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纯白杀戮（上）
凌晨时分，一辆轿车行驶在某条通往市郊的大路上。也许是一路上几乎见不到其他车，这辆小轿车一直保持着超速状态。
直到快接近目的地时，车内的人才开始对话。
“阿熙，你觉得那些杀人犯为什么会杀人呢？”
“……唔，原因可能有很多吧？像是为了钱啊、报仇啊、或者是不杀人就会被杀什么的。”
“不，我是问，他们为什么能杀‘人’呢？”
“……怎么了，瑾垣，怎么突然问这些？”
“昨天晚上，江南烂尾楼群里死了五个流氓。”
“没有叫我们么？这么说是普通原因死亡的？”
“就是我们发现的。其中三个是因为心脏受到冲击而死，还有两个头都没了一半，估计是被狙击枪打的。”
“喂喂……都出现这种情况了？”
“但是，柳副局长决定先掩盖掉这起事件。”
“老大？他怎么想的啊……话说这些和你前面的问题有啥联系？”
“杀人手法很干净利落。照现场的情况看，应该是那五个流氓先包围了杀人者。看过尸体后，我感觉杀人者当时很冷静。或者说，我觉得他完全没有犹豫吧。”
“所以呢？杀人的那个家伙很强？”
“这是一方面。我的疑问在于，什么样的人才能这样毫不犹豫地杀人？”
“呃……疯子？”
“疯子不会那么冷静吧。他的攻击十分准确、到位……老实说，我觉得他杀人的时候连感情波动都没有。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
“喂……你不会想说犯人是机器人吧？”
“现在应该还没有这个技术。”
“……”
两人沉默了。路边的建筑物逐渐减少，很快就只剩下伫立在公路两旁的高大树木。
“……阿熙。”
“嗯。”
“如果柳副局长的猜测正确的话——”
“——这次的任务，就很棘手了吧。”
轿车拐向右边，驶入一个公墓。
柳破岩踢开几块碎裂的砖头，又发现了一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小塑料包。这个还是完整的，里面的东西应该没有被弄脏。他叫来旁边在进行挖掘作业的人，让他们先在这片地方作业，方才走下瓦砾堆。
这次的事件是安理园公墓的一栋管理员休息楼被炸毁了。由于犯人使用了爆破拆卸手法，被炸毁的只有这一栋屋子，周围的建筑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在屋内则发现了两名男性死者，其中一人是墓园的管理人孙连淮，另一人身份不明。
爆破时间在凌晨5时左右，公墓的职员大都听到了爆炸声和建筑倒塌声。一些出来探查情况的职员在发现了倒塌的屋子后立即报了警。柳破岩在接到报警电话后，带着十多名警察迅速赶到了现场。经过询问职员，没有得到任何有可疑人物出入此地的目击报告。随后，他们在设下封锁线，开始了挖掘作业。在挖掘途中，却意外发现了不少高纯度的**。
（目前发现的应该有四千多克了。其中一大半都在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身上，足够判他死几次了。）
“柳副局长！”一名警察跑到柳破岩身边，“问过其他职员了。有不少人都见过那个男人，他们听孙连淮说过，那个男人是他的亲戚。”
“没有其他情报了么？”
“他们都只见过那个男人几次，不过都没说过话，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墓园的。”
“唔。”
（看来那个男人是个毒贩子。局里又没他的资料，也许是他从组织里偷的吧。）
看起来像是贩毒集团间的纠纷。柳破岩走出封锁线，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尚未点燃，一道移动着的光就照在他身上。随后，一辆轿车停在附近路边，两名男子从车上走下，很快发现了柳破岩，向他走来。
“哟！老大。”穿着睡衣的沐语熙很随意地打着招呼，看了看封锁线内的东西，“看来这次是拆房啊。”
“副局长，是什么情况？”穿着整齐的沈瑾垣伸手拿下柳破岩嘴边的香烟，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是第二起事件？——还是第七起？”
“哼。”柳破岩又从怀里抽出一根香烟叼着，“还不知道。死者有两个，都和毒品交易有关。”
“哦？我去看看。”沐语熙靠近封锁线，向其他警察出示了证件，走进瓦砾堆翻东西。
“副局长，”沈瑾垣再次拿下香烟丢进垃圾桶，“你认为这是第七起事件的可能性有多高？”
“我们要把它当成第七起来思考。”柳破岩从怀里掏出香烟包，准备抽出一根。“不过这次的动机也还没有头绪。”
“是么……”沈瑾垣硬抢过香烟包，丢进垃圾桶，“这样看来，‘CLASS’应该有很硬的后台。如果还是那个女孩做的，那么她拥有不少技能呢。”
“还不知道是怎么引爆的。”柳破岩拿出一个烟斗叼着，“附近没有目击报告，犯人可能在哪里装了个信号接收器吧。”
“这样的话，也要有一个能发出广范围信号的方法。”沈瑾垣一掌把烟斗拍到地上，用脚跟狠狠踩了上去，“不可能是在附近引爆后再逃走的么？”
“咕咳……附近都没有，任何目击情报，”柳破岩强忍口中的疼痛，从裤袋里拿出一根深褐色雪茄，“所以那种可能性、不大。”
“这么说，还是等挖掘工作完毕吧。”沈瑾垣直接抓住柳破岩握着雪茄的手，展现出强大的握力，让雪茄直接在柳破岩手内变成碎片。
“呜哦哦哦哦——！”剧痛使柳破岩全身抽搐着。
“嗯？咋了，老大，抽筋了？”沐语熙回来了，“呜哇，怎么嘴里还流着血？！瑾垣，你车里有医药包什么的么？”
“嗯，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沈瑾垣放开手。
“那是你的车吧喂？！你是医生吧喂？！”
“那种程度的话很快就好了，不然怎么是副局长呢。是吧？”
“我、我没事。”柳破岩避开沈瑾垣耀眼的微笑，抹去嘴边的血迹，忍痛松开手，轻轻拍去还残留在上面的烟叶碎。“那么……S632，发现什么了？”
“哦。这么说来，那里原来放着的电视机被改造了，改成了一个带信号接收器的引爆装置，通过电线连接着别的地方，应该就是连接到炸药附近了。”
“哦……知道用什么炸药了么？”
“应该是Hexogen吧……旋风炸药。”
“唔。S632，你有什么想法？”
“首先，犯人应该精通爆破和电子器械。根据这附近的人的行动规律和目击报告来看，犯人安装炸药加改造电视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小时。也可能是多人行动，不过不会超过两个吧。”沐语熙看了看市区方向，“至于那个信号接收范围，很远都可以接收得到。我的想法是，犯人在安装完炸药后，跑到电视塔去了。”
“嗯。也可能是一个在这边装炸药，发信的是另一个。”
