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漫展的那次决斗的事过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露妮西娅确实也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撤了摊,据孟婆后来打听到的消息,她们那拨魅魔直接回了欧洲,短期内不打算再来了。
卡蜜拉那边倒是还在,不过也没再来找我们的麻烦,偶尔在会场里碰见了,她会远远地点个头,我也回个礼,井水不犯河水。按照她们的原话来说,她们尊重强者。
漫展一共办了三天,我们一共卖出去两百多本《忘川食堂》,把孟婆高兴得差点在奈何桥边摆流水席。她用卖漫画挣来的香火钱在鬼市里请我吃了一顿地府最好的火锅——当然那火锅的锅底是孟婆汤改良的,吃完之后我迷糊了整整两个时辰,差点把土地庙的钥匙弄丢了。
小禾在这次漫展上倒是玩得很开心。她平时在学校里话不多,但在摊位上卖漫画的时候,竟然出乎意料地能说会道,跟每一个来买书的顾客都能聊上几句。林小兔和苏晚也帮了大忙,三个人轮番上阵,一个负责招揽顾客,一个负责介绍内容,一个负责收银找零,配合得天衣无缝。
漫展结束后的那个周末,小禾忽然跟我说:“孙哥,林小兔和苏晚说想请你去一家新开的店坐坐。”
“什么店?”
“一家……咖啡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隐瞒了什么。
我狐疑地看着她:“什么是咖啡店?”
“就是卖咖啡的店,你就以为是一种……呃卖西洋茶的茶馆就行。”她飞快地说,“新开业的,在镇东头那条街上,装修挺好看的。林小兔说她上次路过的时候看见了,想去尝尝。”
镇东头那条街我熟得很,上个月还没见有什么咖啡店。不过现在的铺面开开关关得快,十天半月就变个样,凭空多出来一个咖啡店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行吧,”我说,“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她们两点在老地方等。”
到了下午,我换了身干净衣裳——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休闲裤,是小禾帮我挑的。她说我平时穿得太老气,像个退休老干部。我心想我本来就是退休老干部,但没敢说出口。
镇东头那条街我以前常来,街口有个修鞋的老赵头,街尾有个卖糖葫芦的刘大爷,中间夹着一排卖五金杂货和日用百货的铺子。
但今天走到街中间的时候,我发现原来的那家五金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刷成白色的木门,门头上挂着一块原木色的招牌,上面用花体字写着几个字——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没看懂。
“是‘猫屿’,”小禾在旁边说,“咖啡店的名字。”
“猫屿?”
“嗯,岛屿的屿。就是猫的岛屿的意思。”
林小兔和苏晚已经等在门口了。林小兔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上别着一个蝴蝶结发卡,整个人像个洋娃娃;苏晚还是老样子,圆框眼镜,背着一个帆布书包,书包上别着几个动漫徽章。
“孙哥好!”林小兔甜甜地叫了一声。
“孙哥。”苏晚点了点头。
我冲她们笑了笑:“你们好,让你们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林小兔摆摆手,“新店开业有优惠,第二杯半价呢。”
我们推开那扇白色木门,走了进去。
店里的装潢出乎意料地讲究。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壁刷成暖黄色,上面挂着几幅画——画的都是猫。有躺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有蹲在屋顶上看月亮的猫,有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梅花脚印的猫。灯光是暖色调的,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只小小的玻璃花瓶,花瓶里插着一两支不知名的野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很好闻的气味——咖啡的香气混合着奶香,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味。这种气味我从来没闻过,但莫名地觉得安心。
店里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坐了几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情侣,低着头凑在一起看手机;角落里坐着一个戴耳机的男生,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吧台旁边坐着一个老奶奶,端着一杯什么饮品,慢慢地喝着。
我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吧台。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连衣裙——不,那不是普通的连衣裙,那是那种……怎么说呢,围裙式的,有蕾丝花边,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头上还戴着一个猫耳朵发箍。
“这就是女仆咖啡店。”苏晚在旁边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我终于明白小禾刚才眼神为什么飘忽了。
吧台后面的女子看见我们进来,微笑着点了点头,用很轻柔的声音说了一句:“欢迎回家,主人。”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主人?
