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月下日常
“啪嗒。”
打开灯后男子才想起,自己这间简陋的单人公寓里没有能容纳下第二个房客的空间。地上摆满了各种奇怪的道具,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单人床上也只留下了勉强能睡一个人的空位。厨房从未使用过,柜台上积的灰尘估计要先用小刀刮过后才能清理。厨房的过道也只留下了正好能过人的宽度。公寓也没有附带阳台,晾晒的衣物都挂在防盗网上。
这城市里很典型的单身上班族的房间。
男子叹了口气,把背着的青年放在单人床上。随后从角落翻出一条新的毛巾,开始给青年抹身。仔细地抹完上半身后,男子开始犹豫了。
(怎么办,要把他的裤子脱掉么?)
犹豫的原因倒不是害羞之类娘娘腔的理由,男子在工作时也不知仔细触摸过多少男性的身体了。只是这次和以往都不同——这次是活着的。
总觉得不方便。虽然说不出理由,但男子觉得如果自己未经同意就除去这名青年的裤子的话,会有某种很糟糕的感觉。
……如果是经过同意后再做,那又是另一种糟糕的感觉。
也许更糟糕?
青年的体温依然很低。这个时候应该会发热才对吧?男子摸上他的右手手腕,发现还有脉搏。自己不具备医疗知识,却又不能叫救护车……男子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喂,瑾垣吗?……不是。我这里有一个昏过去而且淋了雨的人,你过来一下。……就是因为不能叫才叫你啊?……谁以前捡过农民工啊!……好,好。”
结束通话后,男子再次看向青年的休闲裤。朋友让他先弄干对方身体,然后盖上被子,等支援到达就行了。
(没办法了么。)
男子不再多想,除去了青年的休闲裤。一如他预料的,青年除了单薄的休闲裤就只剩四角裤型的内裤了。
(这种程度的衣服,很难在冬天活下去的吧?有没淋雨都一样。)
男子开始用毛巾抹去青年下肢的水。他从刚才就注意到,这名青年的身体有经过一定程度的锻炼。通过触摸得知,青年的每块肌肉的紧绷感都很好,却都不显大,穿上衣物时无法看出他实际上的健硕程度。皮肤似乎原来就比较白,体毛也很少。相貌应该属于较英俊的类型,稍偏中性。
(唔,连这里都……)
“呃——”
男子终于感觉到情况不对了。
他现在触摸着青年的内膜肌——还是别的什么名字的肌肉?名字不重要。问题在于,那块他忘记的名字的肌肉长在人类的大腿内侧。如果这时候他的朋友正好进来,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如果他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正在猥亵一美青年,应该报案吗?
(……算了,抽出手再说——)
正准备把手从青年胯下抽出男子感到一股视线。抬头望去,不知何时醒来的青年正默默地看着自己。
“……”
“……”
“……呃,这个嘛,误会。嗯。”男子猛地收回手,“抹身,只是抹身而已。……误会啊?”
“不,谢谢你救了我。”青年微微一笑,“请问厨房在哪里?”
“啊?……在那里,”男子指了指旁边通向厨房的入口,“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哦,是吗?那么一些方便挥舞的钝器也行。”
“……你要干嘛?”
“敲开你的脑壳后,在这里放火,烧死自己。”
“报复后自杀?!”
“不……开玩笑的。”
“也是……你现在也没能力杀我吧。”
“除了放火以外,都是不值一哂的玩笑。”
“放火是真的?!”
“呵呵……”青年再次微弱地笑了,“我叫韩月澄,燕语大学学生。”
“哦……哦。”男子挠挠头,“我叫沐语熙,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那么,麻烦你了……”说完,韩月澄再次陷入沉睡。
沐语熙看了看韩月澄的脸,再看看他的大腿,最后看向手中的毛巾。
“啊啊……真麻烦。”
沐语熙迅速抹干韩月澄的身体,给他换上自己的衣服,再帮他盖好被子,等待朋友的到来。
(累……来杯咖啡吧。)
天空还在洒落着零星小雨。一人走进无名公寓,试着单手收起雨伞,却在几秒钟后爽快放弃,直接提着打开的伞上了二楼。走廊上的路灯是声音感应式的,这人并没有发出响声,在较暗的环境中准确无误找到了目标房间。
门缝处有灯光透出。
轻放下伞后,这人伸出手准备敲门,却停住了,改为把门推开。
老旧的门锁轻易失去了作用。
“……”
屋内的男子转过头,与门外的男子四目相接。两人对视了几秒,没有谁开口。
屋内的男子开始流冷汗。
“……怎么了,阿熙?”门外的男子一脸无法相信眼前事实的表情,“副局长给你的设定里,还有说必须要扮演同性恋的吗?”
