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猫屿回来之后,她又提了两次,每次都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端着碗,夹一筷子菜,装作漫不经心地提一句。
第一次说“我算过了,放学后做两个小时不耽误写作业”,第二次说“店长说可以只做周末,平时想去就去不去也行”。她的理由越来越充分,逻辑越来越严密,像是在准备一场辩论赛。
第三次,我还没开口,她自己先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经常来店里坐坐。”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一块西红柿。
“行。”我说。
第二天放学后,她背着书包去了猫屿。我在庙里巡完了方圆三十里的地,心里惦记着,也跟了过去。到了店门口,隔着玻璃窗看见她换上了黑白相间的围裙,头上戴着猫耳朵发箍,正跟着那只灰白色的狸花猫服务员学习怎么端盘子——腰要挺直,托盘要平,走路的步子要稳,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不能把咖啡洒出来。
她学得很认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她时不时地别到耳后。黑猫店长站在吧台后面,一边做着咖啡,一边用余光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观察。像是在看一株刚移栽过来的小苗,看它能不能在这片土壤里扎下根。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回到家,小禾比我晚了一个小时回来。她一进门就把书包扔在椅子上,然后扑到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今天好累。”
“累就别去了,身体要紧。”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正挑着虾线。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眼睛亮晶晶的:“但是好开心。”
我笑了笑,把虾仁扔进大碗里,没有再说什么。
那之后的日子,小禾放学后就去猫屿,周末也去,有时候做半天,有时候做一整天。她的功课没有落下,反而因为时间变紧了,效率比以前高了不少。以前她会花两个小时磨蹭一道数学题,现在四十分钟就做完了,因为她知道做完题还要去店里,不能拖。
我隔三差五也去猫屿坐坐,喝杯咖啡,看看小禾。每次去,黑猫店长都会亲自给我做咖啡,而且每次都拉不一样的图案——有一次是竹子,有一次是梅花,有一次是一座小小的山,山脚下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我喝着那杯画着山河的咖啡,心想这只猫怕是什么都知道了。
她知道我是土地公,也知道小禾是我的后人,更知道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喝咖啡。
但她什么都没说,就像我什么都没说一样。
这是默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我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扫院子。小禾有时候起得早,会帮我一起扫,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
然后,在一个夜晚……院子里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那天晚上小禾去了猫屿——周末的晚上店里生意好,她主动申请加了个班。我一个人在老宅的西厢房里,看着一本从城隍庙借来的《幽冥录》,正看到第三卷“论香火钱的流通与地府经济体系的演变”,忽然感觉后院的井里传来一阵异动。
不是孟婆那种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清冽的、像是冰面碎裂的声音。
我放下书,走到后院。
月光下,井沿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第一个人的衣裳是黑色的,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杂色。黑发如墨,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面容清冷,眉目如画,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她坐在井沿上,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锁链,锁链的一端没入井中,另一端缠在她的手腕上,像一条沉睡的黑蛇。
她的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第二个人是从井里冒出来的。
她先探出一只手,那只手白得像雪,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然后是一颗脑袋,白色的长发披散下来,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她整个人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白色的衣裳被井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但她浑然不觉,一上来就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溅了我一身。
是黑白无常这两姐妹……地府的勾魂使者。
“哎呀,这井水真凉,”她说着,打了个喷嚏,“阿姐你也不拉我一把。”
黑无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白无常从井沿上跳下来,拧了拧袖子上的水,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很大,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她的五官比黑无常柔和得多,带着一种天然的、孩子气的天真,但她的周身同样散发着那种勾魂使者特有的气息——不是冷,而是一种空,像是天空一般,高远而空旷。
“你就是孙长生?”白无常歪着头看我,“那个考评年年甲等的土地公?那个跟魅魔打了一架的土地公?那个帮孟婆卖漫画的土地公?”
三个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我一个都来不及回答。
“白无常,”黑无常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说正事。”
白无常吐了吐舌头,双手合十朝我拜了拜:“土地公爷爷别介意,我就是太高兴了。我好久没出差了,上次出差还是去年,去勾一个老头的魂,那老头可倔了,追了三层楼才追上——”
“白无常。”黑无常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一些。
“好好好,说正事说正事。”白无常收敛了笑容,但她那张脸天生就是笑的,再怎么收敛也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我在院子里搬了三把椅子,请她们坐下。黑无常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黑色的锁链在她脚边盘成一圈,像一只温顺的宠物。白无常一坐下就翘起了二郎腿,然后觉得不合适,又放下来,然后把腿盘起来,然后觉得更不合适,又放下来,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安分下来。
“两位上差深夜到访,”我给她们各倒了一杯茶,“不知有何贵干?”
黑无常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像是在感受茶杯的温度。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有一桩案子,”她说,声音清冽如泉,“想请你帮忙。”
“什么案子?”
