双脚离了地。但她在空中翻了个身,像一只猫一样,稳稳地落在了三丈开外的地面上,裙摆扬起一片紫色的波浪。

她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又多了一圈红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样。没有了那种礼貌的疏离,没有了那种商业化的客气,也没有了那种猎手审视猎物时的居高临下。这笑容里有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兴奋,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好好玩过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跟她认真玩的对手。

“土地神,”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你也不差。”我说。这句话不是客气,是真的——我的右手还在发麻,虎口处隐隐作痛。

露妮西娅活动了一下肩膀,紫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得更快了。她的瞳孔彻底变成了紫红色,像两颗燃烧的宝石。她微微弯下腰,双手张开,十根利爪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那我们,”她说,“来真的?”

风从停车场尽头刮过来,卷起漫天的枯叶。

我重新蹲下马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手,看着对面那个紫光缭绕的魅魔,缓缓吐出一口气。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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