“还有，那两个人都是毒贩。可能是偷了组织的毒品，准备逃跑，今天凌晨是在分毒品吧。这么看来，犯人应该和他们两个比较熟，不然就是认识和他们熟的人。也可能是他们组织里负责监视他们的人？”
“范围大了点啊。”
“问题在于，为什么要使用爆破拆卸的手法。”爆破拆卸一般用于拆除一些不方便使用传统机械方式拆除的建筑。“这么一个二层楼房，完全没有必要用这种办法。而且目的肯定不是拆房，只是杀人的话用不着连房子也拆了吧。如果要制造效果或者恐慌，那应该用华丽点的方式，至少不会是原地坍塌……我的看法是，犯人是故意这么做的。至于原因——可能是在挑衅我们。”
沐语熙没说出第二种猜想——也可能是犯人不愿意伤及无辜。
“也就是说，可能真的又是‘CLASS’的杰作。”沈瑾垣皱眉，“副局长有什么打算？”
“唔……”柳破岩思考了一下，“局里会派人去电视塔看看。D017，你带L组去调查昨晚江南楼群的事件。S632，你继续监视韩月澄。”
“是！”
“你们回去吧。”
沐语熙和沈瑾垣回到车里，很快离开了墓园。柳破岩看了看已经结束挖掘工作的警察们，接着望向墓园门口。天已经亮了。
“好吧……那群记者也该到了。想想怎么糊弄他们吧。”
他走回封锁线内，开始安排其他工作。
早晨，已过了普通上班时间。
沐语熙搭便车回到无名公寓，站在自己家门前。手自然地举起，准备和往常一样硬敲开老旧的门，却又放下手，拿出很久没使用过的钥匙。
“哦，欢迎回来。”
家庭主妇般的大学生韩月澄马上走向厨房。
“早餐已经冷了，我稍微加热一下吧。”
沐语熙发现，墙边多了个折叠式的塑料桌和一个塑料凳。看来这就是今天早上韩月澄的工作报酬。估计他已经和附近的人都混熟了吧。
而在这里住了几年的沐语熙，连邻居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今天的早餐是蛋花粥。貌似韩月澄很喜欢把粥当早餐。由于沐语熙还没见他做出过不好吃的食物，所以也没去在意这个寄宿者的口味。总之，有免费东西吃，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好像听过一句话叫什么“没有比免费更贵的东西”？算了。）
早餐后还有茶喝。沐语熙才发现，厨房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泡茶工具和一个微波炉。
“今天不用上班吗？”
“请假了。”
沐语熙坐在塑料凳上，一口口地啜饮着茉莉茶。韩月澄则坐在床上，看着今天的早报。
（老大让我继续监视。……其实也没必要一直看着他，不过现在去上班也迟了。）
虽然这么说，沐语熙所在的公司正处于困难时期，下层员工基本没事干，考勤也早已停止了。一般都是想去就去，不想去也不会怎么样，反正薪水已经不能再低了。至于办公室里还是很少缺席者原因，就是公司还在提供免费的工作餐（猪食）。
沐语熙想起了几个小时前，沈瑾垣问的事。
（这个人会怎么想呢？如果他和那些事件有关系的话……）
“韩月澄，那个——”
“叫月澄就好了。”
“唔……”沐语熙有些犹豫，“嗯……小韩。”
“月澄。”
“……月，月澄。”沐语熙决定认输。
“是，语熙哥。有什么事呢？”
“……”
沐语熙感觉浑身不舒服。具体点形容的话，就像是每一根汗毛都变成冰刺了。
又冷又疼。
（难道以后每天都要忍受那个叫法？杀了我吧……）
“咳，是，那个呢，”沐语熙转换心情，“有个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嗯。”
“你觉得，杀人犯为什么能杀人呢？”
“嗯……这个吗。”韩月澄稍微思考了一下，“就是问杀人的理由吗。嗯……我觉得可以分成几类。第一，因为一时过激的情绪杀人。可能是负面也可能是正面的情绪，不过一般都会在事后后悔。第二，自卫杀人。我国的法律允许在某些情况下，进行自卫时杀人。这不是主动的，应该不在讨论范围内吧？”
“……嗯。还有呢？”
“还有就是事后几乎完全不后悔的类型吧。第一，杀人是那个人的工作，也就是说那个人是杀手。有些杀手心里还是会有内疚，可能不会对特定人群下手；有些就完全当工作，对那些人来说，杀人应该和杀猪杀牛差不多。”
“……嗯，的确。”沐语熙曾经遇见过完全把杀人当工作的人。“金钱么。”
“第二种，杀人是那个人的兴趣。也就是所谓的杀人狂吧？对那种人来说，这是一种娱乐方式，也许还是唯一的一种。为了快乐，所以杀人。不，也许不应该用‘杀人’这个词了……应该叫‘杀戮’。”
“……嗯，愉悦感。”类似的人沐语熙也遇见过。那个人最后只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并没有受到其他制裁。
“第三种，为了信仰而杀人。这里的‘信仰’和平时说的不太一样，可以是宗教信仰，也可以是别的极端的崇拜，或者疯狂的爱情、友情和亲情。这种人会认为被杀者该死，自己没有任何错。或者说替天行道？”
“狂信……么。”这类的人沐语熙也见过不少。不如说，这类占大多数。
“还有一种。”韩月澄突然停顿了一下，“……杀人，嗯……只是——呼吸而已。”
“……啊？”
“也就是‘杀人鬼’吧。对那种人，嗯……还应该叫人吗？……对杀人鬼来说，杀人不过是生存必须的东西。就像我们的呼吸一样。不呼吸，人会死；不杀人，杀人鬼则生不如死。”
“……”沐语熙沉思了一会。“这种……人，存在么？把杀人，杀死同类——当成呼吸一般自然的人，——的生物，你觉得真的存在么？”
“要从某个人类还一无所知的时候开始灌输吧……如果经过长时间的、恰当的‘教育’，也许真能孕育出一个‘杀人鬼’。”
“是么……。”
（话说回来，他居然回答得那么认真……。是因为以前思考过类似问题，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呢。）
两人不再说话。
（如果这次，我们遇上的是他所说的“杀人鬼”，那该怎么对付？）
沐语熙盯着地面，一言不发。韩月澄看他完全没有动静，说了几句话后，收拾起茶具，告诉沐语熙自己要出门，然后就离开了。
（先不管刚才的分类有没遗漏。按那种分类来看，“杀人鬼”应该是最难对付的。首先，无法从心理上进行攻击。）
对付其他类型的杀人者，抓捕前的心理攻击过程是很重要的。做的好的话，也许能让他们缴械投降，或者大大动摇，令抓捕工作变轻易许多。但如果韩月澄所说的“杀人鬼”真的存在，那么心理攻击应该是无效的。
（然后。如果那家伙已经积累了大量杀人经验，恐怕即使硬抓也要冒相当大的风险。）
对付心理攻击不奏效的杀人者，则可以通过压倒性的力量来使其屈服。即使对方宁死不屈，也能够就地解决掉。但如果让一个“杀人鬼”成长起来了，“鬼”的背后还有组织支援，那么情况会变得相当麻烦。
（如果刚才那起事件就是第七起，……算上江南楼群就是第八起了，那么对方能使用杀人手段就有杀人格斗技、手枪、狙击枪和炸药了。）
沐语熙想起去墓场前，沈瑾垣说过的话。
