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名绝壁的边上,他伫立着:宛若一尊石灰雕像,如同天上的云般苍白。他看不见生命的色彩,看不见他那猩红色的条状纹身,看不见那双曾经有一对锁链从其上活生生撕扯下来的血肉模糊的手腕。他的双眼如同脚下波涛汹涌的爱琴海般漆黑,镶嵌在一张比从参差岩石之间冒出的泡沫更显发白的脸上。
灰烬,只有灰烬,绝望,以及冬雨的鞭笞:这些便是他为众神效劳十年所获得的报酬。灰烬,腐朽,衰败,冰冷而孤寂的死亡。
他如今唯一的奢望便是遗忘。
他曾被称作斯巴达幽灵。他曾被称作阿瑞斯之拳和雅典娜猛将。他曾被称作一名勇士,一个凶手,一头怪物。
他是这些事物的全部。而又一无所是。
他的名字叫奎托斯,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他双臂垂着,臂上那一条条强壮的肌肉此刻松弛无力。他的双手长满了硬实的老茧,这不仅是因为刀剑及斯巴达长枪,更是因为那混沌双刃,波塞冬三叉戟,甚至传奇一般的宙斯霹雳。
这一双手所夺去的生命比奎托斯呼吸的次数还多,但此时此刻这双手并没有拿着任何武器。这双手甚至将再也无法攥成拳头。它们所能感觉到的只有鲜血的慢淌,以及从他那伤痕累累的手腕上滴下来的脓浆。
他的手腕及前臂是他为众神效劳的真切印记。破烂的肉碎在严酷的风中飘舞着,已腐烂发黑;甚至连骨头也负满了伤痕,因为曾经有一对锁链熔铸在那里:混沌双刃的锁链。如今,那对锁链已经不在了,被那位曾将它们强加给他的神灵从他身上活生生扯了下来。那对锁链不仅将他和双刃、将双刃和他连接在一起;那对锁链更是一双镣铐,将他死死地束缚在为众神的效劳当中。
但效劳已经结束。锁链已经不复存在,双刃亦随之而去。
如今,他一无所有,一无所是。无论还有什么尚未抛弃他,他都已经将其抛弃。
没有朋友——他在已知的世界里让人恐惧,饱受憎恨,没有任何生灵会带着爱意或哪怕一丝的感情仰望他。没有敌人——他已经没有人可杀了。没有家庭——
而那,即便到了现在,也始终是他心中一片他所不敢窥探的领域。
而到了最终,迷失与孤独的最后庇护——众神……
众神给他的一生开了个大玩笑。他们带走他,塑造他,将他变成了一个他再也无法忍受的人。此刻,走到尽头,他甚至再也无法愤怒。
“奥林匹斯众神已经抛弃了我。”
他朝悬崖的最后几寸地方迈去,带子鞋摩擦着绝壁上的沙砾。一千英尺下,暗淡的云团翻卷交织成了一张雾蒙蒙的大网,隔在他和被爱琴海冲击着的海岩之间。一张大网?他摇了摇头。
一张大网?倒不如说,是一件裹尸布。
他所做到的比任何凡人都要多。他完成了连众神自己都无法匹比的功绩。但没有任何东西能抹除他的痛苦。他无可逃避的过去带来了莫大的痛苦与疯狂,而他的一生亦只有它们相伴。
“如今已经没有希望了。”
在这个世界毫无希望——唯有接下来,在环绕冥府边缘的强大的冥河境内,在那条遗忘河中,尚存一丝曙光。据说,喝一口那黑暗的河水,能够抹去些许已被抛在脑后的尘世记忆,只留下一个永远游荡的灵魂,没有性命,没有归宿……
没有过去。
这个奢望驱使着他朝前迈出了最终的、决定性的一步,这一步顿时将他推向了环绕四周的云雾当中。下面被海浪咀嚼着的岩石渐渐清晰,体积大小愈显分明,正疾速上升,准备着撞碎他的生命。
撞击吞噬了他所是的一切,他所曾经是的一切,他所做的一切,以及所曾经对他做过的一切。一切,皆终结在黑夜的一个惊天爆炸当中。
女神雅典娜全副披挂地站在她那抛光的铜镜前,给自己的弓搭上一支箭,然后慢慢地往后拉弓弦。她通过镜子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以求最标准的动作。她稍稍抬起了右手的手肘。角度上的丝毫偏差都将会导致箭射出后在方向上的偏离。她在所有事情上都追求完美,这样才配做女战神。她向后拉紧弓弦,只觉手臂及双肩的肌肉都紧绷起来。这种感觉鼓舞着她,让她不仅留心着自己,还留心着身边的一切。通过镜子,她用一个轻轻的半转身纠正了她的姿势,然后她将箭瞄准了在房间另一端的一张画着“特洛伊沦陷”的巨大挂毯。箭从她指间滑出,朝前径直飞去,准确地命中了代表帕里斯的线条小人。
一个有缺陷的英雄,她沉思道。她在选择上从未如此失策。她曾冒了很大风险,因为当她的兄弟阿瑞斯失去控制时,奥林匹斯的命运便岌岌可危。当那支箭尚未从他的弓中射出时,奎托斯是否有过那么一刻的犹豫?怀疑?坚定?一反常态地,她感觉到了恐惧的刺痛。用一个再聪明不过的方法从阿瑞斯那里获取他的效忠,她所密谋的这一切是否都是徒劳无功呢?
