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仙角镇位于陀螺镇的南方，和其他具有一定规模的城镇一样，仙角镇的街道两旁皆是具有本地特色的商店与茶餐馆、酒馆、赌场，或是排成一条条长龙的水果摊儿，摊后的老板们扯着嗓子叫卖，卖力地向过往的路人兜售的物品，林林总总，看起来竟然比其他城镇要繁华许多。
由于仙角镇是过往商客与旅人的必经地，每经过这里的人总要留下歇歇脚，添置点儿物用，所以每家生意看起来都很红火。自然而然地，每个老板老板娘的脸上都挂满笑容，尽管每张笑脸在百不言眼里都蛮猥琐的，这只是商贩们向顾客争取好感的一种方式。
他一向不擅长对付精明算计的商贩，百不言不情愿地承认。不过没啥大关系，他们今天只是来逛逛而已。
想到此，他微微侧头看着今日的同行者——或说领路人更为恰当——红纸筝正卖力地和街道旁一家水果摊老板交谈，内容包括“再便宜点”、“太贵了”、“您买得太少”、“我们这是小本儿生意，根本没几分钱可挣”如此种种……
当然他记得红纸筝最初搭讪的目的是为了打听面具男的行踪线索，话虽这么说……他不敢保证她没有忘记！
一向是耐心稍显不足的百不言竟然没有爆喝出声，只是望过去的表情多了那么一点的无力——这女人大概是忘记了吧！
这几天相处下来，百不言也算对红纸筝一行人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可以说这几个人大多时候都处于一种很混乱的状况，他们真的是月见草中最强的组合吗？
百不言忍不住怀疑。但是为什么他就这样相信红纸筝他们呢？虽然他就是一个随随便便不拘小节的人。
当红纸筝带着一脸得意，怀里抱着据摊老板说很新鲜的水果回到百不言身边时，他已经不对她带回的消息抱有什么期望了。
“跟我来。”红纸筝装作无意的样子朝四处望了望，压低声音说，随即走在前面引路，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百不言颇为惊讶的望着红纸筝的背影，不太相信她会有什么收获。
“卖水果那男的说，他见到过一个戴白面具穿斗篷的男人走进这条巷子里。”
“确定是我们要找的人？”
“还不能确定，但有线索总比没线索强是吧。”
百不言深深地怀疑这件事的可信性，他内心有种根深蒂固的想法，那些商人为了买卖什么都会做。会不会为了卖出这些苹果，故意说了这些给这个女人听呢。
“喂！跟上！”
已经走远的红纸筝不满地朝他低喊，百不言只好甩甩头，跟了上去。
一拐进巷子，百不言就忍不住地皱眉。这条巷子不但窄小，还十分阴暗，店面上的木质牌匾陈旧不堪，漆体片片剥落，布满灰尘，需要半眯着眼睛才能勉强看清牌匾上的字，过往的行人简直不能用稀少来形容，因为根本没有人走过。坦白地说，这里的一切释放着强大的负面情绪，一股强大的力量仿佛要把人吸进无尽的黑暗里。
确实是一个进行不正当交易的理想场所。
红纸筝每走过一家店铺，都费力地去读牌子上的字，好像在寻找一家可以出售禁药的店铺一样。
“他来过这里的某个店铺？”百不言问。
红纸筝一边看着店铺的牌子，一边回答：“不清楚，不过我猜，应该会吧，我们应该进去问问。”
“喂……你到底打听到了什么，怎么什么都是不确定。”
“这个小镇人口流动量很大，那个摊贩老板还记得两天以前在人群里一晃而过的人，说真的我觉得我们很幸运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一家一家店铺打听？”
“没别的办法了，选家你喜欢的，我们进去看看。”红纸筝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说。
百不言又露出了冷冷的笑容，说实话，这些店挺对他胃口的，想他当初，要不是他的师父有恩于他，也许他就一步踏进黑魔法的世界不肯回头也是说不准的事。
“那家。”百不言伸手指着小巷尽头的一家店，那家店完全被黑影罩住，半侧的木门歪斜在一旁，扭曲破败的样子和发霉的烂木板没什么两样。窗户紧闭，忽明忽暗的暗黄色闪光透过污浊不堪的玻璃照到外面。
“好地方。”红纸筝嘟囔了一句，跟在百不言的后面朝那家诡异的店铺走去。“和你打个赌怎么样？”
百不言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堵什么？”
“那是家什么店。”
百不言重回过头眯眼看向那家店，试着从店的外面推测出这家主人所干的营生，可他完全看不出。
“什么赌注？”
“就赌进去之后，彼此第一眼看上的东西怎么样？”
“好。我赌……是家药店。”百不言说完，继续朝前面走去，红纸筝也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确实挺像，不过，我赌它是书店。”
“书店？为什么是书店？”
“为什么是药店？”
“你很无聊。”百不言无奈地说。
“我没钱买书。”红纸筝说。
“所以赌书铺？”百不言忍不住疑惑地问，他遇到了一个比他还胡闹的女人。
“赌对了你就能买给我了。为什么是药店？”
“瞎说的。”百不言头也不回的说，“如果赌输了，你不是也要出钱给我买我要的东西，和书钱又能差多少。”
“我没钱。我的钱在打听消息的时候买这些东西了。” ”红纸筝举起提在手里的水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