“不,这是……那个,瑾垣——”
“你打电话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
“没,你不是要我——”
“不管怎么样,你能不能先把手从他的胯下拿走,拜托?”
沐语熙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然后迅速抽回,放进裤袋。
“呃。我只是在考虑该不该帮他抹干内裤里的水。”
沈瑾垣走进房间,踢开一些道具,把手里的箱子竖直放在地上。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青年,尽量无视还趴在青年身上的朋友,打开箱子。内部构造特殊的箱子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三层的架子,沈瑾垣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瓶。
“这是姜汤,等他醒了就给他喝。”
“哦。”沐语熙接过保温瓶,却找不到可以放的地方,只能暂时拿着。
“这是菜粥,他饿了的话就给他喝。”
“哦……哦。”沐语熙接过一个保温煲,也只能拿着。
“这是一些药,具体在什么时候用,我等下告诉你。”
“哦……啊唔。”
“……阿熙。”
“唔呜?”
“你的形象什么时候变那么糟糕了?这也是设定?”
“唔唔唔……”
“总之先吐出我的手指和塑胶袋。”
“咕噜咕噜咕噜……”
“舔什么舔啊你?!”
沐语熙经不起头部被连续重击,终于张开了嘴。沈瑾垣看了看自己满是男性口涎的手指,拼命忍住抽动的面部肌肉,用干净的手拿出几张报纸后走进厨房。
冲水声和呕吐声传入沐语熙耳中。
“咳咳……哈啊。——我知道你这里很脏。已经垫了几张报纸了,你手里的东西就放这里吧。”
“哦——真不愧是瑾垣。”沐语熙终于离开了韩月澄的身体,“不愧是能拿到那么好的位置的男人啊。”
拿到好位置的男人刚被拿到不好位置的男人拼命舔着手指。不如说清理手指更准确些,因为他的手指在几秒钟内被舔了几遍,他甚至还清楚感受到对方的舌头是如何努力钻入指甲缝的。
两人的年龄都接近三十岁了。
沈瑾垣努力不去回想刚才手指的感觉,然后再去洗了一次手。
“总之,给他做好保暖工作。现在好像还没生病,不过那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事。”
“呃,那个,瑾垣……”沐语熙挠挠脸,“我今晚——睡哪里?”
“别想来我的公寓睡。”
“……”
“……算了。”沈瑾垣无奈地摇摇头,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大袋子。“这是室内用吊床,解决一个晚上吧。”
“哦!真不愧是枪法如神的男人!”
枪法如神的男人一直用来使枪的手,刚才被枪法如鸟的男人狠狠地舔了几遍。他还清楚地记得,对方的舌头是怎么摩挲自己的手指骨节的。
两人都还没有女朋友。
沈瑾垣努力压住想拔枪的冲动,然后再去洗了一次手。
“那么,我走了。”
“哦。……瑾垣。”
“还有什么事。”
“多谢了。”
已站在门外的沈瑾垣回头望了一眼。
“姜汤,菜粥,以及各种器具的租借费,七十七元人民币。”
“我一个星期的伙食费——?!”
“走了。”
沈瑾垣拿起屋外的伞,消失在黑暗的走廊中。
沐语熙挠了挠头,关上房门,想起一件事。
(那家伙,还没告诉我那些药怎么用……)
他走到床边拿起塑胶袋。袋子里只有一些散装的药片和胶囊,没有便条,也没有说明书。
(多半是感冒药吧?随便吃感冒药,会不会吃死人?)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重拨了一次。
“您拨的号码已关机,……”
“……算了。”
他把塑胶袋随手一扔,确认了韩月澄身上有足够厚的被褥后,开始架设吊床。
雨快停了。
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现在是冬季,天亮的时间比较晚,所以现在也是上班族该起床的时间了。一些人已经在公园里跑步,不时能看到载客不多的公交车慢慢地、悠闲地开过。很快,那些公交车里就会塞满上班族,移动速度会稍微提高一点。街边的早餐档口内的空座位也越来越少,拿着早餐边走边吃的人越来越多。不久后,一些较欢迎的早餐档口内就会只剩一些不怎么受欢迎的食物了。
沐语熙——一如既往的起晚了。
回忆起搬到这里的几年,似乎从未吃过那些受欢迎的早餐。原因倒不是因为他怎么也无法早起,而是价钱原因。
一分钱一分货的世界真讨厌。
午餐则是公司配的工作餐。引用某同事的话来形容就是“总之比猪好”。
“比猪好”的理由并不是食物质量比猪好。和猪的一样,这些食物都是免费的,所以也无从比较。“比猪好”的地方在于,他们不是为了让自己能卖个好价钱而吃,而且人身自由还在。
至少还可以拿着工作餐,走到公司外面去吃。
猪一般不能走出猪栏吃猪食吧?