一缕轻风让她猛一转身,另一支箭搭上了弓弦,她将箭死死地往后拉,直到那张金弓因为紧绷而呻吟起来。她考虑了一下自己的行动,稍稍放松了在弓弦上的力度,箭没有射出去。
在她那张酒色的云状睡椅上,懒散地躺着一个不知羞耻的半裸美男子。眼见雅典娜之箭瞄准自己的额头,他那顽皮可爱的笑容没有消褪分毫。“很高兴看到你,”他说道,“你在庆祝胜利,对吧?你知道什么才会让这一刻变得真正特别呢?解除你那永久的贞操吧。别显得那么严肃。别为人那么严肃。让我们来探索一下自由的领域吧。我是个很优秀的探索者,我能为你指示陌生的道路。”
“赫尔墨斯,”她咬牙说道,“我难道没警告过你不要偷窥我的房间吗?”
“你的确警告过,”神使懒洋洋地说道。他用裸露的后背蹭着睡椅,惬意地扭动着。“啊,太棒了。我感觉真痒。事实上,亲爱的姐姐,我还感觉到另一种痒——关于这种痒你可以帮帮我,这很合理,因为你就是激发我这种痒的人。”
“是吗?”雅典娜的脸如同是由大理石雕刻成的一般,“我是否应该用我的剑帮你挠挠?”她手中的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无比锋利的宝剑。
赫尔墨斯往回缩到了睡椅里。他把十指交叉在脑后,深情地向着奥林匹斯的天空说道:“永远凝视着我所不能触及之物。”他叹了口气。“如此残酷的命运应该留给凡人。”
凭借数百年的经验,雅典娜早就知道赫尔墨斯总喜欢陶醉于他自己的美貌当中,所以当他开始调情时,唯一能够让他闭嘴的方法便是转移话题。她用剑指了指他的鞋子。“你戴上了你的双翼。这是一条公务信息吗?”
“公务?噢,不,不,宙斯正准备去做……某些事情,”他坏笑道,“很可能是为了某个人。又一个凡间女子,我敢肯定。只有命运才知道。说真的,我想不出他看中了凡人女子什么,要知道任何一个小神为了能让赫拉宽衣解带都甘愿牺牲一个或两个超凡的身体器官——”
“那条信息,”雅典娜说道,“就是你闯入我寝宫的理由吗?”
“噢,的确有一条信息。”他拿出双蛇杖并朝她挥了挥,“真的。看到没有?我拿着神杖呢。”
“你的美貌给予了你魅力,但你的行为却让魅力荡然无存。”
“噢,我想那就是智慧。的确啊,不是吗?亲爱的处女战神,我这样问,是因为除此以外就再没有分辨的方法了。”
“那就让我用一个问题来回答你吧。你带来的这条信息是否足够重要,好让我不因为你惹恼我而杀死你呢?”