“我赢了对我也没有好处是这意思不？”
“这堆东西可以给你。”
“不必，我很少吃水果。”
“你这男人可真小气！”红纸筝心情好好的嘟哝着，消遣这个男人已经成为她的新乐趣。
百不言轻轻地敲了敲门，等了几秒钟，但是没有得到回应，他略作犹豫，然后伸手推开劣质的木门。
一股呛人的劣质烟草味迎面扑来，木门后的景象让百不言深深地皱眉，屋内萦绕着白色的烟雾，迷糊了视线使人看不清屋内的物事。
“呃……也许我们都猜错了呢。”红纸筝捏住鼻子走上前来，由于血统基因的关系，她的嗅觉过于敏感。
“烟太浓看不清，你还可以改口赌个别的。”
“你要改？”红纸筝抬起头微笑着看他。
“我不改。”百不言嘴角扯着冷笑缓步走进店里。
“我也没这打算。”
白烟被屋外的风卷出门外，屋内的景象渐渐从稀薄的烟雾中显露出样子，四周靠着墙壁立着巨大而古旧的木质柜子，柜子上的漆体片片剥落，而污浊的玻璃后面摆着一列列银或铜的小玩意儿，有雕塑有器皿，从外形上看不出那些东西的用途。
看来他们两个都猜错了，这根本就是家没用处的店，开在一条阴暗巷子的深处，卖些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东西，怪不得生意惨淡成这副样子。
红纸筝眯起眼睛寻找那些烟雾的来源，隐约看见烟雾最浓的地方隐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影子。
“那个……有人么……”红纸筝不太确定地问。
烟雾中那个影子慢慢站起，叼着一只冒出滚滚浓烟的漆黑的烟斗慢慢走过来。店主人的眼和鼻隐在烟雾的后面，而他佝偻的身形和不时髦的穿着向他们诉说着主人饱经沧桑的年龄。
“买东西的？”烟斗从店主人的口中脱离，嘶哑的声音冲撞进百不言和红纸筝的耳朵，而更加刺激的是那张从消散的烟雾中显现出来的狰狞丑陋的脸。
“不，我们想打听点儿事。”百不言简短地说。
店主人用一种恶狠狠的眼神看了百不言一眼，接着重新叼住烟斗，躺回摇晃的藤椅里。
“打听事儿？我已经有半年没出过这间屋子了，你们外头有什么事，我老头子怎么能知道。”
“喂喂老头儿，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红纸筝带着一脸不耻下问的表情举着从柜子里拿到的一个铜质物件儿问。毫不理会百不言投掷过来的质问的目光。
“二十五个银树叶。”店主人简短的说。
“干什么用的？”
“不知道。”
“你这老头儿挺有意思……”
百不言摆摆手打断红纸筝的话，拧在一起的眉毛充分表达了：“我很不耐烦。”
“我们想打听打听，最近这两天有没有一个带着面具，穿着斗篷的奇怪男人来过这里。”
“没来过什么男人。”
“您没记错？真的没有他说的那样一个人进过这条巷子？”
“记错？”店主人从嘴角咧出一个颇凄惨的笑，那个笑容甚至比百不言的笑还要让人感到寒冷。“一年里出入这条肮脏巷子的人都用不着十个手指头数，我会记错？”
百不言眉毛拧得更加深了，低头寻思着，而红纸筝只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站在一边打量着百不言，并不插手。
“那最近这几天，都有什么样的人来过这里？”百不言继续追问。
“两个月了，就来过一个姑娘。”店主老头儿说，浓浓的烟雾继续从烟斗里冒出，仿佛这支烟斗里的烟斗永远都抽不完似的。
“姑娘？什么时候来的？来过几次？”
店主人“吧嗒吧嗒”的，用力吸了几口烟，仿佛在寻思着那么一个姑娘家什么时候来的。
“两天前吧，大概是……我就看见过一回，别的就不知道了。”
“知不知道进了哪家店？”百不言的语气越来越急迫，而店主人仿佛故意考验他的耐性一样，只用力吸着烟斗，仿佛许久没有沾到一般。
“就来了我这里。”
“那她来这里干什么？”百不言压着火气，继续追问。
“买了一个不值钱的破罐子。谁知道她来干嘛，看着倒也不是漫无目的。”店主人小声的嘟哝着。
百不言和红纸筝对望了一眼，两个人不由自主的想到某个人。
“老头儿，那姑娘长什么样子？”红纸筝微微偏着头，终于对这件事上心了。
“个儿不高，干巴瘦，红色卷发，梳两条辫子……”
“是这个人吗？”百不言从衣服兜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店主人面前。照片里一个红发少女带着天真无邪的笑与店主人对视。
“恩……是这个姑娘没错……”
“她还进了哪家店么？”
“这就不清楚了。”店主人含糊的说。
百不言微微点头，也不道谢，转身往外走去。
“我挑样儿东西的话你能帮我付账吗？”红纸筝好不廉耻的追在百不言身后问。
“作梦。”
然而红纸筝仿佛没有在意百不言的话，被窗台上一盆植物吸引了注意力，那是盆蓝色的花。
“老头儿！这是什么花？”
“八个银树叶。”
红纸筝吐了吐舌头，骂了声黑心老板追了出去。
“我看，应该挨家进去问问，看看还有什么线索。”
“我是没意见，那就走咯。”
“恩，看来没有白来一趟。”百不言终于长吐口气说。
“那是！呐，那个罐子……你懂的。”红纸筝冲着百不言挤眉弄眼，然后会过头，忘了一眼开在窗边的那盆蓝色的花。直到烟雾又充满那个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