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神面前败坏。
地上满了**。
换做我是神,对眼前的一切或许也会感到无奈吧。
已然分不清生与死的界线。
已然分不清对与错的界线。
已然分不清善与恶的界线。
神在大水灭绝了世界之后,和诺亚立誓,绝不再次用洪水灭绝地上的血肉。
于是眼前这个世界持续着蠢动的混乱。
我不是神,我只能用自己的方法去对待这个世界。
碍眼的东西清除掉就好了。
实际上,我本身就是个无神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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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弹SUV奔驰在宽阔的乡间大路上,在后轮扬起了阵阵灰黄的尘土。车上斑驳的刮痕与泥水一样遍布泼溅在车门上的黑色血液,充分说明了这几天我们是怎样在丧尸群中接受的洗礼。
车内混着机油与火药的气息,除了引擎的轰鸣之外,没有了其他声音。在驾驶着车子的是莱特,刚刚被替换下去的吉尔正在后座小憩,而没有驾照的我——确实是不会开车——一直坐在副驾驶警戒着四周。
路两旁一直略过大片的农田,当然已经是长年无人经营。倒伏的黄色干枯的庄稼,和丛生的杂草搅拌在一起,调成了一副颓废的色调。
几乎有一人高的草丛中偶尔能看见晃动的影子,没有停车调查过那里是否是有幸存者,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和神是存在的可能性不相伯仲。
于是宁愿在他们绝望的眼中绝尘而去,我也不想冒着危险在尸群中浪费弹药。而且有时恐怕搭进去的不只是上百发的子弹。
如果有神的话,那就祷告好了。
我没有救人的义务。
车子经过了一个弯道,正午的阳光从前面的车窗照射进来,我难受的眯起眼来,莱特戴着不知从哪搞的墨镜,一点不在乎。我只好把前面的遮阳板拉了下来,在遮阳板后面的小镜子上,我看见了自己的。
凌乱的头发,脏兮兮的脸,还有深深的黑眼圈。
若是说那就是杀人的眼神,我一点都不怀疑,看着自己眼睛,脊背竟一阵发凉。
好久没有照过镜子,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变成了这样。
我杀的明明不是人……
我做的明明是救赎……
让灵魂从那被诅咒的肉体上解脱……
不禁握紧了手上的步枪,视线重新回到窗外,刻意的忘掉了刚才在镜子里所看到的自己。
出发到现在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日子,时刻来袭的丧尸让紧绷的神经已经无暇去顾及。
虽然沿途多次受到了巡逻维和部队的警告和劝阻,我们三人还是孤军深入到了内陆地区。相较于我所居住的沿海,这里确实是荒无人烟,拥有的只是废墟,死亡,鲜少的补给站里迎接我们的也是行走着的尸体。
收音机的广播在几天前就没了信号,手机也联系不上任何人。
我们与世隔绝了,有如被神遗弃的子民。
没有后援,没有补给,眼前漫漫的长路仿佛是通向地狱的旅途。我们像自杀的旅鼠一样,义无反顾的向地狱的悬崖冲去。
我们无所谓了,陪你走到最后呗——这样随性的陪着我任性的莱特和吉尔。
没有了牵挂的他。
没有了包袱的他。
最后要和俩男人死在一起吗?真是不够浪漫啊……
主人可不能死哦——耳边像是她的声音。
手机电池已经空白,对她的回忆现在仅局限于幻觉。
是啊,我还不能死……至少在见到她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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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真是的。”
后座传来吉尔的抱怨,他晃了晃手上的MP3,然后放弃了似的扔在了车座上,“没电了。”
“你不睡觉的话就来替我开车。”
莱特疲惫的皱着眉头。
“别啊~还没到换班的时间呢。”
没有加入他们的闲聊,在食物和饮用水缺乏的现在,我尽量不去浪费自己的水分。
“我们刚刚已经进入辖区里了。”
“嗯?”
莱特还是成功的引我开口了。
“就是说,快到了哦。”
啊……快到了吗。
一点真实感都没有,思想还停留在如何杀死眼前的丧尸上。
断裂的肢体,爆开的血沫,呻吟嘶吼。
用子弹贯穿对方身躯的爽快感余韵犹存……
“喂喂,表示点什么嘛~马上就要见到你那个朝思暮想的了~”
吉尔拍拍我的肩膀将我从屠杀的幻想中拉了回来。
“哦……太好了。”
敷衍着他,我重新望向窗外。
不开心吗?不,应该是很开心,很激动,旅途已经要到达终点,我们都还活着。但是——
这种遗憾的感觉是什么?
意犹未尽?
还是说我已经完全沉浸在那种罪恶的快感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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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莱特所说,前方的道路开始三三两两的出现了稀疏房屋,已到了城市郊区。
依旧是废墟,不见人影。没有活人,没有死人,没有活着的死人。
这一切都在正午的阳光之下静静的盯着我们这不速之客。
太安静了,完完全全的死之地。
“这里真让人觉得不爽。”
莱特降低了车速,警惕的环顾四周。
“对啊……就像是最终boss要出现一样。”
“乌鸦嘴。”
我把吉尔伸到前面的头按了回去。
“啊,十、十二点方向。”
企图推开我的手的吉尔忽然叫道。
十二点……直接说是前方不就得了。
我望向我们驶向的地方。笔直的大街一直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什么啊……”
什么都没有啊,“嗯?”
