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哈!呼!呼哈!
——我在深夜中奔跑着。
书包口不知何时敞开,里面的书本纸笔丢了一地。
只要停下来,钢管和木棒就会狠狠地砸在我的身上。
他们人数众多。
我绝对不是对手。
所以,只有没命地逃。
额头上淌下温热的血液,遮蔽了左眼的视野。
喉咙干燥得要命,粘膜简直就像要龟裂开来一样。
脑袋里血流在鼓荡着,似乎有什么人在里面敲鼓。
慌不择路。
跑过一个垃圾桶时,脚下突然一滑,我狠狠地摔了出去。
啪。
跌在泥水里,激起肮脏的水花。
——该死,谁扔在这里的瓜皮——
这下完了。
摔倒时脚扭了一下,疼得要命。
用手撑住身体,正准备继续逃跑,一只穿着破旧皮鞋的脚已经狠狠地踹在了我的肚子上。
内脏在哀鸣,痛觉占据了整个神经。
重击之下,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侧滚出去。
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着。
神志模糊,脑袋好像一个蒸笼一样闷热。
恍惚间,逆着昏暗闪烁的路灯,那是一张留着胡茬的狞笑的脸。
惨白的月下,小刀闪着寒光,狠狠地向我的右腹部刺来。。。。。。
******************************
两年前,这所学校的某个高三班里,有一个男生神秘消失了。
本来大家也没有当一回事,毕竟在高考前留在家里的人多得是,几天不来学校再正常不过了。
一直到高考时他还没有出现,才有人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朋友们。
他们找到他家里时,才发现那个男生的母亲根本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实在是很蹊跷的一件事。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那位母亲明明不记得自己的儿子,却认识那个男生的朋友们,清楚地记得他们曾来自己家里做过客。
这件事情,仔细想想,总觉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大家便说,这是某种诅咒。
因此,流传校园两年之久的故事,便这样越传越玄,终于演变成了一桩奇谭诡事。
——在我还在上高一时,就听过这样一个传说。
要说是传说,也未免太过怪诞。
漏洞更是比比皆是。
首先,人在传播这个传说时,便依据自己的妄想添油加醋地加入了很多东西,这是自不必说,最明显的证据就是目前这个传说已经演变成了多个版本在校园里流传,刚才我所说的就是其中最靠谱的一个。
其次,这个故事的设定本身就很有问题——那么一个普普通通,平凡到在平凡不过的男生,只是消失而已,又怎么牵扯到了诅咒之类的东西?还精确到“高考前一个月”之类的时间条件?这未免也有点太过胡扯了吧。
由此可见,编这个故事的人本身就很没有水平。
换言之,这种程度的校园怪谈,也只是无聊的学生们茶余饭后的调剂罢了。
为什么我会突然想起这些东西?
这还要多亏了,前面那个喜欢在中午吃饭时凑到一起的女生小团体,又在大声聊着诸如此类的一些无聊话题——
“。。。。。。她最近总是喜欢一个人回家,上课时也是无精打采的,总是突然就趴到桌子上睡着了呢!”
“听说没有,高三一个学长就是在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时莫名其妙地人间蒸发了哦!据说他失踪之前就有她这种症状那!”
“啊啊啊!不会吧!?哎!快给我说说。。。。。。”
——总而言之,女生总是喜欢讨论这种八卦。
话说你们讨论的那个女生应该是普通的高考综合症吧!至于这么小题大做么?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这点东西,吵吵闹闹的,真是影响心情。
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了,有这时间,你们还不如回去多看看自己的习题集。
坐在角落中腹诽着,我打了个哈欠。
收起桌上的饭盒,继续低头看我手中的小说。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沉迷于书中的故事。
书里写的东西,可比这种粗制滥造的校园传说要好上太多了。
在现实中不会发生的事情,在故事里总能达到。
眼前的生活,一成不变到让人窒息。
超越现实的故事,总是比眼下的现实更加有趣。
人生有限,我并不希望过着和其他人一样如同既定脚本一样的平庸生活,留不下一点值得珍藏的东西,就这样渐渐地老去了。
不要总对我说什么“人要守本分”、“要学会认清现实”之类的话,我只希望以我的方式而活,绝对不想就这样淹没在茫茫人海中。
比如说我的发小,就曾经见证了我小学生时代的梦想宣言——
题目是:你幻想长大以后,什么情景会让你在众人面前出尽风头?