（“老实说，我觉得他杀人的时候连感情波动都没有。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当时我还以为是瑾垣的直觉出问题了……难道真的是……？）
沐语熙不再多想，也没打算休息，立刻出门，直奔岚中市警察局。
（先去看看前五起发生在燕语市的案子吧。多一点资料也好。）
黄昏时分。沈瑾垣很早就离开了诊所。最近快下班时，某个女大学生就会以看病为名找他聊天，所以他今天自行提前下班。反正一般不会有他的事。回到家换好衣服后，他步行到几公里外的璃涟江南岸。看着眼前的烂尾楼群，他想起一个单词。
“CLASS”。
最常见的翻译就是“班级”。目前从已知的犯人特征中，可以知道对方不是成年人。如果沐语熙的未婚妻留下的这个信息，说的的确是对方组织的名字……
（一个利用小孩子犯罪的团体？真是令人不舒服。）
他慢慢走入楼群。主要道路已经被楼群的阴影覆盖，随着时间入夜，可见度很快就会降低。在江北的娱乐设施都亮起灯前，这里会有一段时间和深夜时分一样黑暗。
这段时间也是江南楼群内犯罪率最高的时间。一般隐藏在这里的无户口外地人，都不会在这段时间单独出现在街道上。
（黑暗解放了豺狼们的利爪……么。）
昨天夜晚，在某条主道路上出现了五名死者。调查后发现，他们都是本地的某流氓团伙成员。三名心脏受重击而死，两名在数百米外的道路上被大口径枪械打碎头部，暴尸街边。柳副局长在看过现场后，却下令掩盖事件，不让媒体和一般人知道。
（应该是不想让民众恐慌吧。毕竟大家都知道燕语市的事件。而且，这次连狙击枪都来了。）
沈瑾垣看了看街边的路灯。一些电线从本应安置灯管的地方冒出来，给人加深了“这里已被荒废”的感觉。
他慢慢地走着，越来越深入这片未完成的废墟。
黑暗也在不觉间覆盖了一切。
“【新的短信。】”
“……”
沈瑾垣感到有些无奈，从衣内掏出手机。屏幕成为了唯一的发光体，上面显示着闪烁的信封符号和沐语熙的名字。
“这家伙……破坏气氛啊。
他按下按钮，打开了短信。
【小心点】
就只有三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什么意思……？不像他啊……）
沈瑾垣没弄懂这条短信的意义，却发现前方有两个人在慢慢走近自己。很快左右后方都传来脚步声，他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都是一些手持粗糙武器的男子。沈瑾垣粗略扫了扫，大约有十人。
他们脸上一致地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很明显地透露着他们的目的。
（这群豺狼是给刚才手机的光引来的吧。——原来是这个意思么……阿熙那个混蛋。）
“真有趣。”
沈瑾垣把手机放回内侧衣袋，扣好扣子，拉了拉衬衣领，确保身体的灵活。
“追得上就——追吧！”
不等流氓们反应过来，沈瑾垣突然发力撞倒两人，冲出包围，头也不回地跑了。
走出警察局后，沐语熙才发现天黑了。
因为这次是要研究案件，柳副局长爽快地让他在资料室里窝了一天，给予他副局长的调查权限，还提供了免费餐饮。即使他只给了两杯泡面，沐语熙也已经感激涕零了。
仔细看完在燕语市发生的五起案件的警方记录后，沐语熙又查看了燕语大学和云夏村的一些资料。燕语大学里的确有韩月澄这名学生，云夏村的居民里也有韩月澄这个人。照片也无误。
燕语大学的学生资料里记录着，学生韩月澄在新学期初并没有去报道，而是在九月二十日突然出现，并办理了退学手续。但云夏村的资料里，却记载着韩家在九月十八日举办了韩月澄的葬礼。据韩家家主的说法，长子韩月澄是伤重不治身亡的。再调查下去，八月二十日在云夏村发生了一起抢劫案，受害者是韩家的长子韩月澄和妹妹韩画雪，犯人身份不明，至今仍然在逃。韩月澄受重伤，韩画雪当场被杀。几天后，韩家举办了韩画雪的葬礼。
沐语熙还记得寄居自己家里、自称韩月澄的男子，来到岚中市的理由。
（“找我的妹妹”么……真是有趣啊。他说的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这些记录里，又有多少是真的呢。）
关于燕语大学的学生韩月澄，沐语熙也尽可能地调查过，没有发现什么疑点。结合全部资料来看，除了韩月澄的葬礼日期与退学日期有冲突外，其他都没有矛盾。而住在他家里的韩月澄，年龄、长相、身高等也和记录中的完全一致。
（如果韩月澄并没有在九月十八日前死去呢？）
而燕语市发生的第一起杀人事件发生在九月四日，与八月二十日的云夏村抢劫案间隔了半个月。这段时间，无论谁都可以从云夏村移动到五十多公里外的燕语市了。
（呜啊……感觉有点乱了。）
实际上，即使临时拥有副局长的调查权限，也有不少资料无法查看。毕竟那些不是岚中市的资料。关于韩月澄养伤的那家燕语市私人医院，他几乎没查到任何资料。
“哈啊……”
沐语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警察局门口呆站了十多分钟，这段时间也一直被冷风吹着。幸好披着柳副局长的风衣，不然可能要去医院一趟了。
岚中市的冬天还是比较寒冷的。
“……嗯？”
刚刚向公车站方向走出几步，沐语熙的眼角捕捉到一些白色，随即发现了一名站在路边发呆的少女。
没有接受指令，他的身体已自然地进入警戒状态。
（喂喂……我神经过敏了么。）
眼前的少女头发不长，身高也较矮。只看这三个条件，的确符合犯罪嫌疑人的特征。但这些特征都是他们公安特别行动部擅自总结的，警方甚至不认为这些案件是同一人所为。现在看到符合条件就警戒起来的，估计也只有他们这些人了吧。
沐语熙自嘲般地笑了笑，放松了身体。
然而这名少女还是有些异常之处。先不考虑她为什么呆站在警察局旁的路边，只要看她的衣着，一般人都会觉得奇怪吧。
轻飘飘的白色连衣雪纺裙，外加一件看上去很薄的浅灰色针织衫。
怎么看都不应该是岚中市的冬季衣着搭配。这套衣服顶多只能坚持到秋分。
（怎么觉得不久前看过类似场面……哦，韩月澄那小子。）
少女终于也发现了沐语熙，转身看着他。
“嗯……怎么了？”少女有些困惑。
“呃，不，没什么，”反而是一直盯着少女的沐语熙有些不知所措，“那个……你不冷吗？”
“冷啊。”
“……”
（这家伙是笨蛋？）
沐语熙叹了口气，脱下风衣，披在少女身上。
“啊……好暖……”
“真是的……以后别穿那么少。”
“谢谢了呢，不认识的叔叔。”少女微微一笑，“叔叔住哪里呢？我什么时候还你衣服？”
“我很老了么……”沐语熙无奈地再次认识到了自己的未婚年龄，“不用还了。反正不是我的东西。”
“嗯……嗯？”少女没听懂，“嗯，谢谢了咩。”
“现在不早了，快回家去吧。”
“嗯。再见了，好好人的叔叔。”
“好。”
简单地道别后，少女慢慢走向另一边。已经没有风衣的沐语熙感到自己的骨架开始冷得颤抖了，赶紧跑向公车站。
在警察局楼顶吸烟的柳破岩看到了一切。