于是沐语熙一同吃工作餐的同事们,依靠着这个理论,勉强说服了自己每天吃下猪食。
大家都没钱,至少不能没了自尊。
晚餐也许会豪华点。手头有余裕的话,可能会去街边的快餐店吃。
没余裕就仍然吃工作餐吧。
胡思乱想一通后,沐语熙终于发觉屋内飘着一股食物香味。
到现在才发现这股味道,说明自己还是挺适应猪食生活的。——已经感受不到美味食物的存在,免得感受到后想吃却吃不到。
沐语熙感觉自己已经悲伤不起来了。
(附近没有哪户用抽油烟机的啊?)
稍微动了动身体,沐语熙才想起自己还躺在吊床上。幸好没把吊床挂高,不然真不知道怎么下去。毕竟不知道满地的道具哪一个是不能踩的。
“诶?”
地上的道具都被整齐地摆在墙角,脏兮兮的地面变得光洁亮丽。
(原来我家的地面长这个样子啊。)
“醒来了吗。”厨房内传来一个声音,“早餐刚刚做好,准备来吃吧。”
沐语熙滚下吊床,冲进厨房。
“唔哇!”
(好闪!)
厨房也变得闪闪发光了。堆积了几年的灰尘完全消失,瓷砖看上去和新的差不多。
昨晚还躺在自己床上奄奄一息的青年,已经在盛粥了。
“等等,那个压力煲是哪里来的?碗是哪里来的?勺子是哪里来的?煤气炉是哪里来的?还有呃……”
沐语熙昨天已经检查过,这名青年身上什么都没有。钱包,手机,身份证都没有。估计他也没有这城市的户口。虽然觉得他有是罪犯的可能性,沐语熙还是收留了他。
“一个不留神,你就干回老本行了?!”
“老本行是什么……”青年苦笑,“我是大学生啊。”
“哦……。”沐语熙想起他昨天确实说过,“韩月澄……是吧。——不对,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弄到的?”
“嗯。今天起来后,稍微整理了一下房间,就出去了。”
“这叫稍微整理一下……”
“走到一家名叫‘禄和早餐’的档位,想买点早餐,不过没有钱。”
“‘禄和’的早餐我一次都没吃过……”
因为穷。
沐语熙现在的月薪只够付房租和水电费,剩余的一点点钱也拿去坐公车了,连吃东西都要靠公司。没有负债是唯一的精神安慰。
“正好看到一个大妈在做早餐。发现了她做早餐的方法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所以和她交流了一下。”
“居然可以去改进‘禄和’的早餐?!”
“改进后,大妈很满意,于是我们聊了起来。”
“还很满意?!”
“我稍微和她说了说这里的情况,于是她就把这些东西送我了。”
“那么简单!”
那么简单就赚来了一个压力煲和一个煤气炉加一瓶煤气。
沐语熙略做估计,这大概相当于自己半个月的薪水。
“大妈还说,希望我有空就去她那里,帮她些忙。”
“……”
(这城市的人都那么善良的吗?怎么连住了那么久的我都不知道?)
沐语熙呆了几秒钟,慢慢接过韩月澄递来的粥,喝了一口。
(……这家伙,说不定没说谎。)
虽然他不懂这是什么级别的厨艺,不过肯定是比较高的级别。
拿猪食来比喻,应该就是卖给皇帝的猪吃的东西吧。
……大概。
(说起来,也快到上班时间了。)
“我等下就去上班,你打算怎么办?”