我的回答:挑一担大粪上街,看谁不顺眼就给泼他一身。
——值得一提的是,让我觉得看不顺眼的人,大都是长着国产电影中标准坏人的长相,而现实中大都是老实本分的无辜路人甲乙丙。
所以,在我懂事之后,也在后怕之余庆幸着自己有着足够的智商,还不至于把这一崇高理想付诸实践,以至于成为横行街头一霸王。
这是我的第一个梦想,在我稍微明白一点事理后便立刻被抛弃掉了。
随后,便是梦想成为生物学家。
当时电视里每天都在播放着国家地理即DISCOVERY探索频道,我总是睁着眼睛直直地坐在电视前看着形形色色的动植物,觉得以后和这些东西为伍倒也不错。
我的逻辑很简单:动物和植物我都喜欢,此二者都划归于“生物”这一大概念之中,所以,想要同时研究两者,自然是要成为“生物学家”了。
不久之后,偶然间我才知道,所谓的生物学家做的才不是研究动植物生活习性那样有趣的工作,而是研究涉及到基因之类枯燥晦涩玩意的生物工程学,与我的想象大相径庭。
所以呢,这个梦想也就此终结了。
此后便是想要成为一个为艺术而生,不用接触生硬现实的孤高之人,不用再去啃那些枯燥无用的课本,应付各种各样的考试,过着令人窒息的平凡生活。
总之,就是想要宣扬个性,活出属于我自己的旋律。
当然,和众多抱着这一想法的毛头小子一样,我也曾认为,在这世界上,我是独一无二的,是最独特的一个意识体。
应该说是侥幸,当我去盲目追求所谓“自我”的同时,还能有闲暇静下心来保持一点理智。
当所有人都去追求宣扬个性的时候,你也去随着潮流讲究宣扬个性,这种流俗本身就是一种没个性了。
想明白了这一节,发现自己和其他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于是对此也开始兴趣缺缺。
这第三个称不上梦想的梦想,也作为了我短暂叛逆期的唯一留念。
总是没有一个既定的理想和目标,不知浪费了多少时间和生命,一眨眼,不经意间就长大了,而曾有过的理想,连一个都没达成。
因此,最终,什么也没得到。
每个人都是这样,儿时的梦想,曾经的憧憬,总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放弃,全部都归结为“这就是现实啊”这样的一句感叹。
梦想,放弃了一个又一个。
后悔的事情,更是不计其数了。
时间流逝不过是呼吸之间在正常不过的事,当我意识到这些时,就已经成为十八岁的成年人了。
唉,真是沧海桑田,一眼万年。
总是会像这样独自坐在角落故作认真地感慨生活的人,大都和群体格格不入。
的确,在同学们眼里,我也是一个无趣又离群的不折不扣的怪胎。
只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看法,活在自己的虚幻世界中。
嗯。
说我不切实际也罢,喜欢空想也罢,总而言之就是这样一个不正常的人了。
对未来尚没有过多设想,姑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高考不成,大不了就去接管我老爸的饭馆。
虽说不比什么大酒楼之类的规模,但终归生意还算兴隆,也不用过多为今后的生活发愁。
说白了,我并没有什么雄心壮志。
什么出人头地,什么体面光鲜,什么光宗耀祖,在我看来,尚不如能后手捧一本故事沉醉其中来的幸福。
自我评价,算是个人畜无害的生物吧。
同学说我是个对生活麻木的人。
当然,这是因为他们对我并不了解。
事实上,我的感性远超于任何人,只不过,在现实中,我从来都找不到能够让感性爆发出来的事情。
每一天的平凡无谓,毫无惊奇和活力可言。
说起来,我是一个很容易被故事所感染的人。
沉迷直到忘我的地步。
故事里,永远都不乏激昂的情节。
情不自禁地希望,那便是我的生活方式——
阿嚏!!
似乎有些感冒,最近发烧也很频繁啊!
头晕、脑热、耳鸣、神经痛。
总而言之,我的体质虽说不是特别好,但也在平均水准以上,这样长期感冒发烧的情况还真是少见。
眨了眨发热的眼睑,吸了吸鼻涕。
然后,我看见了。
刚才打喷嚏时,一不小心,把鼻涕飚到了前面女生的后背上。
呃,这可不太好。。。。。。
我趁别人不注意时,伸出手去,打算趁那个女生还没有发现时,把她后背上那块鼻涕弄掉。
然而。
就在这时,她突然回过头来。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有些奇怪地看了看我,又下意识地顺着我的手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
“呀啊——!!你这人,怎么把鼻涕往别人衣服上抹呀!”