视线可及的远方,真的似乎有什么东西。
拿出了自制的望远镜,其实就是把猎枪上的瞄准镜拆了下来。调到了最大的倍数,仔细的观察着前方。
许久,才在晃动的视野中找准焦距。
“有路障……”
在十字线中最先看到的是高高的铁丝网和哨塔,看来确实是有人在那里筑起了防御,那么说,那里应该是安全的,也会找到食物和弹药补给。
当然,也会找到她……
我这种样子……还能坦然的去见她吗?……
“有人吗?”
莱特问着,我开始寻找起那里周围的人影。
“没有……”
依然是什么都没有,刚刚点燃的希望又重新落回谷底。
不。
这时,准镜的视野内出现了一个晃动的人影。
我立刻努力的将所有注意力放到那个人影上。
有人——这句话梗在了我的喉咙里。
蹒跚的步履,摇晃的身躯。
那是丧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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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靠背推进!注意脚下!”
莱特吼着,同时举枪击毙了几只企图袭击过来的丧尸。路上太多的障碍物,我们只能徒步前进,背向内围成一个圈向前推进,手中的步枪一刻没有停止过开火,随着巨响抛飞的弹壳,在我们脚下弹跳着。
有的丧尸被击碎了脊椎或腿骨,倒在地上向前爬行着,挥舞着双手执意要抓住我,却被子弹毫不留情的打烂了头颅,红黑色的液体飞溅。
我机械的做着眼前的这一切,没有恐惧,没有兴奋。
心中已被其他的感觉填满,屠杀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失去了吸引力。
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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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我们爬上了那座在望远镜中看到的哨塔。
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在哨塔上向城内望去,和郊区一样,被一团死气笼罩。
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两只饥饿的活死尸在游荡。
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也就是说……
无法继续想下去的我,只能徒劳的以几乎捏碎的力度按着手机上的按键,早已没有了电的屏幕毫无反应。
为什么……
可恶……
可恶啊……
要是能早点来找她……
夹杂着悔恨和懊恼,重重的把手机摔在了地上,四散的破碎零件像极了我现在绝望的心情。
旅途的终点,我也失去了所有……
莱特抱着枪站立在旁无言的看着我。
已经无需安慰,事已至此。
颓然的坐在了肮脏的地面上,大脑所有的全是空白。
“喂,那边……”
吉尔站在哨塔的窗边,用望远镜搜寻到了什么,“你过来看看。”
把望远镜递给了我。
看到了什么?
无所谓了……
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我,抓过望远镜,像丧尸一样,蹒跚的走向了窗边。
在吉尔的指示下,我看到了几百米远的地方聚集的人群。
当然不是活人,一群嗜血的怪物,那些我早已熟悉的吃人的丧尸。
正团团围在几辆集装箱改装的房车周围。
他们在干什么?觅食吗?
也就是说……
还有活人。
一言不发的我捡起了地上的枪,扔掉了打空的弹夹,重新装弹,上膛,清脆的咔嚓声。
会意的莱特和吉尔也拿起了枪,跟着我爬下了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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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感情的屠杀着,他们只是会走路的肉块而已。
或许我自己也没察觉到,这是熊熊燃起的复仇之火。
杀光……
全部杀死……
这些本不该出现在世上的东西,这被诅咒的……
全部的,一只不留的,送进地狱的烈火中……
如果不是这些东西……
如果不是这些东西!!
每一下狠狠的扣动扳机,不一会食指便疼痛不已。
咔——撞针击空的声音,子弹打完了,不及重新换弹,举起枪托,狠命的砸向扑向我的丧尸,头骨应声破碎。
全都杀死……
最后一只丧尸被子弹撕成碎片,这里终于获得了暂时的安静,枪管杵在地上,怅然站在尸堆之中,茫茫的望着四周。
这才真实的、强烈的,感到了一阵绝望无助。
这是梦吧……这是噩梦吧——这些年来第一次,我迫切的想从这梦中醒来,无比惶恐,想逃走,想大叫。
过去了很久。
依然站在这里——没有醒来。
或许……有另一种办法。
我看着手中的枪。
或许这可以让我醒来。
慢慢举了起来……
“喂!”
一把夺过我的枪的莱特,恶狠狠的瞪着我,“想死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先过来看看。”
机械的看着他,我没有任何表情。
看什么?还有什么可看的?
还有什么需要我去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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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有三辆房车,有两辆在丧尸的围攻下已是门窗破碎,里面是什么景象可想而知。红色与黑色的液体从缝隙中渗了出来,滴落在马路上。
最后一辆好像幸免于难,门窗依然完整。
里面会是什么?
是人吗?