（那个混小子……衣服又不是送你的，给别人干啥？看你怎么赔……）
他把没吸完的香烟按熄在围栏上，掏出手机，播出一个号码。
沈瑾垣正在楼群间穿插奔跑着。他并不是一条直线地移动，而是无规律地跑着折线，并且不断地从明处进入暗处，再逃进明处。但他很清楚自己该去什么地方，在看似无规律的跑动中，他一直在接近某栋楼房。
隔几秒就响起的枪声并没能阻止他的前进。
奔跑着的沈瑾垣听到自己的手机忽然开始蜂鸣，急忙拐进一条小巷，再冲入一栋建筑物。这栋建筑物连墙壁都没有装修，阴森的感觉更甚于其他。
“哈……哈……”他努力调整呼吸，选择了一个不会被外界看到的地方站着，拿出手机。四周安静得吓人，他感到自己心跳声都在妨碍他接听电话。
“喂……啊，副局长。……没什么，情况有些麻烦而已。……不，不需要。……明白。”
简单说了几句后，沈瑾垣挂了电话，然后看向楼梯间。
楼梯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瑾垣慢慢拔出手枪，没有举起。
脚步声越来越大，却还是不响。十多秒后，一个矮小的人影出现在几十步外的楼梯口。
“啪啪啪啪——”
“大叔，你很厉害啊。”
小小的掌声响过，一个身高还不足一点五米的女孩慢慢走近沈瑾垣。她原本应该长及腰部的头发随便地在脑后束成马尾，还穿着校服。
“私立桦涟小学。……居然是小学生……？”沈瑾垣不太愿意相信，这个幼小的孩子就是刚刚一直在狙击着自己的人。但他感到，眼前的这个孩子十分危险。
“哦哦，一看就知道我是哪里的？”小女孩在离沈瑾垣几米外停下，“而且还没受伤。很厉害啊，班长我决定，大叔你就是体育委员了！”
“班长……体育委员？”沈瑾垣想起一个单词，“你是……‘CLASS’的人？”
小女孩笑了笑，并没有回答。沈瑾垣已经适应了建筑内昏暗的光线，发现她只有左手拿着一个类似护目镜的东西，没看到有武器。
私立桦涟小学的冬季校服不薄，完全可以在里面隐藏一把战斗刀或者手枪。只是沈瑾垣已经握着手枪，而对方手里没有武器，似乎是他比较有利。
“昨天晚上，这附近死了两个流氓。是你杀的？”
“嗯。”这次小女孩很爽快地承认了，“那两个是我杀的。”
“是么。”
（也就是说，还有三个不是她杀的。……好吧，该怎么办呢。）
“总之，”沈瑾垣缓缓单手举起枪，指着小女孩的左肩，“跟我去警局吧。”
“白痴啊，谁会跟你去。”
“呯！”
沈瑾垣立刻开了一枪，子弹擦过小女孩的肩部，在校服上烧出一条痕迹。
“跟我去警局。”
“……真是心急的大叔。”小女孩有些不高兴，举起左手拿着的东西。
“呯！”
不等她做出其他动作，沈瑾垣已经一枪将她手里的东西打碎。
“……人家生气了。”小女孩扔掉手里残存的碎块，一步步走近沈瑾垣，“坏孩子要惩罚。不给你当体育委员了。”
看着慢慢逼近的小女孩，沈瑾垣也没有去想对策，直接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小女孩听到枪声后停了一瞬间，然后继续走向沈瑾垣。
直到两人间隔不到半米。
“——有什么遗言想说的吗，大叔。”
小女孩露出胜利的表情。
沈瑾垣慢慢闭上眼睛。
“将军。”
沈瑾垣的话音刚落，原本寂静无声的建筑四周突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不等小女孩做出反应，几个人已经冲入建筑内，每人都拿着一把手枪，枪口指着小女孩。四周窗口处也冒出一些拿着手枪的人，同样处于战斗姿态。只从服装上看的话，他们应该都是这附近的居民或流氓。但从他们明显经过严格训练的动作和眼神可以看出，这些都是公安特别行动部的密警。
小女孩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远处还有几名狙击手。——放弃抵抗，跟我去警局。”
“哼……”
小女孩看了看四周，知道情况对自己很不利。她缓缓从裙袋里拿出一把小型手枪，斜指着天花板。
“放弃抵抗——”
“呯！”
小女孩身边一名警戒不足的密警突然倒下了。突发事件使其他人的反应都迟钝了一瞬间，小女孩趁机拔出另一把手枪，在几秒内打完了全部子弹，她也已经移动到狙击手看不到的死角。
十多声枪响过后，四周再次回归静寂。而建筑内站着的人，只剩下沈瑾垣和小女孩了。
“哼……”沈瑾垣慢慢恢复了思考能力。这些同事们都受过目测弹道的训练，即使大脑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应该也会自然采取回避行动。但刚才没有任何一个人躲过子弹，也没有人在中弹后还能站起来，看来是被打中要害了。
也许已经牺牲了几人。
他想起最初的那枪。明明指着天花板，却打中了她身边的人。
“反射……射击么。”
“哦——大叔知道的真多。”小女孩微微一笑，悠闲地换着弹夹。“答对了，就是跳弹。”
要把反射射击用得如此娴熟，不是一两年内能完成的事。但沈瑾垣不打算去考虑眼前这个小学生是怎么学会这项技能的，他眯起双眼，缓缓举起手枪，指着站在角落的她。
“你打不中我的，大叔。”
小女孩有些不屑。
沈瑾垣没有回答。
“噗。”
这次的枪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小女孩虽然楞了一瞬，身体还是完美地规避了枪击。
“噗。”
“呜嗯？！”
又是一声细微的枪响，小女孩发现自己的右上臂突然被插上了一支东西。几秒后，她便全身失去力量，慢慢瘫倒在地，几乎昏睡过去。
“呜……呃……？”
“还没睡着吗。真是顽强。”沈瑾垣收起手枪，走到趴着的小女孩前，“是你自己跳出死角的，被狙击手打中也无话可说吧。”
“哼……”
“只是一剂安定。不会对你造成什么伤害。”
“呜啊……”
“呼……”沈瑾垣松了口气，才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濡湿了。刚才躲避狙击时已经很惊险，如果不是对手在展示反射射击时故意不攻击他，躺在地上的人就不是这个小女孩了。
幸亏对方年幼。
沈瑾垣蹲在小女孩身边，把她的身体翻成仰躺姿势。她还在努力不让自己睡着，但已经完全没有抵抗的力气。
“嗯？”
清楚地看到小女孩的脸后，沈瑾垣想起了一份资料。
“你是……”他觉得可能性不大，但资料上却清楚地写着事实，“你是阿熙……你是林馨缡的妹妹？”
小女孩没能回答。她很勉强地动了动嘴角。
沈瑾垣知道她的意思——
她在嘲笑着什么。
“林恋缡，十二岁，私立桦涟小学六年级生。”沈瑾垣回忆着那起案件的资料，“成绩优秀，与同学关系良好，热爱集体……在姐姐林馨缡死去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与任何人说话……”
当时只是把林恋缡作为被害人家属，并没有深入调查。但无论如何，优等生林恋缡都不应该是会使用狙击枪和反射射击的人。
而眼前这个小女孩容姿，与资料完全吻合。
（应该不会有错。）