女生尖叫起来,掏出一大包面巾纸,发狂似地擦着自己的衣服。
随后,把纸团狠狠扔在了我脸上,搬着椅子坐到了教室的另一边。
——好吧,我承认,我其实是一个很倒霉的人就是了——
总是不走运,很悲剧的一个角色。
似乎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过什么好运的时候。
像是“再来一瓶”、“奖伍元整”之类的小运气,似乎都从来没有垂青过我。
“他平时似乎总是自言自语不知嘟囔着什么,啊,真是想想都脊背发凉,恶心。”
“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恶心的人存在?这家伙可能是个变态也说不定。”
“别管他就好了,这种傻B就欠淡着他。”
“啊啊啊,真是讨厌,能尽快消失就好了。”
哈哈。。。。。。哈哈。。。。。。
面对着整个班鄙视和恶心的目光洗礼,我惨笑着,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倒霉的事天天有,就是千万不要品味,更不要成为习惯。
抱着这样的生活态度,我才能撑到现在吧。
长相一般,学习成绩一般,又相当的无趣,我从来都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从老师到学生,可以说,我在班里的人缘并不怎么样。
说起我的老师们,自从第一次模拟考试成绩下来以后,我便已经被他们彻底放弃了,不提也罢。
总之,看着我那个就像是少考了两个科目一样少得可怜的总分,班主任无奈地摇着头,把我流放到了教室的角落,就这样让我自生自灭。
分明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嘛!
反正我也只是在这里混日子而已,大不了高考以后去哪个大专学学烹饪之类的专业技能,也算对以后的饭馆老板生涯有点帮助。
因此,我对于老师的英明判断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每天安然地看着小说打发时间。
嘭!
合上书,爬到桌子上。
炽热的呼吸烧灼着脸颊。
身体不是一般的难受,这种难以言语的不安感,使我连书都看不下去。
似乎从初中以后我就再没有得过什么病了,这一次的顽固发热症状来的还真是离奇。
昏昏睡去。
再醒来时,下晚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起。
把小说塞进书包,我吸了吸鼻子,无力地站起身来。
不能再强撑着了。
看来,回家以后,应该找点药来吃才是。
***************************
——咚!
本能地举起垃圾桶盖,挡住了小刀。
小刀深深戳在了临时的塑料盾牌上,一时难以拔出来,他一脚踢在了我的左肩上。
咔哒。
左臂骨头错位的声音。
疼痛化为电信号,在灼热的神经上游走。
我蜷缩着身体,倒吸冷气,在地上抽搐颤抖着。
全身沾满污泥,简直和猪圈里的猪一样肮脏不堪。
他吹了个口哨,揉了揉金色的莫西干发型,一堆硕大的金属耳环闪闪发光。
如同在面对着一堆垃圾,他和他的同伴殴打着我。
这些流氓,因为我坏了他们的好事,下手格外的狠毒。
直到痛觉都麻木起来,他们的攻击便成为了对意识的冲击。
震荡,一下接着一下,我的意识也一寸一寸地远离着我。
眼前发黑,耳孔被粘稠的血糊住,只剩下在颅骨内回荡的耳鸣声。
那是,像是卷了的磁带一样的,扭曲嘈杂的蝉鸣。
在此时此刻,说不定能早点晕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
赶在书店关门之前买到了想要的小说,心情一片大好。
沿着早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路徒步回家。
在小吃摊上吃小吃。
在十字路口等绿灯。
偶有三俩结伴的同学从身边路过,默契地对我采取无视的态度。
耸了耸肩。
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
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循环。
嗯,忽觉有些口干。
天渐渐热了起来,晚上也不会让人觉得多么凉快啊。
我揉了揉发烫的太阳穴。。。。。。
稍微绕了点路,在便民超市买了一瓶饮料。
呼啊,这种时候来上一瓶,还真是全身清爽啊。
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习惯性地向瓶盖内侧看去——
谢谢惠顾。
——潇洒地甩手,把它以一个优雅的抛物线丢进路边的垃圾箱。
我想,这是我最帅的一个动作了吧。
一阵激灵。
隐隐约约,似乎有女人在喊叫。
四顾无人。
是错觉吧?
我嘿嘿笑了笑。
“有人吗!?救命——”
声音戛然而止。
只剩下如同被手捂住一样的闷声。
刚才的声音,清清楚楚地是——
救命。
噗的一声,我把饮料全喷了出去。
没错,是一个女人的呼叫声。
什么情况?
黑灯瞎火,四下无人,独自行路时听见女人喊救命?
不是什么不幸的预兆吧!?
虽说心底有不安,虽说这是烂俗的情节,但对我而言却是第一次。
好吧,就这样。
我抬起脚,继续向前走。
“——不!求求你!不要!救命啊!!”