从窗户看进去是一片模糊。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吉尔向莱特点点头。后者对准车门的锁,几下三连点射后,车锁被彻底打烂,门自己缓缓的打开了。
我第一个走了进去,举枪环视着车内。
血。
在从百叶窗投射进来的阳光的照射下,车内地板上留下了一块块光斑,那光斑之中。是血。
暗红的血。
到处都是,流下的,胡乱涂抹的,像是垂死挣扎的人留下的。
空气中弥漫的,也是鲜血的味道。
这是什么……
小心翼翼的往阳光照不到的黑暗中走去。
尸体。
不是活的尸体。
确确实实的死尸,好几具。一半暴露在光线下,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中。
那潜藏着什么的黑暗中,隐隐传来哭泣声。
就像恐怖电影一般的场景。
不知是谁,很不合时宜的打开了车内的灯。
雪白灯光立刻充满了房间,还没有适应的双眼,只能勉强的眯着观察着四周。
“啊啊!”
突如其来的尖叫,冲击着心理承受的底线。
幸存者。
在那血泊的尽头,一个幸存者瑟缩在那里。
纤瘦的四肢,苍白的脸颊,是一个女孩。
然而,与那细瘦的身子不成比例的是,她手中巨大的手枪,应该是已经上膛,闪着危险的光芒。
“别过来!”
女孩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一半面孔。
“别怕,我们不是丧尸。”
我尽力去无视她的枪,尝试安慰她。
“不……”
女孩摇摇头,“不是的……你和他们一样……”
他们?是指地上的死尸吗?
“我们没有被咬……”
“我被咬了!”
她歇斯底里的向我吼着,我愣住了,“他们想杀了我!你也会想杀了我吧!走开!不要管我!我要开枪了!”
她抬起头瞪着我,散乱的刘海向一边滑去。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
“你……”
我愕然,一时大脑混乱,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你……”
这是神对我的讽刺吧大概……
“主……主人……?……”
手枪从手中滑落,沉重的铁块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瑟缩在角落的那个女孩。
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她。
最想见到的她,
此时却处在了我最不想看到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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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哭了多久的她,在我怀里沉沉睡去。感受着她随着呼吸起伏的娇小身体,看着那纯真的脸庞,无法让人联想到,就在不久前这个少女开枪杀死了好几个人,好几个普通人。
因为他们想杀了她。
因为她被丧尸抓伤了。
因为她想活下去。
因为她坚信主人——我——会来救她。
身后那座只剩下死亡的城市渐渐消失在了远方,我抱着她坐在车后的车厢里。
眼的余光撇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我以前用的猎枪,在这几天的激战中,早已把它扔在了一旁,里面已经没有了子弹,也没了充气,已是废铁一把。
想起了以前的种种,我苦笑了一下,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下手杀死她,这种事……根本就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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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的灯光,染血的地板,我和她。
以这样一种方式见面了。
“是主人的话……可以的哦……”
她看着我黑洞洞的枪口,“能死在主人手上……”
“别说了!”
扔掉了枪,不顾地上的血污,冲过去抱住了她。
时间仿佛凝固。
隔着衣服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和颤抖。
这明明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会有人要杀死她……
抓伤?
那又怎么样……
人和丧尸的界线……
生与死的界线……
杀与被杀的界线……
早已模糊不清了……
“主人……你终于……来找我了……”
再也忍不住的她,放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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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
莱特看着正在附近的药店里大肆抢劫的我。
消毒水……碘酒……抗生素……还有什么,有用的都拿走。
“确定。”
现在的我,大致有些了解年轻有为医生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了。
或许我错了。
但我本身就走在了错误的路上,一错再错也无所谓了。
莱特和吉尔也只好一副“那就陪你这家伙疯到底吧”的无奈表情。
将她手臂上的伤口充分消毒,包扎好。打上了一针抗生素。
整个过程应该有些疼,但她没有叫出来。
“没事的,伤口很浅,时间也不长。会好起来的。”
我做出一副轻松的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刚刚梳理过的长发摸起来滑滑的。
“嗯嗯。”
“走吧,”我把她抱了起来,“和我回家吧。”
“嗯!”
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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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寂静的空气被打破。
“主人主人……”
怀里传来她的声音。
“醒了嘛?再休息一会吧。”
摸摸她的头。
“你在骗我对吧?……”
“嗯?……”
心里一阵绞痛。
“我的病是治不好的对吧……”
“谁说的,主人家里那边有个医生就是专门研究这个的,治好了好多人了呢。”
——或许吧……
“嘿嘿……主人好温柔……”
她拿头在我胸前蹭着,“主人家是住在海边吧?”
“没有,但是离海很近的哦,我们不是还说好一起看海的嘛。”
——其实,我的家已经没有了……
“嗯嗯,好期待哦……”
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不过,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家。
“亲爱的?”
“嗯?”
她的脸红红的。
“我爱你。”
如释重负般。
“嗯嗯……我……我也爱你……”
“咳……”
隔壁的驾驶舱传来吉尔不自然的咳嗽声。
管他呢。
慢慢低下头。
凝视着她的双眼,向那羞涩稚嫩的双唇靠去……
夕阳西下,车子向东边奔去,在那个方向不久,我们将迎来一个新的日出。
也许,我的世界也会在那时迎来一个新的开始……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