“在周围逛逛吧。毕竟对这附近不熟。”
“哦。房门用力一推就开的,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他好像说过,是燕语大学的。)
燕语市离这里有百余公里,是一个较大的港口城市。而燕语大学,则是全国最顶尖的大学之一。
(现在的大学生已经万能了吗?)
无论如何,韩月澄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
“那么你随便逛吧。我会很晚才回,你走掉也没关系。”
“嗯。慢走。”
沐语熙放下空碗,换上制服后就离开了房间。
走过小桥,他回头望了望自己的住处。
(……这个人,好像有一股危险的气息。)
杀人事件的第二天深夜,出现在事件发生地点附近的大学生。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同时拥有强健的体魄。
引狼入室。
沐语熙笑笑,大步走向公车站点。
沈瑾垣坐在办公室里,单手支着下巴,已经发了一个下午的呆。
他是一个私人诊所里的医生。不知为何,今天的病人很少。上午来找他就诊的只有三人,而下午更是一个都没有。现在已经接近黄昏,快到下班时间了。
沈瑾垣整个下午都在思考着昨天凌晨发生的杀人事件。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被杀的女性和沈瑾垣的好友——沐语熙有一定关系。而且案发现场还离沐语熙家很近。
他也知道,沐语熙当时并不在家,而且离家很远。
沐语熙对这事件的态度多少令他有些惊讶。在沈瑾垣的印象中,沐语熙不应该是一个如此冷血的人。正如十多个小时前所见,沐语熙是会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救回家的善良人,但也正如当时沈瑾垣所看到的,他的态度一如往常,好像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沐语熙救回来的青年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听他说,发现地点也是在案发现场附近。沈瑾垣总觉得那个青年和事件有什么联系,却找不出任何证据。
(……阿熙。希望这次,你的直觉也是正确的……)
“不好意思——”
“嗯?啊,抱歉。”听到声音后沈瑾垣回过神,才发现门口站着一名年轻女子。“请进。请问有什么事?”
“啊,谢谢。”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子大步走进房间,很随意地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是这样的,医生。我是七城大学的学生,今天来的路上啊——”
“虽然我很感兴趣,”沈瑾垣苦笑,“能不能先说说你有什么事呢,小姐?”
“呜啊,对我很感兴趣?哦呵呵——”女子高兴地笑了,抬手拨了拨刘海,“哎呀,那也是没办法的了,谁叫本小姐天生丽质,人见人——”
“小姐,请问——”
“三围?真是没礼貌啊,一见面就问这种问题。不过告诉你也可以哦,只是你要帮我……”
(唉……今天可能要迟到了。)
沈瑾垣不再想其他的事,开始专心对付眼前这饶舌且自恋的看病者。
已是傍晚。天快全黑了,光线感应式的路灯陆续亮了起来。
正常下班时间过去一小时左右,沐语熙才离开公司。
不是因为加班,也没有谁扯着他闲聊——原因是工作餐的供应时间在下班一小时后。
公司的猪食是……不,工作餐是免费的。
免费哦。
所以包括沐语熙在内,有十多名员工都选择了在断电的公司里坐了一个小时。互相之间还没话说,太冷又睡不着。而外面更冷,没人愿意出去。最重要的是没有女性。
当唯一的女性——送餐大妈到来时,大家也就解放了。
——“大妈,您真是折翼的天使啊!”