女人在绝望地哭喊。
脚下停住。
全身燥热的要命。
理智被加热,我脚下一转,鬼使神差地循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那是,处在楼群之间的一处暗巷。
围墙的另一边是一块工地。
一个留着金色莫西干头发,穿着敞怀衬衫的男人,正捂住一个女人的嘴,把她按到墙上。
根据我的精密推理,他,应该是打算**这个女人吧。。。。。。
好吧,他的意图明显到是个人就能看得出来。
“喂——”
我直视着他,向前走去。
“住手!离她远点。”
金色莫西干愣住了,上下打量着我,似乎在看一个疯子一样。
我干咳了两声,昂首挺胸地直立着,表现出绝不妥协的态度。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即便我现在发热无力,但要拖住他让那个女人逃跑也并非是不可能。
然后,我的头,被一只从后方而来的啤酒瓶结结实实地砸中。
******************************
——我的左眼高高肿起,从只有一条缝大小的模糊视野中看着他们狰狞的面容。
脸上一片炽热,有血液,也有我微弱的吐息。
周围偶然路过一些遛狗的中年夫妇,看到了这一幕,便立刻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公寓的阳台上,人们默然看着这一切,然后,静静地关上了窗户。
就连之前的那个女人,在我被流氓殴打时也早已逃的没了影子。
泥水涌进嘴里,奄奄一息。
呵。
嘴角抽搐。
自嘲地苦笑着,心中只有难以言喻的酸涩。
垃圾桶翻倒在地,我身上洒满了垃圾。
金色莫西干双手插在口袋里,用脚踢了踢我的头。
颈部没有一丝力气,脑袋只能无力地由他拨来拨去,就像是一个足球。
“呸!”
带着一脸残虐和不屑,一口痰沿着抛物线吐到了我的脸上。
拎起我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了地上——
“嚯。。。。。。看看这小子都看些什么。。。。。。XX侠传?XX英雄传?嗯。。。。。。”
他捡起来看了看,随即把书撕破,用鞋踩烂。
众流氓哄笑了起来。
如此嚣张,如此有恃无恐。
在此之前,在人们的姑息绥靖之下,他们究竟已经肆无忌惮了多久呢!?
我不知道。
他点起一支烟:
“想出头!?想跟我斗!?小屁孩,我告诉你,这个年头,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滚回你妈那里吃奶去吧!!”
——居高临下悠然地睨视着我,洋洋得意地笑着。
那眼神,似乎在说:
不关你事干什么那么多管闲事,你绝对是脑子有问题。
那是赤裸裸的厌恶,就看像在看什么肮脏恶心到极点的东西一样。
——没错。
就是这样的眼神。
就是这样的眼神。
就是这样的眼神。
身体,像触电一样颤抖起来。
心脏突突地狂跳着,这个大马力血泵超限度运行着,大脑里的血管就像时刻都会涨破一样。
握紧拳头。
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在说着:他说的没错,你是自找的。
是啊!
每个人都是这样,每个人皆是如此。
就好像这样才是常理。
就好像错的才是对的。
难道说,在这个世界上,试图去做一些正确正义的事情,反倒是我错了么!?
难道说,遇见这种事情,就在一旁冷眼旁观,才是正确的么!?
混账!
什么狗屁逻辑!
完全就是颠倒是非。
如果承认这些是对的,那不就是说我们一直以来学到的道德,都不如在这个社会现实之中所学到的那些“法则”么?那些都是骗人的唬小孩子的玩意,根本当不得真么?那我和那些道貌岸然满嘴仁义的混蛋假道学家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管。
在我的认知中,在我的世界中,袖手旁观这种事情,是丑恶的是绝对不可苟同的!
混乱的意识碎片在脑海中乱撞,形成扭曲的概念。
疼痛感、屈辱感、憎恶感,尽数化为愤怒。
啊啊啊啊啊啊!!