我当土地公三百多年,被人叫过“土地爷”“土地公公”“孙老神仙”“老孙头”,但被人叫“主人”还是头一遭。而且叫我的这个“女仆”看起来二十出头,笑容温婉,举止得体,但她的耳朵——我是说,她头上戴着的那对猫耳朵——在微微地抖动。不是机械的抖动,而是那种有生命的、随着情绪变化的、自然而然的抖动。
我在心里掐了个诀,用神识查看了一下。
果然。
这个店里的“人”,没有一个是人。都是一群修炼成人形的猫妖。
吧台后面那位猫耳女仆,本体是一只三花猫,毛色斑驳,尾巴蓬松,大概也有几十年的道行了。
厨房里传出一阵轻微的锅铲声,炒菜的“人”是一只橘猫,胖乎乎的,但动作利落得很。角落里那个正在擦桌子的服务员,是一只灰白色的狸花猫,身形修长,动作优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全都不是人。
全是猫。
我环顾了一圈,想找到它们的头领。能在镇子上开这么一家店,还能瞒过凡人的眼睛——虽然瞒不过我——说明这群猫精敢这么冠冕堂皇的出现在这里,说明她们背后一定有一个压得住阵脚的角色。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吧台最里侧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外头罩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又长又直,垂到腰际。她的五官很精致,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的,在灯光下微微收缩,像两颗打磨过的猫眼石。
她正在擦拭一只咖啡杯,动作不急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擦完杯子,她把杯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确认没有一丝水渍,才轻轻放回架子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了我。
琥珀色的眼睛与我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股不弱的灵力——至少一百年左右的道行。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朝我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低下头擦杯子。
我也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双方心照不宣。
这就是规矩。精怪修行不易,只要它们安分守己,不扰乱人间秩序,不伤害凡人,我们这些在册的鬼神通常不会去干涉它们。
而且,开个咖啡店卖卖咖啡,总比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吃人的妖怪强一万倍。何况这店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邪气,说明这群猫是正经修行的,不是那种走歪门邪道的货色。
“孙哥,你坐这边!”林小兔拉着我坐到靠墙的一张四人桌上。桌布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花瓶里插着一支紫色的勿忘我。
一个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菜单是手写的,字迹圆润可爱,封面上画着一只戴着蝴蝶结的猫脑袋。我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列了几十种饮品和甜点,名字都取得花里胡哨的——“猫爪拿铁”“招牌提拉米苏”“猫咪松饼”“奶油华夫饼”……我看了半天,这些茶点……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们点吧,”我把菜单递给小禾,“我就喝一个这个什么……美式吧。”
小禾接过菜单,和林小兔、苏晚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最后林小兔招了招手,对服务员说:“我们要四杯招牌拿铁,一份猫咪松饼,一份提拉米苏,还有一份水果沙拉。”
服务员微笑着记下了,又问:“咖啡要加糖吗?”
“要,”小禾说,“三杯正常糖,一杯……”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孙哥,你要多糖还是少糖?”
我压根不知道“多糖”“少糖”是什么意思,随口说:“正常就行。”
服务员走后,我开始打量这间店。除了那些猫精店员之外,店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猫的影子——墙上的画是猫,书架上的摆件是猫,连天花板上那盏吊灯都做成了月亮和猫的形状。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咖啡器具,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瓶瓶罐罐。
小禾注意到我在看那些东西,凑过来小声说:“那些是做咖啡用的,手冲壶、滤杯、磨豆机什么的。”
“你懂?”我随口问了一句。
“也不是很懂,”她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之前在网上看过一些视频。”
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追随着吧台后面那只黑猫店长的动作——看她磨豆子,看她注水,看她把牛奶倒进一个小钢杯里用蒸汽棒打发出绵密的奶泡,看她手腕轻轻一抖,在咖啡表面拉出一朵漂亮的郁金香。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那种光不是她看成绩单时的光,也不是她解出数学题时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像是在说“我也想试试”的光。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不一会儿,咖啡和点心端上来了。四只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印着猫爪的图案,杯口浮着一层细腻的奶泡,奶泡上画着不同的图案——有一片叶子,有一朵花,有一只在奶泡里探出头来的小猫,还有一个……我看不出来是什么,大概是一颗心。
“孙哥,这杯是你的。”小禾把那杯黑不溜秋的咖啡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杯子,学着旁边那桌客人的样子,低头喝了一口。
苦。
不是一般的苦,是那种从舌尖一路苦到嗓子眼、苦得让人想皱眉头的苦。我的眉头确实皱了起来,而且皱得很深,整张脸都跟着拧巴了。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抿了抿嘴,那股苦味在嘴里久久不散,像是有个苦胆在舌头上打了个滚。
林小兔第一个笑了出来,笑得趴在桌上直拍桌子。苏晚的嘴角也弯了起来,虽然没有笑出声,但那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比笑还让人难为情。小禾倒是没笑,但她抿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显然也在忍笑。
“孙哥,”她好不容易忍住笑,把一个小小的瓷壶推到我面前,“美式咖啡就是非常苦的,你如果实在喝不惯也是可以自己往里面加糖啊。”
“糖?”