——“去!别想我给你加肉。”
类似的对话隔几天就会出现。内容不同之处只是“您真是”和“啊”之间的词语会每天换一次。
打开报纸包着的饭盒,沐语熙开始狼吞虎咽。人饿了什么都能入口。喝汤(今天是与白开水十分相似的紫菜汤)时他瞄了一眼报纸,头条还是昨天凌晨发生的凶杀案。沐语熙的嘴角动了动,似乎在笑,然后一口气把紫菜汤喝完。
解决了晚餐问题后,沐语熙走出公司大门。他用手背擦擦嘴边不存在的油,想起还有要做的事,暂时不能回家。
(家么……那家伙的手艺不错。)
不过沐语熙不会去期待那个来历不明的人还待在自己家,并且做好了饭菜。
所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坚信这一句是真理。至于公司的工作餐,由于那个不属于人类的食物,所以不违反真理。
(不过今天的早餐是免费的——味道还不错。)
沐语熙不再去想公司和那名青年的事,花掉几秒钟转换了思考模式,赶往下一个目的地——岚中市警察局。
沐语熙来到警察局后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对站岗的卫兵出示证件后,他绕到警卫亭后,推开一扇铁门。
门内几乎没有光线。走下一段不长的阶梯,沐语熙来到第二扇门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不远处约胸口位置有一个竖直的红色光条,标明了磁卡感应器的位置。只有使用两张特殊卡片配合声音密码才能打开门,进入岚中市警察局。
门边已站着一人。沐语熙嗅了嗅,即刻知道了对方是谁。
“哦——瑾垣,你身上的消毒水味道还是那么重啊。”
“少废话,我们要迟到了。”
沈瑾垣拿出一张卡片,贴在红色光条的左边。
“岚中市公安特别行动部,D017。”
沐语熙笑笑,也拿出一张卡片,贴在红色光条左边。
“岚中市公安特别行动部,S632。”
一声效果音响过,光条变为绿色,随后缓缓向两边分开。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会议室,约可容纳近百人,而光源只有投影仪在幕布上投下的一片白光。会议桌旁几乎已坐满了人。随意观察即可发现,似乎社会各阶层的人都有。一个流浪汉打扮的男子身边坐着一名酒保打扮的女子,身着清洁工服饰的中年人旁边是穿着校服的少年。只是,全部人都正襟危坐,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在巨大的长方形会议桌旁。
(会议还没开始,还有谁没来么?)
沐语熙环视一周,没看到有空座位。
(老大又迟到了呃……)
巨大的投影幕前没有副局长的身影。在座的人们都不时望望投影幕旁的小门,露出理解而又无奈的表情。
“咔哒。”
几分钟后,小门被推开,一名身着高级警官服饰的男子走进会议室。他直接走到投影幕前,拿起投影遥控器。男子肩上的标志说明了他位居市警察局副局长。
“今天的会议内容,就是有关昨天三更发生的凶杀案。凶手仍然在逃。”
副局长第一句话便直入正题。一些人开始做笔记。
“复习一下。案件发生时间在十二月五日,三点到四点之间。地点在锦秋北街112号无名公寓边的小巷。”副局长望向沐语熙,“正好是S632的楼下。而当时,S632正好被我叫走了。”
沐语熙微微一笑。
“死者名叫林馨缡,女,二十四岁,企业白领。”副局长顿了顿,视线离开了沐语熙,“是S632的未婚妻。”
沐语熙又是一笑。没有人望向他。
“死因是枪杀。凶手使用的是小型手枪,一枪打在死者腹部,另一枪打中死者头部。没有任何目击报告。”
投影幕上显示出一张照片。照片内容是昏暗的小巷里,一名女子倒在血泊中。
在国内,任何人私自持有枪械都属于犯法,而任何人贩卖、购买枪械也是违法行为。
“接下来是最新信息。死者在被杀害前,曾向S632发过一条短信。这些是短信内容。”
投影幕上显示出一行文字。
【矮短发女孩手枪】
“另外,还发现死者手机中有一条未能发出的短信,内容是这些。”
另一行文字出现在原先的文字下。
【男人打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
CLASS】
“最新信息就是这些。至于为什么要开这个会,”副局长扫视一周,“是因为,这个案件可能与三个月前,发生在燕语市的几起杀人案有关。”
九月初到十月中旬,距离岚中市百余公里的沿海城市燕语市里,发生了五起凶杀案,目前仍在调查中。作案的时间、地点、对象、作案手法都没有共通点,也几乎没有确实的目击情报。唯一可由各种不确定的情报中推理出的是,有两起案件的凶手都是“矮小的女性”。