“呵呵……呵呵呵……”
她在痛苦地笑着。沈瑾垣突然感到哪里有些异常，慢慢站起并后退，双手持枪。
“呵呵……哈哈哈哈——！”
本应浑身乏力并快速昏睡过去的她突然开始嘶声大笑。同时，她甚至开始尝试坐起，并成功地侧身用手肘支撑住上半身。
（……应该攻击她吗？可是，如果她真的是林恋缡……）
在沈瑾垣犹豫不决的时候，林恋缡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他反射性地把手枪指向那个凭空冒出来的人，才发现对方并没有看向这边，而是慢慢在小女孩身边蹲下。
“女孩……？”
冷静下来后，沈瑾垣看清了那个人，又是一阵诧异。那个人身材只比林恋缡略高，头发较短，身披着一件深色风衣，风衣下可以看到一部分白色的雪纺裙。
（CLASS的人么……等等，短发……矮小的……女孩……？）
她轻轻扶起林恋缡。
“呜呜……呜啊啊……”
原本还在大笑的林恋缡突然泣不成声，慢慢倒在她的怀里，似乎已经昏睡过去。沈瑾垣却不敢放松警惕，枪口一直指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孩。
“你是谁？也是‘CLASS’的人吗？”
女孩没有回答。她用轻柔的动作把林恋缡放回地上，再除下披着的风衣，盖在林恋缡身上。
“——回答。你是谁！”
女孩站起来，看向沈瑾垣。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外面的狙击手呢？难道……？）
沈瑾垣没有听到回答，于是缓缓移动枪口——
却近距离看到了女孩的脸。
“———————”
（她说了什么……？）
沈瑾垣今晚的记忆在此刻被中断了。
从凌晨醒来后，沐语熙就一直没休息过。虽然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资料室里度过的，但那也不是悠闲的工作。加上这几天的疲劳累积，在坐公车回家的途中，他已经差点因为打盹而睡过站了。柳副局长借给他御寒的风衣也被他送给了别人，他连身体已经着凉了也不知道。原本打算好好睡一觉，却在踏入家门前，接到了同事沈瑾垣音任务而受伤住院的消息，于是强打精神赶往医院。
他甚至不知道同居的韩月澄因为担心他，也跟着他一起来到了医院。
踏着虚浮的脚步，沐语熙走进了沈瑾垣所在的病房。
“唔……咳咳……”
看到半躺在床上醒着的沈瑾垣，沐语熙想说什么，却突然咳了起来。同时他感到一阵昏眩，想扶着什么保持站立，但没能接触到任何物体，身体随之软了下去。
“……唔……？”
“休息一下吧，沐先生。”及时扶住他的韩月澄轻声说着，“这里先交给我吧。”
早被韩月澄叫来的一名护士接过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沐语熙，离开了病房。韩月澄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后，回到病房内，轻轻关上门。
“你好。”韩月澄微微低头，“我是目前寄居在沐先生家里的韩月澄。”
“我知道。”刚才一直沉默的沈瑾垣微微眯眼看着他，“在你被他捡回家时，我就见过你了。”
“是吗。”韩月澄似乎没什么兴趣。他走到病床边坐下，把手中的塑胶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开始给苹果削皮。
看着韩月澄熟练的动作，沈瑾垣想起几个小时前，柳副局长在手机里告诉他的事。
（阿熙调查过他的资料了。他身上似乎有不少疑点……只是当时柳副局长也没有时间多说。）
沈瑾垣对眼前这个默默削着苹果的青年了解甚少。只知道他是沐语熙负责监视的人，在约两天前住入沐语熙的单人公寓。当时他的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沈瑾垣想起他进入江南楼群不久后，沐语熙发给他的短信。
（“小心点”……也许阿熙当时查到什么了。难道“CLASS”里有人和韩月澄有什么关系？）
林恋缡自然不会和韩月澄有什么特殊关系。沈瑾垣试着回忆另一个女孩的样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为什么要做成这个样子？”
床头柜旁边的陶瓷盘子里，摆着一些切得很整齐的苹果块。那些是一个苹果的分量，没什么问题。但它们旁边还摆着三个苹果块，这三个的皮只削了一半，翘了起来，翘起的部分还被切成“V”型。
“哦，兔子型？”韩月澄停下手中的工作，“很可爱啊。给妹妹探病的时候，她很喜欢的。”
（……我又不是你妹妹。）
沈瑾垣拿起一块正常的苹果，放入口中。
（——他有妹妹。会不会呢……？）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韩画雪。”韩月澄很自然地微笑着，一直看着兔子型苹果块，“是我给她起的名字呢。”
“是么。”
沈瑾垣又拿起一块正常的苹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完。
（韩画雪？真是奇怪的名字……“我给她起的”又是什么意思？）
“她现在在哪里上学？”
“嗯……没上学了。”韩月澄的微笑里多了些无奈和忧虑，“因为一些原因呢。前段时间她离家出走了，可能来到了这里，所以我来找她了。”
“哦。”沈瑾垣看着小兔子形状苹果块，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吃正常的好些。“怎么不报警？”
“哈哈……总觉得不太方便啊。毕竟没有这里的户口。”
“没什么关系的。”沈瑾垣看向窗外，隐约看到了医院后山的一些植物轮廓。“警察会给予所有中国公民援助。”
“嗯，还是算了。”
“是么。”
韩月澄已经把第二个苹果变成了一堆兔子型的苹果块。沈瑾垣假装不想吃了，一直盯着黑乎乎的窗外事物。
“……阿熙那家伙，是累倒了吧。”
“嗯。今天他没去上班，不知道去哪里做什么了。”
“你住在阿熙家。”
“嗯。怎么了？”
不等沈瑾垣回答，他的手机就突然震动起来。
“抱歉，电话。”
“嗯。”韩月澄站起，准备出去。
“不用出去了。”
示意韩月澄坐回原位后，沈瑾垣拿起手机。
“喂。……没什么事。……好。”
随后沈瑾垣就一直听着对方说话，不时露出复杂的表情。
“……明白了。那么，就——啊？”沈瑾垣困惑地看向旁边的韩月澄，“……哦。知道了，既然是命令。……好。”
沈瑾垣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韩月澄……是吧。”沈瑾垣的口气变犹豫了，“阿熙似乎要休息几天，你打算怎么办？”
“嗯，在这几天，我会在他家做好卫生工作的。”
“不是这个意思，嗯呃……”沈瑾垣感到浑身不舒服，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执行任务，“我明天就出院，那个……你能住我家里去吗？”