“噢,拜托,父亲早就明令禁止众神相互残杀了……”当他在雅典娜那双冷峻的灰色目光中察觉到某种让他相当不自在的东西时,他的声音渐渐渐渐小了下去,“雅典娜,我亲爱的姐姐,你知道,我是完全没有恶意的,真的。”
“我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至少到目前为止如此。”
“我只是想开一下玩笑而已。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玩笑。只是想逗一下我最亲爱的姐姐。让你开心一下,对吧?让你放松一下啊……呃,诸如此类吧。”
“我知道。而你也不应该忘记。”她瞥了一眼赫尔墨斯身后一张覆盖着华饰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缀满了无价宝石的金环。只不过又是城里的哪位工匠献出的刻着她名字的小祭品而已。作为一件凡间的物品,它算不错了。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去回应那位工匠的祷告——她本该会的,但前提是她能记住他的名字。她在处理阿瑞斯的问题上已经费尽心神,根本没有工夫去理会那些甚至到死都对她依赖至极的凡人。那必须尽快改变,好去修复比坍塌的房屋更多的东西。
“还有,我,呃,我对自己的偷窥行为深表歉意。在所有奥林匹斯女神中,你的确是最美丽的。你的姿势优美极了——金弓后弯,弓弦紧绷,完美无暇。看着你简直是在欣赏一道美景。任何敌人见了都会战栗,正如每位盟友见了都将共同支持你。”赫尔墨斯从睡椅上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意在展现他那年轻柔韧的体格,“但你必须承认,在所有男性神灵中,我是最英俊的。”
“如果你有你所想象的一半俊美的话,你就会比太阳更耀眼夺目了。”
“你没看出来吗?没有人能比得过我——”
“我倒想听听你在阿波罗面前说这句话。”
赫尔墨斯傲慢地昂起头。“哦,当然了,他是挺帅气的——可他就是个惹人烦的家伙!”
“你要说的下一句话最好是跟你的信息有关,”她朝前靠去,并用剑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脯,“我相信,你最近已经看到了惹恼我的下场。”
神使低头看了看抵着他肋部的剑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女战神那双坚定的灰色目光。他挺起身子,故作威严地理了理自己的斗篷,然后用响亮清澈的声音说道:“是关于你那只人类宠物的。”
“奎托斯?”她皱起了眉头。宙斯许诺过在悼念结束前他会照料好奎托斯的。“他怎么了?”
“这个嘛,我觉得你会想知道的,鉴于他为你做过的一切以及你偶尔会感觉到的对他的担忧——”
“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稍稍退缩了一步。“好吧,好吧。这里:看着。”
他用神杖指了指。在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影像,那是一座山,难以置信地高峻,还有一座崖,难以置信地陡峭,高悬在爱琴海滚滚波涛的上方。在悬崖边上,奎托斯停下脚步,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没有人听得见。
“你的宠物选择了踏出这危险的一步。这一步将会让他直接去见冥王。”
雅典娜感觉自己脸都白了。“他要自杀?”
“的确。”
“他不能这样!”那个叛逆的凡人!宙斯又到哪儿去了?他显然不是在照料奎托斯——不过,她倒开始怀疑,宙斯当初说的是不是会看着那个斯巴达人?这可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当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分析着一切可能与不可能时,影像中的奎托斯已经身体前倾,同时向前迈出一步,似乎是要从万丈悬崖上跳下去……然后,他便往下坠去,就这么往下坠去。
没有挣扎,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求助。他脑袋朝下地坠向下面那些致命的岩石,在他的脸上,只有平静。
“你没有预料到这一刻吗?”赫尔墨斯得意地笑道,“你不是公认的先知女神吗?”
当她把目光转到他身上时,他连忙用一声清咳掩盖住笑容。“下次我们再见时,”她低沉而冷酷地说道,“我会分享一下我所预见到的你的下场。”
“我,呃……只是在开个玩笑罢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是个玩笑……”
“而那正是为什么我尚未觉得有必要伤害你。暂时而言。”她的宝剑在赫尔墨斯的鼻子前猛然划过。值得称赞的是,赫尔墨斯并没有往后退缩……很多。
她打起精神,接着,凭借意念的一动,她闪出了寝宫,只留下赫尔墨斯一人在后面神情严峻地张着嘴巴。在思想的速度下,雅典娜从奥林匹斯山径直落向那座在雨中被鞭笞着的悬崖。当她抵达时,奎托斯恰好坠入了零散的云雾当中。
神使说得对。她从未想过自杀竟会是奎托斯传奇的终结。她怎么会如此盲目呢?宙斯怎么能让这发生呢?
更重要的是:奎托斯怎么能如此叛逆呢?
船之坟墓,她心想。那里是奎托斯陨落的真正开端。它必须是。爱琴海上的船之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