“学校失火。”黑无常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白无常难得的安静了下来,垂下了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三个月前,”黑无常继续说,“城东那所学校的宿舍楼发生了火灾。火是从三楼的一间宿舍烧起来的,蔓延得很快,等消防队赶到的时候,整层楼已经烧了大半。所幸是白天,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只有几个请病假在宿舍休息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
“四个孩子,”白无常接过话头,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三个女孩,一个男孩。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十五岁。”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月光照在黑白无常的衣裳上,一个黑得像深渊,一个白得像初雪。
“案子已经结了,”黑无常说,“人间的结论是电路老化引发的意外火灾。但我们地府调查后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四个孩子的魂魄,”白无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火灾发生之后就消失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消失了?”
“消失了。”黑无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投胎了,不是被困住了,也不是魂飞魄散——就是消失了。像是有人把他们的名字从生死簿上抹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白无常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那是一份地府的公文,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四个名字、出生年月和死亡时间。每个名字的后面都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那个印章我认识——是判官的印。但印章的旁边,原本应该写着魂魄去向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不是被涂掉了,不是被刮掉了,就是……空白。像是那个地方从来就没有写过任何东西。
“我当了八百年勾魂使者,”黑无常说,声音依旧清冷,但我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我当了六百年,”白无常说,“也没见过。”
“所以你们来找我?”
“对。”黑无常放下茶杯,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你既然是这片土地的土地公,方圆三十里内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在你的感知范围之内。那所学校在你的辖境之内,那四个孩子生前也住在你的辖境之内。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把四个魂魄带走,它一定也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痕迹。”
“我们想请你帮我们找找,”白无常说,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找找那四个孩子。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不管是魂还是魄,哪怕只是一点点残留的气息,都行。他们不应该就这么没了,不应该连个告别都没有就……”
她说不下去了。
黑无常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白无常的手。就一下,很快松开了,但那一瞬间,我看见黑无常眼底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水,是火。
我把那份公文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那所学校,”我说,“我明天一早就去。”
黑白无常同时站了起来。黑无常朝我微微欠身,白无常则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直起身的时候额头上有灰——她刚才在井沿上蹭的。
“多谢。”黑无常说。
“老孙你太好了!”白无常说,“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吃地府最好的火锅!孟婆上次说那家店其实一般,我知道一家更好的,藏在阎王殿后面第三条巷子里,老板是个做了三千年厨子的饿死鬼,手艺绝了——”
“白无常。”黑无常已经走到了井边,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来了!”白无常跑过去,在她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我挥了挥手,“老孙再见!哦对了,别跟孟婆说我俩来找过你,她上次欠我五枚香火钱到现在没还,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求她办事——”
她话没说完,黑无常已经拽着她的袖子跳进了井里。
井水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然后恢复了平静。月光照在井沿上,照在那两把空椅子上,照在桌上那两杯几乎没动过的茶上。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城东学校,三个月前的火灾。这件事我听说过——那几天镇上的报纸、电视、手机上的新闻,铺天盖地都是这件事。我记得小禾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提起来,说她们学校组织捐款了,捐给那所学校的受灾学生。她还说,有一个跟她同龄的女孩子在那场火灾里没了,那个女孩子也喜欢喝拿铁,也喜欢在周末的下午坐在窗边看书。
我当时只是听着,心里惋惜了一下,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那场火烧得确实蹊跷。
电路老化引发的火灾,怎么会烧得那么快?怎么会把整层楼的监控都烧坏了?怎么会让四个孩子的魂魄凭空消失?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小禾去上学之前,在堂屋门口看见我坐在台阶上,手里拄着地祇杖,脚边放着一个布包袱。
“孙哥?”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半,“你要出门?”
“嗯,有点事。”我说,“你今天放学直接去店里,不用等我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注意安全”,然后跑出了院子。
我看着她马尾辫在门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地祇杖。
杖身上的蝇头小楷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那些名字——三千七百四十二户人家的名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杖头的葫芦里,那一捧三百年的泥土安静地沉睡着,散发着这片土地特有的气息。
城东中学,在我的辖境边缘,走过去大约需要小半个时辰。
我拄着拐杖站起来,把布包袱搭在肩上,走出了老宅的大门。
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卖早点的铺子刚开张,蒸笼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空气中弥漫着包子和油条的味道。一个遛狗的老大爷从我对面走过来,他家的金毛摇着尾巴,凑过来闻了闻我的裤腿,然后打了个喷嚏,缩回了老大爷身后。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路过猫屿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店门还关着,但二楼的窗户开着,一只黑猫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跳下窗台,消失在窗帘后面。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城东走去。
地祇杖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城东中学,四个失踪的魂魄,一场蹊跷的火灾。
我忽然想起了黑白无常来之前,我在西厢房里看的那本《幽冥录》。第三卷“论香火钱的流通与地府经济体系的演变”我其实没怎么看进去,倒是第四卷的卷首语我翻到了一眼,上面写着八个字——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聻之后是什么,书上没有写。
也许什么都没有。
也许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事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拄着地祇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金黄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