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
人去了,终究是一去不复返。
2010年X月X日,那是合家欢乐的节日,也是一位女孩离开人世的日子。
要说缘由,也不过是一幕司空见惯的场景:
瞒着家长,偷偷跑去游泳的小孩们遇到了意外,然后被某好心的路人看见,几经辛苦之后,小孩们平安没事,可是救人的这位路人,这位年仅28的女孩却因筋疲力尽而不幸遇溺。
于此6日后,2010年X月X日,这位女孩的家属为她办了个小小的丧礼。
守静堂虽小,可是前来拜丧的人却是络绎不绝,有依旧在卖牛肉的肉摊老板大叔;有早已不卖芹菜,而转行去租铺卖婚纱的阿姨;有受正躺在病床上的婆婆所托而前来慰问的夫妇,还有他和她,这些熟悉的面孔,一一呈现在我的眼前:
他们的脸上都有哀伤之意,或是与我同样这般默默无言,或是已哭的眼睛红肿,其手中的纸巾更早已被泪水润湿。
我默默看着,只见烟火缭绕,烟雾徐徐飘荡。
目光流转所及,一个里面燃烧着火焰的铁皮大锅旁边,一个绑着戴孝的白色麻布的女孩正跪坐着。
女孩缓缓将手中的纸钱放入火焰之中,一向冷漠的脸上少有地浮现出一丝凄楚。
就这般望着她,不知何时这个单薄的身影竟完全占据了我身心。
只因为她和此地唯一展现的一张黑白照片里,这个昔日总是陪伴在我身旁的「你」竟是这般相像,似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外表。
可惜,不管外表多么相像,这世上终究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因为倒映在我眼眸之中的她,依旧冷若冰霜,似是什么都没法融化,就像是不见天日的万年寒冬;
而「你」,昔日无时无刻爱护着我的「你」,一颦一笑一直徘徊在我的心间,像是悠悠岁月中从未褪色的画面:
炎炎夏日,本应呆在城市享受空调,却以体验生活为由跑去某个离家颇远的贫困山村,那个回来时消瘦了一大圈的「你」;
电闪雷鸣的雨天,本是最怕打雷,却是一边剧烈哆嗦一边冒着风雨匆匆赶去某位空巢老人家中,那个脸色极其苍白的「你」;
寒冷寂静的深宵,把大衣用来做公园里某只不停颤抖的流浪小猫的睡袋,那个脱下身上仅有的一件大衣的「你」。
那样的「你」可还记得,高二期末考试时,我写出了我整个高中生涯里唯一一篇有两位数且为满分的作文?
那篇名为“我的姐姐是怪人还是外星人”的满含抱怨的宣泄文?
「你」可知道我那时的班主任,那位年近50的光头眼镜兄在我的作文后所写的一句评语?
「你」一定不知道吧?
「你」问我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啊,就只是不想告诉「你」。
面对这样不坦率的我,「你」的反应会是怎样呢?
一定仍一如既往地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说“小风是小气鬼!”,随后还忘不了要吐一下舌头;
而我,一定会不服输地偏过头去,不再理睬「你」。
不过,不管是如此孩子气的「你」,还是一向男子汉自尊心过剩的我,都在期待着对方能退出第一步吧?
可惜,退出这第一步的永远是「你」。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一边摇着我的手臂,一边泪眼婆娑地向我撒娇道:“呐,小风,告诉人家嘛……”
面对如此楚楚可怜的「你」,纵然片刻之前我内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经过小小的挣扎后,一定会放下所谓的男子汉自尊,随后一脸无奈地对「你」说“知道了,知道了……”
所以,别再哭了,好么,我亲爱的姐姐大人?
不过,这么让人难为情的一句评语,我就只说一次喔!
因此,「你」要认真地听好喔,我亲爱的尤佳莉!
那一句,在当时的我眼中与「你」丝毫沾不上边的评语就是……
“啪”的一声低响,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
纵然思忆无限美好,可是此刻总还有牵挂着你的人吧!
于是,我转头看去,站在我面前的是双眼早已哭的红肿的老妈,还有许是一直搂抱着老妈,以轻拍她的后背来安慰她的老爸。
只见他们布满红血丝的眼里有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担忧与不安。
常言道: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18年了,当年的父母早已不再年轻,甚至连鬓边都有清晰可见的花白!
此情此景,若是「你」的话会怎么做呢?
「你」曾经散播多处的温柔,总是因此而开始。
如此,我需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而已。
我向着他们,慢慢微笑。
然后,就这般微笑着说“没问题!” 。
许是发觉一向无出息的儿子想要向他们传达些什么吧?
因为我们可是血浓于水的关系,老爸老妈是不可能不懂的!
所以,凝视着我许久之后,老爸老妈的嘴角边,终于也是露出了微笑,一丝我不曾见过的欣慰微笑!
风儿吹过,掠起了父母的发丝,那是岁月不留人的证据,亦是我已经长大了的证明!
如此,我再一次往守静堂里看去,此刻满溢哀伤的气氛中,终究还是少了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源于曾几何时,那一个我最为敬畏的厚实背影,亦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
现在,还需要烦恼怎么办吗?
已经不需要了!