“……啊？”
“就是说，你能不能来我家，”沈瑾垣绞尽脑汁地试图说服自己，“那个……我左腿骨折了，不方便，听阿熙说你很会照顾人，所以……？”
“嗯……可以是可以，我也没什么行李，只是……”韩月澄毫不掩饰自己怀疑的目光，“你不会和沐先生的，嗯……不会和他的嗜好一样吧？”
沈瑾垣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继续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任务，要执行。
“——不会。……别把我和他放在一起谈论。”
“那么我先回去，收拾一下。我的手机号码是——”
沈瑾垣把韩月澄的手机号码记录下来。
（嗯？不是说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吗？才一两天时间，哪里冒出一个手机来了？……难道是阿熙给他买的？）
“那么，我先回去了。”
“哦……好。”沈瑾垣被打断了思路，于是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确认韩月澄离开病房并关好门后，沈瑾垣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只笔和一本新买的笔记本，结合刚才副局长的信息，开始从头分析几个小时前的任务过程。
十二月八日，早上九时左右。
沐语熙在大约一个小时前醒来后，匆匆吃掉了医院安排的早餐，就立刻来到了沈瑾垣的病房。然而，病房里只剩下了一名负责收拾的护士。在询问过后，他才知道今早八时左右，沈瑾垣就和一名陪同的男青年出院了。
（男青年，应该是月澄那小子？还是瑾垣诊所里的人呢。）
走出医院途中，他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发现果然有新短信息，而且是两条。
“……”
两条短信息都是柳副局长发来的。第一条短信息根本不短。
这是一条群发短信。几百字的短信里，详细说明了昨晚的江南楼群搜索事件中，公安特别行动部所掌握的一切情报。当然，主要信息提供者就是沈瑾垣。
（L组的重伤者居然有十多个……这样一来，江南楼群的密警分布率就大大减少了。是什么人，居然能重创瑾垣指挥的包围网……嗯？）
其中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据D017的证词，最后出现了一名符合犯人特征的少女，将他打倒。……】
（特别地加上了“据D017的证词”这句话，意思是说只有瑾垣一个人看到了？还说是“符合犯人特征的少女”，难道说瑾垣看到了前几起杀人事件的犯罪嫌疑人？但又没有关于那少女的其他身体特征的情报，是瑾垣没能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楚么……）
看完第一条短信后，沐语熙打开第二条短信。
这条短信是柳副局长单发给他的。
【韩月澄已经安排住进D017家里，由D017负责继续监视。你就去接D017的搜索任务吧。另：那件风衣，你打算怎么赔？】
最后一句话十分具有冲击力。
“……喂喂，饶了我吧……”
沐语熙感到身体又软下去了，经过他身边的护士赶忙扶住他。他苦笑着表示自己没事后，面对墙壁，单手扶着墙。
“……怎么办，难道要去和谁借钱？我根本连吃饭都很勉强……”
沐语熙努力抑制住向旁边担心着自己的护士借钱的冲动，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医院。
岚中市江边路。
位于璃涟江北的这条路，是岚中市各种娱乐设施的聚集地。得益于有关部门对实验城市的宽松政策，江边路的地下也被开发了，而且总面积比江边路的占地面积要大得多。虽然如此，要进入地下区域就必须经由江边路的地上入口，所以地下的部分就被很不负责地命名为江边地下一路、地下二路，以此类推。
由于地下的部分需要保持空气的质量，各种设施运营时自然比地面上的设施要多使用电力，因此地下商铺的租金都比较昂贵。然而正因为如此，地下的各种设施都比地上的要高级，营业者们才能理所当然地提高商品和服务的价格。虽然大多数商品和服务因为新奇或奢侈而没有同类商品可比较，似乎任商家怎么抬高价格，客人们也没办法分辨它是否有那个价值；但因为江边地下路段的所有设施都是由岚中市政府直接管理的，顾客有任何不满都可以直接投诉到市政府，所以目前还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然而毕竟这是岚中市的第一次地下设施试验，多少还是有些问题存在。在地下一层，江边地下二路旁，原本还有一条“江边地下三路”。由于建设过程中发现这里太靠近璃涟江，在尚未建设完毕的情况下，这条路就被废弃了。不知因为什么，政府一直没有对地下三路做出什么其他动作。现在，地下二路和地下三路之间的防水闸门一直都是紧闭着的。地下三路就成了一个被封死的地下空洞。
——原本应该是这样。
然而，有些不法之徒看到了其中的可利用之处。他们想办法在别的地方挖掘出一个通道，进入地下三路；修改线路后，用钱向地下二路的营业者购买电力，偷偷启动换气设备。同时还要在各地方进行贿赂，让警察们不会进入原本被封死的地下三路。花了大把钞票来维持这个隐藏地区，他们当然不可能只把这里当度假地，无法赚钱的地方他们绝对不会经过。而要在支付高昂的维持费后，还能赚钱的方法——就是自古以来，赚钱最快最多的方法——**。
如今，“三路”已经是一个道中人耳熟能详的好地方。据说，“三路”的大部分“商品”，都是从江对岸的烂尾楼群里“取”来的。
“三路”经营者们的眼线，遍布了江边路与附近的几条路，以及江南楼群的外部地区。只要有“预备商品”离开江南楼群，并经常在江边路附近活动，“预备商品”的资料就会上“预定货架”，让客人们挑选。当客人“预定”了某个“预备商品”后，营业者们就会在“预备商品”落单时，用各种方法“取货”，把“预备商品”变成正式的“商品”。
一名衣着很普通的女子正坐在江边路的甜品店“温莎屋”里，悠闲地喝着甜牛奶。她的一切都太普通，估计除了服务生外，不会有谁去留意她吧。只要不仔细观察，没有人会发现她使用了某种化妆法，把自己原本艳丽的脸变成了一张很平凡的路人脸。
她的身份，是“三路”的一名“取货人”，代号“茉莉”。
看似悠闲的她，一直在偷偷观察着斜对面不远处的两个女孩。通过一段时间的跟踪调查，“茉莉”已经对这两个女孩有一定的了解。但因为还没摸出她们的活动规律，没能确保一次“取货”就能成功的话，她们的资料是不会被摆上“货架”的。
两个女孩的容姿都不错，但都很年幼。据“茉莉”的观察总结，年长的应该在十四岁左右，年幼的也许只有十二岁。