“咖啡要加糖和奶的,”她拿起桌上的一个糖罐,用小勺子舀了两块方糖放进我的杯子里,又帮我加了一些牛奶,用勺子轻轻搅了搅,“你再尝尝。”
我半信半疑地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确实不一样了。苦味还在,但被甜味和奶香包裹住了,像是一块被棉布裹起来的石头,不再硌得慌。虽然我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味道,但至少眉头能舒展开了。
“咖啡本来就是苦的,”苏晚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科普的语气说,“加糖和奶是为了中和苦味,让口感更顺滑。当然,也有人喜欢喝黑咖啡,不加任何东西,纯粹品尝咖啡豆本身的风味。不过那种喝法需要一定的品鉴基础,初学者一般不建议。”
我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点了点头:“苏晚懂得真多。”
“她什么都懂,”林小兔插嘴道,“上次我们上生物课,老师问了一个超难的问题,全班只有她答出来了。她以后想当科学家呢。”
苏晚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喝咖啡,没接话。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暗中观察着店里的情况。那只黑猫店长的动作始终从容不迫,每一杯咖啡都做得很认真,没有因为忙碌而敷衍了事。她的手下——那些猫精服务员——也都训练有素,端盘子、点单、收拾桌面,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出错的。
更难得的是,这些猫精跟客人打交道的时候,虽然穿着女仆装、说着“主人”之类的台词,但态度大方得体,既不过分热情让人不适,也不冷漠疏离让人觉得自己不受欢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比很多凡人开的店都强。
能做到这一步,说明这只黑猫不只是道行深,脑子也好使。
我正想着,黑猫店长端着一杯饮品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亲自送到我们隔壁的一桌客人那里。那桌客人是一对母女,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看见店长头上的猫耳朵,眼睛瞪得圆圆的,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是猫吗?”
店长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孩,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猜猜看呀。”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笃定地说:“你是猫!你的耳朵会动!”
店长眨了眨眼睛,那对猫耳朵配合地抖动了两下,小女孩高兴得直拍手,她妈妈也笑了,连声道谢。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这猫,懂事。
她明明可以完全隐藏自己的特征,但她选择保留猫耳朵——不是为了让客人觉得“她是猫”,而是为了让人喜欢“像猫一样可爱的店”。这种分寸感,不是每个精怪都有的。很多精怪修行了几百年,法术高强,但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往往在不经意间就惹出事端来。这只黑猫不一样,她不仅懂人,还懂怎么跟人相处。
小禾吃完了松饼,擦擦嘴,目光又飘向了吧台。那只黑猫店长正在给一个新来的客人做咖啡,手腕翻飞间,一杯拿铁上又出现了一朵精致的花。小禾看得入神,手里的餐巾纸被她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苏晚注意到了。
她顺着小禾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端起咖啡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家店在招兼职。”
小禾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林小兔问。
苏晚指了指吧台旁边的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一行字:“诚聘兼职店员,工作时间灵活,热爱猫咪者优先。”
小禾的目光也落到了那块黑板上,停了几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继续吃松饼。但我注意到,她吃松饼的速度变慢了,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没有戳破。
这孩子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让她眼睛发亮的东西,我不想随随便便就把它浇灭。但我也不能就这么让她一头扎进去,毕竟她还在上学,功课已经够忙了,再加上一份兼职,身体吃得消吗?而且这家店虽然目前看起来安分守己,但毕竟是精怪开的店,小禾一个凡人小姑娘,跟一群猫精混在一起,安全吗?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没有说出口。
时机不对。
喝完咖啡,吃完点心,林小兔去结账。她拿着账单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孙哥,店长说今天免单。”
“免单?”我愣了一下。
“嗯,”林小兔把账单递给我看,上面用花体字写着一行备注:“贵客临门,小店荣幸,今日消费全免。欢迎再来。”
我看了一眼吧台。黑猫店长正背对着我们清洗咖啡器具,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我们这边的动静。但我注意到她的猫耳朵微微转向了我们这边,像两只小小的雷达。
我笑了笑,把账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咱们就谢谢店长了。”我说。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林小兔和苏晚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松饼好不好吃、咖啡拉花漂不漂亮。
小禾走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孙哥。”
“嗯?”
“你觉得……我要是去那里打工,行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秋天独有的干燥和清凉。街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正在收摊,炭火的余烬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你……想去?”我问。
“嗯。”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觉得……挺好的。环境好,人也——我是说,店员都挺和气的。而且离学校不远,放学了走过来就行。周末做一整天,平时可以做一两个钟头,不耽误功课的。”
她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在说服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那张年轻的、带着一丝倔强的脸上,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期待。
不是那种对考试分数的期待,也不是那种对父亲回家的期待,而是一种更主动的、更鲜活的、像是春天里第一片新叶从枝头冒出来时的那种期待。
“随你的便吧,”我说道。“记着,别累垮自己的身体就行,当然,也不能耽误学业。”
小禾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追上前面的林小兔和苏晚。
我跟在她们后面,慢慢地走着。
月亮从东边的楼顶上升了起来,又圆又亮,像一枚崭新的银币。远处传来几声猫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秋夜里听得很清楚——不知道是流浪猫,还是那家咖啡店里哪位猫员工下班了,在屋顶上溜达。
我想起了黑猫店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了她朝我颔首时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想起了她在小女孩面前轻轻抖动的猫耳朵。
安分守己的精怪,我不干涉。
但小禾要是真的去了那里打工,我这个当祖宗的,少不得要多去几趟,喝喝咖啡,聊聊天,顺便盯着点。
而且,说真的。咖啡加糖加奶之后,确实也没那么难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