“在燕语市发生的五起案件中,有使用钝器、刀具、毒气等道具杀人的。这些东西都不难弄到。但是昨天那起事件,凶手使用了枪械。再加上这个。”副局长指着投影幕上最下方的五个字母,“C、L、A、S、S。CLASS。虽然还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不过应该是死者听到的东西里的关键词。”
副局长放下遥控器,双手按在会议桌上。由于背光,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至于杀人动机,目前还不明确。有些被害者身上的现金被拿走了,但贵重物品——比如首饰戒指之类的却没有被拿走。可以认为犯人并不是为了钱财而杀人。也没发现被害者之间有什么共通点。到底是为了什么,现阶段还不能断定。
“信息太少,警察们做不出什么结论,也没办法行动。——难道要等着、眼看着事件增加?看着市民们一个个死去?当然不可能。所以,是我们特别行动部出动的时候了。上面那些信息,足够让我们去怀疑有一个短发、矮小的女性,和她的同伴们已经制造了六起杀人事件,而她就在这个城市里。至于‘CLASS’,则可能是她背后的组织的名字。”
副局长敲敲桌子上的按钮,投影幕变回一片白色。
“本次的任务,就是在一段时间内,保证这个城市里不再发生凶杀案。散会,S632跟我来。”
副局长打开日光灯,走向小门。沐语熙望向沈瑾垣,使了个眼色,然后跟着副局长离开了会议室。其他人开始陆续按规定离开——身份相近的人为一组,每组分时段走出后门。
沈瑾垣在原位上看着副局长和沐语熙离开的小门,感到莫名其妙。
(他为什么对我使眼色?是不是又犯傻了……)
很快沈瑾垣就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和一些人离开了会议室。
沐语熙跟着副局长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门。
副局长并没有坐下,而是拉上了窗帘,转身看着沐语熙。
“S632,说说你的新室友的情况。”
(已经知道了么。老大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
“是。今日约午夜1时,我在锦秋南街发现一名昏倒在路边的青年,随后把他带回家里。”
“为什么没有叫救护车。”
“似乎是青年的意愿。”
“‘似乎’么……继续。”
“是。回到家后,青年醒来了一次,说自己叫韩月澄,是燕语大学的学生。”
“唔。没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直到清晨,我醒来时他已经在做早餐了,用着他说是自己赚来的器具和食材。”
“是他自己赚来的么?”
“我后来去调查过,的确是他赚来的。”
“唔……”
“我对他说过,想走想留都可以。不清楚他现在是否还在我家。只是他身无分文,体力似乎还未完全恢复,应该不会离开。”
“……S632。”
“是。”
“对这个青年多留意些。——说不定他就是‘CLASS’的成员。”
“是。”
“你可以走了。——等等。”
沐语熙转身,准备打开房门,却被副局长叫住了。
“S632。……对于昨天的案件,你有什么感觉?”
沐语熙知道副局长想问什么。他没有回头。
“没有感觉。”
他的未婚妻在昨晚被杀害了。
“原本就是父母安排的,一开始根本不认识。”
相识时间也很短。
“是么。”副局长走到安乐椅边,依然没有坐下,“如果组织为了逮捕犯人,需要牺牲你。——你会有什么感觉?”
沐语熙回头看了看副局长,略显无奈地笑了。
“总之,看看能不能在完成任务的情况下活下去吧。”
“如果不牺牲你就无法完成任务呢?”
“嗯……也是呢。”沐语熙把头转回原位,背对着副局长,“说不定就死了。”
副局长没有再问下去,看着沐语熙消失在门后。他叹了口气,终于坐下,打开电脑屏幕。
看着自己写下的推理,副局长闭上了双眼,靠在椅背上。
“总之,看看能不能在完成任务的前提下活下去吧……”
空荡荡的地下会议室中,沐语熙盯着某个座位发呆。
(瑾垣那家伙……居然扔下我跑了……)
原本他可以搭沈瑾垣的便车回家。现在看来只能去公车站了。
(看来他没明白我的暗号?难道不该眨右眼?还是次数不够?)
所谓的暗号,是指双方事先约定好的、带有某种特殊意义的信息或行为。
前提是“双方事先约定好”。
沐语熙掏出手机,准备拨出号码,犹豫了一会后又放下了。附近也没有朋友居住,总不能睡警察局吧。虽然现在的公安系统精英化了,大家都觉得“警察”就代表“什么都会帮忙”和“什么都管”的人,但也不会有无家可归的人跑进警察局睡觉。
(算了……可是……)
“又没了一顿早餐啊……”
沐语熙平时的早餐花费:二元钱。
岚中市公共汽车网络,上车二元。
(要不走回去算了?)