如果能成功把她们的资料放上“货架”，一定会卖出天价。也许还会是“三路”成立以来，最高的“商品”价格。
已跟踪了一段时间，“茉莉”还未能摸出她们的活动规律，但她一点也不心急。要钓大鱼时，不做好万全的准备是不可能成功的。
“茉莉”叫来服务员，又点了一杯甜牛奶。
林恋缡坐在吊椅式的座位上，兴奋地摇个不停。即使困扰着的服务员小姐过来制止，她也是一眼瞪了回去，然后继续摇来摇去。看到情况后的店主倒是很宽容地笑了，放任着她，然后回到里室继续制作甜品。
（今天第一次和姐姐约会！约会啊！虽然昨天给那死大叔暗算了很不爽，但也因为这样，才找到借口和姐姐出来，约会！大叔我感谢你！没给姐姐打死的话，能不能请你再来一次呢！呜呜呜呜！）
“……小缡？”
“嗯？！哇啊啊？”极度兴奋中的林恋缡差点从吊椅上摔下来，“好险……怎么了，画雪姐姐？”
“冰激凌，快要融化了哦。”韩画雪温柔地微笑着，“端上来已经一段时间了，可是小缡只顾着摇了呢。”
“哇哇哇哇……我现在就吃！”林恋缡急忙拿起勺子，“对了画雪姐，这个是‘温莎屋’特制的‘圣王女芭菲’，不是冰激凌哦。”
“是吗，又学到一点了呢。”看到林恋缡以豪迈的进食方式吃得到处都是奶油和水果碎等东西，韩画雪拿过纸巾，轻轻抹去了沾在林恋缡鼻尖上的巧克力酱。不知因为什么，林恋缡又开始剧烈摇晃吊椅。
“您好，您点的提拉米苏到了。”服务员小姐放下提拉米苏，困惑而无奈地看着林恋缡笑了笑，“请慢享用。”
“谢谢。”韩画雪谅解地微笑着，“嗯，我会制止她的。”
“十分感谢您的配合。”服务员小姐鞠了一躬，走回服务台内。
“小缡，你这样不太好哦。”韩画雪开始了说教，“因为呢，嗯……”
却说不下去了。
回想起以前的事，她找不到一个相似的情况，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说教。而且她原本就是很乖的类型，像“在某饮食店内作出疑似破坏店内设施的行动”这类的事情，她根本没想过。
（怎么办，哥哥没说过啊……）
“哦……知道了。”林恋缡倒是对理由没兴趣，“既然姐姐这么说的话。”
韩画雪松了口气，开始享用提拉米苏。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在单纯地摄取能量而已。
“好吃吗？姐姐，这里的提拉米苏很不错的呢。”
“唔嗯嗯……。啊，好像含有很高能量呢。很好啊。”
“哦……哦，是吗，哈哈……”
（姐姐真是的……不过这样才可爱！）
身体起了反应的林恋缡想起刚刚韩画雪的话，努力抑制住了身体的晃动。吊椅摇了两下后就被她强行停下了。
一名服务员端着盘子走过。也许她是还没习惯工作的新人，被突然晃了两下的吊椅吓了一跳，手中不稳，盘子和上面装有牛奶的玻璃杯掉了下来。
“哇啊啊啊……啊？！”
“呯咚！”
感到突然天旋地转，然后后脑受到重击的服务员很辛苦地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倒在地上，一个小学女生用右脚踏在自己腹部上，还拿着一个闪着金属寒光的东西指着自己的眉间。
“手……枪……？”
林恋缡轻蔑的俯视着脚下的女服务生，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哇啊！”
“啪。”
——一颗塑胶子弹击中了女服务生的额头，留下一个小红印后就弹开了。
“……啊？”
“哼。”林恋缡收起做工十分逼真的玩具手枪，坐回吊椅，“你幸运。如果姐姐真的被划伤了，你的头早就被打穿了。”
“啊啊……”
被突如其来的事件吓到，店内的其他人都没能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继续吃芭菲的林恋缡，一句话也说不出。
打破沉默的是一个微微生气的声音。
“小缡……？”
“哇啊啊啊啊？！”林恋缡被吓了一跳，差点打翻了芭菲杯，“画雪……姐？怎怎怎么了……？”
“跟我出去！”
“哈呀！痛，姐姐，轻点……啊！”
店员和客人都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韩画雪硬拉着林恋缡走出了“温莎屋”，然后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坏了！”
一名女客人突然低喊一声，慌张地拿出一些钱扔在桌子上，跑出门外。为她端牛奶而被摔在地上的新人女服务员似乎又受到了新一重刺激，终于哭了起来。
赌场“金色麦田”外。
这个坐落于江边路的设施，是岚中市唯一合法的赌场。总占地面积足有一个小型住宅区那么大，而且其中大部分设施都在地下部分。里面几乎有世界上所有的赌博设施。
而之所以合法，是因为客人根本不可能在里面靠赌博赢钱，也不可能因赌博输钱。
进入“金色麦田”需要买门票。但是只要进去了，里面的筹码是随便客人拿的。无论客人输掉了多少筹码，都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实际上在维持“金色麦田”的是里面卖的各种食物和饮料，以及一些服务。与其说“金色麦田”是赌场，不如说它是一个特别的大型游乐场。因为里面只有假赌博，所以没有年龄限制，谁都可以进入。
总之，真正的赌鬼或者想一夜暴富的人都不会进去。
站在大门外的沐语熙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现在的身份是臧预公司的普通职员，行动是漫无目的地瞎逛中，而大脑里也只是一直在想怎么弄钱还债，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
（老大放了我几天的假。实际上我很快就没事了，不过还是多了几天的假期。公司那边老大也说了，可以不用去。这几天假期是什么意思？不会真的要我在这几天里筹钱陪衣服吧……）
沐语熙总是没办法完全摸透柳副局长的意思。而副局长从前就会不时下达一些古怪的命令，真的要沐语熙去想办法弄钱赔偿衣服也不是不可能。
但“金色麦田”真的不是能赚钱的地方。
他也不是不知道真能赚钱的赌场怎么去。
（难道真的要去地下赌场么……说实话，我连那件风衣值多少钱都不知道。不过从老大的态度看，貌似很贵啊……）
沐语熙叹了口气，离开“金色麦田”门口，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
“唔哦哦哦哦？！”
走过一个路口的发现了什么，沐语熙突然兴奋地发出怪声。在发现被周围的路人斜视后，他努力平复着心情，走进一条小路。
（居然看到了昨天晚上那个女孩！我真幸运啊……这样就不用去犯法了。）
身为执法人员还一直在考虑怎么犯法的沐语熙走近了路边的两名少女。
“……那么以后不可以了啊？”
“是……”
昨晚遇见的少女今天换了一件灰绿色夹克，里面依然是白色连衣裙。她似乎刚刚在对面前的一个小女孩说教，现在还处于有点生气的状态。而小女孩则理所当然地失落中。
