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不好意思，老师的女朋友可是很凶的啊……都怪我没事先告诉她今晚的安排，今晚不能陪言同学和绫帆同学吃晚饭了。作为歉意已经埋单，两位同学请尽情用餐吧。”黑色的水笔字还真是不敢恭维，结尾是一个个线条软软的心形。
我把桌子上的小笺看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直接递给了绫帆。
绫帆低头看字的时候，我环视了下这间餐厅。时间是不算早了，不过餐厅里仍然坐得满满的，像面前这张四人桌，在这里只有一小排，其他的全都是相互隔得很开的二人小桌，单独的橘黄罩小吊灯垂在桌子上方，里面是簇拥起来的蜡烛，在微暗的空间里营造出一片片的暖色光晕。显而易见，这是一间……情人餐厅之类的地方，对于日本的青年情侣们来说，夏天九点多共进晚餐，当然不算晚。
“老师这个人……”
看完小纸条的绫帆也皱了皱眉头，显然也发现了这里的风格问题。小小的碗碟都已经摆好在桌子上了，以及两个漂亮的多棱玻璃杯，已经倒好了粉红色的鸡尾酒一类的饮料。
“两位就是这个桌子的客人吧。”
“啊……是？”
这时，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马甲的服务生推着餐车过来了，我也只能应了下来。餐点从餐车上一盘盘放到桌子上，最后摆了大半张桌子，最中间居然还有一个圆形的双层蛋糕，格外醒目。
“您很幸运呢，先生。”
服务生看着僵硬的我和绫帆，微妙地笑了一下，推着车走开了，悠扬的轻管弦乐伴着空调的凉爽气息从头顶飘下来，让人感觉空气似乎给染成了什么奇怪的暖色。
“嘛……学姐，”
现在站着发呆也无益了，我在我这边的小沙发椅上坐下，经过刚刚的遭遇，突然能坐在这么柔软的椅子上，还有靠背，身体倒是感到了可以用“剧烈”形容的舒适感，“既然这样……那晚餐总得吃吧。”
“你这个……”
绫帆的双眼微微睁大，愣了一秒之后，咳了一下，也坐到了对面。
“这些会不会太多了……我不太喜欢甜食，学姐你——”
“停下。”绫帆的反应不出所料，“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这是为你好。”
“绫帆学姐……”
右手拿起叉子抵住盘子里的牛排，我低着头说，左手的刀子不自觉地在褐色的牛排上小幅度划来划去，“我说真的……没什么大问题，克里斯蒂娜和我关系很好，她的仆从爱德华·设菲尔德也是……仅此而已。”
“我指的是刚刚的事……那个，首先我很抱歉，”绫帆说到这里语气弱了一下，“但是那个东西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不如说无论如何都绝对禁止攻击人类，反而只会锁定血族为目标。”
“言，你……”
绫帆抬起眼，视线越过桌子看着我，眼角微微颤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痛苦一样。
“听起来是，生物兵器一样的东西吗，”我停了一下左手的动作，然后忽然用力切开一块牛排，“不过关于那个，你们没有立场来质问我吧。”
“我不知道你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会不会把人道主义应用在吸血鬼身上，不过依我所见呢，既然喜欢小动物的人类主张宰杀肉畜的时候都要顾及对方的痛苦，那具有知觉和智能的血族又怎么样呢。”
绫帆并不是个能用机智来形容的女孩，只要采取这样步步紧逼的说话方式，就能避免许多东西才对。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样说话对我来说也已经足够辛苦了……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就像在念大脑里的稿子，不仅节奏错乱，更欠缺本该有的凶狠感情。
“所以说关于那种可怕的东西，我知道学姐不准备多说什么，所以我不会问的。这就够了，学姐，可不要欺负我这个低年级啊。”
“可是！如果——”
“如果？”
“……”绫帆沉默了。
“克里斯蒂娜，听到这个名字，猎魔人如果真的还是‘人’的话，”一提到那个小女孩，我就忍不住真的动起情绪，“就该给我好好想想地狱的滋味……那是他们最终要去的地方。”
“啊……呵。”
绫帆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叉着蛋糕的叉子一下子放了下去。
“啊，抱歉，学姐，”我意识到该死的失言，“我没在说学姐你……先吃晚餐吧。”
叉子上的肉放进嘴里的时候，味觉在纷乱的心神下却反而分外明晰。头顶的橘色光晕下，对面坐着的人似乎变成了……带着虎牙的小女孩，坏笑着直起身子，拿着餐刀比划在我的脖子上。
“……对不起。”
一声低低的道歉把我从幻视里拉了出来。绫帆一只手轻轻摇晃着酒杯，粉红色的液体像潮汐在杯里涨落。她的脸侧向窗外，头顶的橘色烛光流淌在黑色的鬓发上。
“你说的对呢。那个女孩……她其实什么都没做错吧。”
我愣住了，这是当然的，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说这种话。
“可是……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性格啊，”她那招牌般的清澈声音，像冰凉的泉水流过喉咙，“并不是只要做自己本分的事就好，有时候就算做了该做的，也远远不够，有时候就算什么都没做，却还是要付出些什么……”
“不光是她……大家都是这样的啊……遇到了这种事，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啊。”
我看着她一只手安静地扶在另一只手臂上，无意识地摇晃着酒杯的侧脸，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不对，是不想说了，本来紧张地在心里编辑好的发言，此刻就像是废稿被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小时之前某个老人对我说的那些话。
“说实话，那时候被你按在墙上的时候，我觉得……很开心，”
绫帆继续维持着刚刚的状态，几乎是自顾自地说，
“很奇怪吧……真的很开心，我们做的事明明很残酷，就该受到惩罚才对啊……就应该被那样揪住，被打，被骂，哪怕被杀了都是应该的才对啊……”
“呐，我说，言，可以原谅我们吗，”她的脸非常轻微地往这边侧了一点，让我感觉到了她眼角流出的某种东西，“在已经没法改变的事情之外，凡是我可以做到的，我都会为她做……我答应你我会用我的一切，在可能的范畴里给她最好的补偿。”
“除了这样之外……已经没办法了吧。求你了，言。”
“真不愧是学姐啊。”
我不停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掉面前的酒，来掩盖自己心里的波动。
“不过就算我答应了学姐，设菲尔德也不会丢下她不管的吧……更不用说那是血族的公主，”我缓缓说，“想来我并不会是你们主要的麻烦呐。”
“嗯……那就是我们的事了。”绫帆小声说，“我——”
“我知道啦，学姐，我原谅你。”
不管我的态度怎么样，该做的事并不会变，这个世界不会仅仅因为什么人的感情而发生任何变化。既然这样……如果不能满足这个女孩的愿望的话，未免也太残忍了吧。
我朝她举起酒杯，“但我也不会放弃克里斯蒂娜……听起来很矛盾，不过我好想和学姐保持这样的关系啊。明天的比赛，请多关照。”
“是……吗。”
绫帆垂下了漂亮而淡雅的眉眼，手里的酒杯和我的叩出低沉的一声，“我也……真的很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