纠结了十多分钟后,沐语熙终于决定放弃明天的早餐。走出门,步行约一千六百米后,他来到了岚中公园站。
站牌边有一张告示。
“温馨提示:由于本市将使用新的公交系统,为了进行设备更新,022到041路公交车将于12月6日19:30后停开,次日6时恢复。为您带来的各种不便,敬请——”
此时岚中公园内正好响起报时广播:“现在时间,晚上,八点,三十分。各位游客,是时候回到温馨的家里,和家人……”
“……温——馨你个丫——擦啊——!……”
在空无一人的岚中公园站边,一名落魄男子正在做着标准失意体前屈。
21时,岚中市的大部分商铺已经打烊,只剩下一些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而在流经岚中市边境的璃涟江旁,却开始热闹起来。江北多是一些晚上才开始营业的设施,而江南则是烂尾楼群。这些未完工的楼,都是在十多年前建起的,当时岚中市还未成为实验城市。在楼市的泡沫破灭后,留下的最大烂尾楼群就在璃涟江南。现在,这片地方已经是一些非法住民的根据地。
实际上江南楼群也在岚中市的管理之下,不时会有警察进入内部巡逻。只是管理较为松散,只要不被发现,做一些犯法的事也不会受到制裁。当然,仅限在江南楼群内,没有警察巡视时。住在里面的人们,多是因为一些原因而留在岚中市的外地人,他们无法拿到长期居住证,只能躲在这片管理不严的地方。
自然也会有些流氓把这里当成根据地。他们的数量很少,也只会对落单的人下手,只要注意些,一般都不会被他们找上。——这些在江南楼群的住民中已是生存常识。
楼群内没有灯光,光源只有江对面的娱乐设施和月光。只要一入夜,楼群内的人一般都休息了。因为楼群内任何地方出现的光都可能招来警察。夜晚的江南楼群是较危险的地方。
一个矮小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阴森的楼群间,走在大路正中,慢慢向江边移动着。一个负责侦查的流氓很快发现了那个人影,即刻联络同伴。
很快,六个流氓围住了那个落单的人。
“哦~?鹰王老大,是个小女孩诶。”
“才十四五岁吧?”
“哈,真是少见的猎物啊。”
流氓们开始聊天,视线却一直留在少女身上。
“最近啊,那些家伙都一起走了,猎物少了很多呢。”
“喂,小妹妹,你的家人呢?没有的话,以后就跟哥了,怎么样?”
流氓们乱哄哄地笑了起来。
少女看了看面前戴着耳环、染了金发,貌似头领的男子,歪着头想了想。
“哥哥的话,应该在那附近吧。”
“啊?有哥哥了啊。”被称为“鹰王”的男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没事没事,你以后跟我就行了,啊!”
“唔……咿?”少女还是不明白“鹰王”的意思。
她只知道,现在应该没有时间陪这些东西聊天。
“嗯……可是我还有事咩。”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男子坏笑着,“先跟哥来一下,啊?”
少女又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些东西很讨厌。
“呯咚!”
胸前心脏位置突然遭到重击的“鹰王”即刻瘫倒在地上,喉咙未能发出任何声音。流氓们死死盯着不知何时侧身站在老大跟前的少女,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名为“恐惧”的感觉却已开始侵蚀全身。
“力道小了点呢……”少女看着倒在地上还有呼吸的男子,晃了晃肩膀。
“调整一下吧。”
未能理解少女话语的流氓中,突然又倒下了一个。
少女站在第二个倒下的流氓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剩下的四个流氓的大脑仍然没能分析出眼前发生了什么事,颤抖着的身体却开始行动了。大脑也慢了一步做出结论。
(总之跑了再说!)
刚开始移动的流氓中有一个突然失去了力量,瘫倒在地。一个没能成功加速的流氓后心遭到重击,直接撞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剩下的两个成功和少女拉开距离,开始无目的地直线狂奔。
少女看了看已经跑远的两个流氓,知道自己追不上,也没有追的想法。她走出几步,想起了什么,又回到被自己打倒的流氓身边。
“嗯,谢谢了咩。”
搜走流氓身上的财物后,少女继续走向目的地。
“嘭。”
狂奔中的男子没能听到这不大的声音,只知道身边同样在狂奔的同伴突然摔倒了。他也没发现,在地上滚了几圈的同伴已经失去了整个下颚和半个颈部,各种碎块散了一地。
“嘭。”
第二声响过,他也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只是在那之前,他的上半部分头颅早已消失。
倒在地上的两人头部开始涌出鲜血。
一千多米外的对岸,江北的某栋高层酒店楼顶,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右眼离开了瞄准镜。
“唔嗯……还过得去吧。”
原本想两枪都击中同样的位置,结果却隔了有十厘米左右。
(算了,打死了就好。)
女孩很随意地放低了对自己的要求,开始拆卸狙击枪。
“学~习委~员姐,姐~~~走,好~~~哼~哼哼~哼~”
女孩哼着凌乱的调子,很快收拾完毕,拉着一个旅行箱离开了酒店。
沐语熙结束了漫长的“散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里。
(估计已经快十点了吧。)
“哦,欢迎回来。”
“……你还在哦。”沐语熙看了看背对着自己、不知道在干什么的韩月澄,再看了看脚下的东西。
“这拖鞋哪里来的?”