两人很快发现一个大叔喘着粗气跑过来，在她们身边停下了。
“你要干什么！”
小女孩迅速张开双臂护着少女，怒目瞪视着沐语熙。
（……怎么感觉这家伙像只小狗啊。）
“呃，这个……”
“没关系，小缡。”少女安抚着她，“你是……昨晚的大叔吧。”
“啊，是啊是啊。”沐语熙松了口气，“记得我就好了。还有那个，那件大衣能还给我吗？因为那不是我的。”
“啊，大衣吗？”少女看向不知什么时候轻轻靠在自己身上的小女孩，“小缡，那件大衣呢？”
“那是我的东西。”
“……”
沐语熙努力理清思路。
（……总之，她似乎交给了那小狗。然后就啥了么。……话说这小狗，好像也在哪里见过？）
“小朋友？那件大衣是……”
“是我的东西！”小女孩似乎已经彻底把沐语熙当成敌人，“姐姐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东西！”
“……”沐语熙求助般地望向少女。
“小缡，那件衣服不是我的，所以昨天只是借给你哦。”
“那也是我的东西！全部都是班长我的东西！”
“……”
“……”
沐语熙被瞪得浑身不舒服，却又想不到什么解决方法。正一筹莫展时，却看到小女孩拉着少女的手准备离开了。
“喂！……”
“立正——！”
小女孩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沐语熙的身体自动起了反应，虽然没有完全做出立正姿势，却也迟钝了一秒。而小女孩已经拉着无奈笑着的少女越走越快了。
（……你以为你跑得过我吗！）
“喂！大衣！”
“跨立——！”
“呜啊？！”
准备加速的沐语熙身体再次自动执行命令，这次大脑与身体冲动的结果导致他差点摔倒在地。而小女孩已经拉着少女拐过一个路角，从他视线内消失了。
“……混蛋！”
急忙跑到拐角的沐语熙已经找不到那两人的身影。他瞬间再次陷入低谷，垂头扶墙不愿意动了。
（等等，那家伙认识我吗？怎么知道我以前对那些东西有阴影？）
沐语熙很快冷静下来，开始了分析。
（“姐姐”……？认识我到那个地步……林馨缡……么。）
想起了三天前被杀害的未婚妻，他慢慢回忆起她的相关资料。
（这么说来，她说过她有一个妹妹。虽然没见过，不过那家伙的确长得和她有些像。记得叫……林恋缡吧。不过如果是真的，三天前才失去姐姐的人，有那么快恢复吗？还有……“班长”？）
沐语熙心里疑虑越来越大，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警察局方向移动。
（如果是两个人的话？）
他决定再去一次警察局资料室。
（希望是我想多了……）
来到警察局附近时已经是正午了。沐语熙像往常一样装成一般市民入内，向某值班人员出示证明后，进入了警察局内部。
“现在可以给你用资料室。不过副局长和局长都不在，有些资料可能无法查看。”
“谢了。”
沐语熙一头钻入资料室的文件海中，转变成工作模式。
岚中市民公园。
一名女性正坐在公园里的某张石椅上看书。直到身边的照明灯因天色变暗而自动开启，她才察觉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
“唉……”
她揉了揉酸痛的肩部，合上书本。原来只打算随便看看，结果她很快就看入迷，直到天黑才停下。收拾书本时，原本已被忽略的饥饿感趁机冒出，使她忽然觉得全身乏力。
估计连日常会去的诊所也去不了了。
“呼啊啊啊……沈医生，今天我就去不了你身边了，别太想我啊。”
背起挎包后，她习惯性地向四周看了看，没发现周围有第二个人。
“嗯，现在回宿舍也晚了，还是在外面解决吧。记得不远处是警察局……呃呸呸呸，臭警察什么还是避开点好。不过那附近好像有家不错的快餐店？去不去呢……”
她不停地自言自语着，同时快步离开了公园。
“……生，沐先生？”
“……啊？啊，抱歉。”
不知看了多久的资料，沐语熙终于听到了值班人员的声音。
“沐先生，副局长已经回来了。”
“哦，谢了。”沐语熙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现在几点了？”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不是吧？！好饿！”终于发觉肚子的不舒服是因为饿后，沐语熙脱力般趴在桌上。“副局……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约二十多分钟前吧。”
“在哪里……”
“现在应该在楼顶。”
“是么……”
（老大又抽烟去了。反正他也只能去那里抽了……）
“有没什么吃的……”
“压缩饼干要不要？”
“……咔啪。”
一口啃住值班人员递过来的饼干后，沐语熙离开了资料室，前往楼顶。
通往楼顶天台的小门需要特定级别以上的ID卡才能打开。走到才想起这点的沐语熙无奈，只好掏出手机，播出副局长的号码。
“……”
没人接。沐语熙犹豫了一下，播出了副局长的第二个号码。
“……”
依然没人接。
（……不可能的。老大出什么事了么？）
简短地考虑后，沐语熙决定立刻手动破除楼顶的锁。他发出一条群信息后，立刻掏出各种自制的工具，开始强行拆除门锁。数分钟后，门锁已被卸下，警局内也开始响起警报。沐语熙完全不理会楼下的骚动，奋力推开门，走进警察局楼顶天台。
警察局不高，但周围也没什么比较高的光源，楼顶一般是昏暗的。而因为几乎没人能进入楼顶，楼顶应该什么都没有。
他却看到了天台正中，放着一个诡异的巨大物件。
感觉像是很多棍子插着一大块什么东西。有些棍子只做支撑，有些则卡着其他棍子，但大部分还是插在中间的什么东西上。十几根棍子构成了一个带刺的立体几何框架，完全不靠墙支撑，稳稳地立在平地上，而且中间的那件东西没有着地。也许这已经是一个艺术品了。
沐语熙慢慢走近。而被警报吸引上来的警察们也来到他身后，几个人手中的手电筒在一瞬间照到了中间的巨大物件。
不需要再次确认，沐语熙就清楚地记下了那个物件的全貌。他甚至觉得那些在晃动的光线很令人厌烦，尤其讨厌它们最终还是聚在了一点上，照亮了那个物体。沐语熙的思维停止了一瞬，随后不自主地想起了不久前他和副局长的对话。
——如果组织为了逮捕犯人，需要牺牲你。你会有什么感觉？
——总之，看看能不能在完成任务的情况下活下去吧。
——如果不牺牲你就无法完成任务呢？
——嗯……也是呢。说不定就死了。
（老大……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在被杀死前，又是怎么想的呢……）
十二月八日晚，警察局副局长柳破岩的尸体在警察局楼顶天台被发现。
同时被发现的，还有十多根穿刺了他的身体的生锈钢筋。
——以及，他生前经常穿的风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