于是,我依旧微笑,对老爸老妈说“我要去找她。” 。
听了我这句不明就里的话,父母就只是点了点头,他们嘴角边那欣慰的笑意,似是浓了。
如此,我深深呼吸,徐徐吐出了一口长气。
转过身走去,最后看了一眼此地唯一展现的一张黑白照片里,那个依旧笑颜如花的「你」。
不知何时开始,有「你」在身旁已是理所当然的了。
所以,纵然此刻我腹中有着千言万语,但最想传达给你的就是:
谢谢,谢谢「你」曾经爱上了我!
我也……
天高云淡,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放眼望去,墓园里都是郁郁葱葱的松柏,随风舞动,树涛阵阵。
阳光洒下,在枝叶缝隙间投射出了点点光痕,落在一双缓缓前行的脚步上。
目光所及,一个默默无言的身影跪坐在一个大理石制的墓碑前,那是一个金发碧眼、眉清目秀,却是虎背熊腰的女人。
只见她的神情几许沧桑,几许悲凉,但没有流一滴眼泪,就如昔日的她一般,无论多少风霜雪雨在身前,此身依旧稳如泰山!
悄悄地,一只手掌从后而至,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女人身子一震,似乎这才发觉身后有人前来!
于是,均匀了一下呼吸之后,她转过身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洁白纸巾;
然后目光上移,便看见了一个戴着方框眼镜的黑发少年,也就是我,正微笑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一度与「你」相依为命,更是有着血浓于水的关系的至亲……
「你」的,妈妈!
就这般,一女人一少年彼此凝望着。
片刻之后,身为美国人的她,这位我最为敬畏的阿姨以一口流利的汉语,淡淡地说:
“你怎么来了?”
面对她如此无奈的责问,我笑意不减,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
“因为我觉得阿姨会在这里,所以我就来了。”
似是早就料到了答案一般,阿姨深深叹了口气,说:
“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啊,臭小鬼!”
对此,我丝毫不脸红地点了点头,依旧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
“嗯,因为我担心阿姨啊,我想叔叔也是一样的!”
目光移向阿姨身前,镶嵌在墓碑上的一张黑白照片,那里有着一张永不褪色的面容,一张与我同是中国人的男子的慈祥笑脸。
曾几何时,这张笑脸只为了「你」的出生;
而「你」亦因这张笑脸的模糊而留下了终生遗憾!
可惜,我这一句多少都能牵动人心的话,就只给我的前额换来了一记分量十足爆栗!
“想要担心老娘,你这豆丁大的臭小鬼还早一百万年呢!”
阿姨收回了砂锅大的拳头,其原本苍白的脸上突然有了些血色。
面对如此气势逼人的阿姨,轻抚略感痛楚的前额的我打从心底高兴,说:
“太好了,阿姨恢复精神了!”
阿姨怔了一下,随后只是微微摇头,似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般僵持了片刻,阿姨忽然开口说:
“我有没有精神和现在的你应该没有关系了吧?”
的确,对阿姨您而言,维系我与您之间,这两个本是毫不相干的人的纽带断了。
不过,对我而言,维系我与您之间,这两个就如“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人的纽带,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所以,我要告诉你,把我已想好的毫无保留地告诉您。
只为了眼前的您那落寞的苦笑!
“关·系·可·大·着·呢!”
许是被一向软弱的我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的大吼吓到了吧?
阿姨忽然一怔。
就在阿姨怔然的片刻,我乘胜追击地说:
“常言道:‘一个女婿半个儿’,虽然我和尤佳莉还没有结婚,不过我们可是订婚了的,所以我也算是阿姨您的半个儿子喔!”
深深呼吸,随即发表了我最后的宣言,亦是一生的承诺,说:
“所以,从今以后,我会一直赖在阿姨您的身边的!”
对此无赖之极的话语,阿姨不说话了。
看着这般默默无言的阿姨,我心中不禁有些着急起来。
就在我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只见阿姨叹了口气,却仿佛是有了一丝欣慰,说:
“你……似乎长大了一点。”
受了阿姨难得的夸奖,我又丝毫不脸红地点了点头,一脸得意洋洋地说:
“当然,我已经18岁了嘛!”
难得的,阿姨没有因为我的得意忘形而再给我一记爆栗,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却是这么一瞬间,阿姨的眼角似有水珠闪动,晶莹剔透,如最可珍贵的珍珠!
“我回去了,你呢?”
凝视着身前依旧厚实、稳重的背影,我摇了摇头,说:
“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麻烦阿姨您回去之后帮我对老爸老妈说一声。”
阿姨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就这般默默离去,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太好了,尤佳莉!
不管是「你」那一向坚强务必的妈妈;
不管是「你」那依旧冷漠如霜的双胞胎姐姐;
不管是前来拜丧的他,还是她;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有愿意为「你」难过,为「你」流泪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好心有好报”吗?
我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随后抬头,望天。
只见太阳高高在上,看去竟是那般高不可攀。
依稀记得,「你」曾经微笑着对我说:
“如果小风你想成为太阳公公的话,可不能只是原地打转喔!”
这句话,直到现在我还不是很明白。
正因为不明白,所以要去寻找。
就这样踏出脚步,一步一步,一直向前……
纵然苍穹之上,白云几不可见,可是我还是能隐约看到一点:
看到躲在白云里,一边微笑,一边悄悄注视着我的「你」……
尤佳莉!
我也最喜欢「你」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