“宜信诚购物广场的经理送的。”韩月澄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杯子,“这是你的咖啡。”
“……”沐语熙呆呆看着眼前的新陶瓷杯,半天才接过,“……好吧,你又干了什么?”
“给经理提了一些有关经营的建议。这些都是报酬。”
沐语熙转了一圈,发现家里多了一套茶具、一罐即溶咖啡、两双拖鞋。
“还有一个平底锅和一瓶沐浴液。”
“哦……”沐语熙走进厨房和洗澡间看了看,“看来这个经理还是比较小气的嘛。”
禄和的大妈送的是煤气炉那些呢。
“原本他要给我一个冰箱,因为这里放不下,所以我谢绝了。”
“这么大方?!”
沐语熙又转了几圈,没能找到可以容纳下一个冰箱的位置,只好失望地坐回床上喝咖啡。
(连拖鞋都拿了两双,看来这家伙是想住下来了。)
“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嗯,说吧。”
“体力恢复了么?”
“可能还要休息几天吧……身体还是有些乏力。”
“唔。”
沐语熙举起杯子,闻了闻,随后进入正题。
“你有这里的户口么?”
“没有。我的家在云夏村。”
(果然么……不过没什么关系。)
户口检查原本就很随机,抽查量也少,相隔时间长,一般不会被抽中。如果真的被抽中了,沐语熙也可以动用一些特殊关系混过去。他用舌头沾了点咖啡,然后直接提出核心问题。
“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找我的妹妹。”
沐语熙转头看着他。韩月澄微微一笑,一瞬间似乎透出一股悲伤的感觉。
“我的妹妹应该来到这里了。有些事……”韩月澄顿了顿,移开视线,“想问一问她。”
“你的妹妹……”沐语熙也转回头,“多大了?”
“十四岁。”
“哦。”
沐语熙喝了口咖啡,一点点地吞咽着。
(十四岁的女孩,应该不高。既然哥哥的户口不在这里,那么妹妹应该也不在。目的是“问她一些事”,而不是带她回去……么。)
“需要我帮你么?”
“不用了。沐先生很忙吧。”
“也是。”
(不想引起注意么。难道他的妹妹在做着什么不方便给别人知道的事?)
沐语熙喝完了咖啡,走进厨房清洗杯子。
(说不定这次,老大的直觉又发威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带他回家的我好像也不赖?)
“呃……今天我想早点睡,先洗澡了。”
“嗯。那么我也早点睡吧。”
沐语熙找出替换的衣物,走进洗澡间。
“……仔细一看,这牌子的沐浴液不是很贵的么。”
沐语熙产生了“留着他好像也不错”的想法。
当然他不会去想,被邻居发现了“两个大男人同居在一个小房间”这件事后,会有什么结果。即使多少有考虑过,沐语熙也认为“只要没睡在一起就没事”。
今晚他依然要睡吊床,而且这种情况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
凌晨,天还没开始亮。
“嗡嗡嗡嗡……”
感觉到手机震动后,沐语熙即刻爬起,一声不响地摸黑离开了房间,来到楼下。
只有特殊号码打入时,他的手机才会只震动不发声。
“什么事。”
“第二起——不,可能是第七起事件发生了。”
“在什么地方。”
“市郊的一个公墓。我快到你那里了。”
沐语熙结束了通话。他望向路口,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自己家的门。
没有打开。
几分钟后,一辆轿车停在路口。沐语熙迅速走近轿车,打开前门,坐入副驾驶席。
“……阿熙,你怎么穿睡衣就来了?”
“我倒是很好奇你咋穿得这么整齐。”沐语熙拉上安全带,“走吧。”
轿车慢慢加速,安静地离开了这里,驶向位于市郊的安理园公墓。
无名公寓203房中,韩月澄也早已醒来。他看了看手中的发光物,确认了上面的信息。随着光源消失,他再次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