抑制不住,简直要疯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我一翻身,死死咬住他的小腿。
用打算生生撕扯下一块肉的力度,拼劲力气狠狠地咬着。
他的惨叫划破夜空。
然后,我的世界,一片漆黑。
后脑被钢管重击,那是足以粉碎颈椎的力道,脑仁在强烈的震荡之下撞击着颅骨。
我呕吐起来。
秽物和白沫从嘴角流出,大片大片地粘在了自己的身上。
双耳几乎失聪。
整个世界,只有震耳欲聋的蝉鸣声。
热。
脑袋化为高压锅。
这种燥热,似乎连大脑都要融化成液体,从鼻孔中流了出来。
确实流出来了。
那是鲜红的血液。
脑子里仿佛塞了一个螺旋桨,把一切全都搅碎。
热。
热。
热。
热死了。
无论是体内,还是周围的大气,都是这么燥热。
更关键的,是耳边止不住的蝉鸣。
兹啦兹啦兹啦——
尖利,鼓噪,简直就要把人逼疯。
再次呕吐,明明已经没东西可吐,但就算是胆汁似乎也是剧毒,被胃口挣扎着排斥着,从食管涌出。
“老三,这样下去,这小子死了就不好办了。”
“——那就让他去死好了!!”
暴怒之下,金色莫西干似乎也失去了必要的理智。
他用力把小刀从垃圾桶盖上拔了下来,然后手持小刀向我走来。
锋利的刀刃,闪着森冷可怖的寒光。
我,会死么?
无法思考。
愤怒和憎恶之中,隐约掺杂了恐惧。
燥热到让人窒息。
身上是泥水的肮脏和垃圾的恶臭。
我现在应该完全没有人样了吧?只是我自己看不到而已。
可即便这样,怒火还在火上浇油地把一切升温。
只有几秒,却仿佛一万年之久。
视力恢复。
地上散落着书的残页,还有文具。
其中,我用来裁开书的连页的那把裁纸刀,收拢在蓝色塑料柄之中的金属薄刃,在月下闪着凄厉而诱惑的光。
说我是满脑子理想主义者的论调也未尝不可,说我愤世嫉俗的偏激也没有关系。
我就是这样的人。
要圆滑?要事故?要学会将不想看到的事情自欺欺人地无视掉,或者说,学会融入平凡大众之中,当一名不起眼的国产式看客?
反正——
——那种事情,我,绝对,不会认同!!!
大脑中理智的保险丝烧断。
莫须有的蝉鸣几乎要撕裂耳膜。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颤抖的手,触碰到了那把裁纸刀。
将之握住。
视野泛起紫红。
——所有一切这样碍眼的混蛋,都给我去死去死去死好了!!!!!!!!!!!!!!!!!!
**************************************************
我,杀人了。
我的世界,在这一晚全部颠覆。
抚养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
而杀死一个人,又需要多长时间?
小刀刺来。
尚未及体,已感受到那份锋利而冰冷的刺痛。
汗毛竖了起来。
对危险作出反应。
神经尖叫着,肌肉抽搐一样弹跳。
大脑一片空白,耳鸣声大作。
手上的塑料触感传来热流。
咔嚓!
拇指一搓,纤薄的刀片被推出来。
明明已经失血过多,但滚烫的血却还在继续流遍全身。
裁纸刀在手掌上旋转着。
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好像完全不用大脑支配,就知道应该如何去做一样。
那简直就像是早已演练过数万次,熟悉到再也不能再熟悉的感觉。
如此空灵,如此清明。
如此一尘不染的境界。
只一瞬间。
压低身体,使他的攻击刺空。
受伤而无法动作的左手轻轻撑地,躯体低伏,脚下一点,从他身边闪过。
持着裁纸刀的右手被甩在身后,风雨被甩在身后!
空气和着雨水,拍打在我的脸颊上。
纤薄的刀刃,将触及到的雨滴一刀两断。
锃——
反握住裁纸刀,看也不看,锋利的刀片从生满胡茬的喉咙上轻轻带过。
脖子被划破,颈动脉被割裂。
在心脏的动力下,鲜血如喷泉一样从一字形的伤口激射而出。
灰暗的世界被鲜红渲染。
他脸上的惊异凝固。
手中的小刀叮铃一声落地,随即,整个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双腿和手指犹在无力地抽搐着,数秒便因失血过多而休克死亡。
杀人,只是一瞬而已的事情。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我的身上,甚至都没有粘上血迹。
喘息着,站直身体。
世界一片寂静,只剩下耳边鼓噪的蝉鸣。
雨水无法洗去的燥热,简直要把我烤干。
血泊倒映着昏暗街灯,好一轮血月。
他的同伙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完全僵住。
如同负伤的野兽,我粗重地喘息着。
手指依旧灵活,就像掸烟灰一样抖落刃上粘稠的血滴。
蒸汽一样烫人的吐息炽烤着开裂的嘴唇,空气中浓重的血液混杂着垃圾的臭气,令人几欲作呕。
雨,从天而降。
最先从惊愕中清醒过来的混混,抡起手中的钢管,嘶吼着向我打来。
这,便是惨剧的开始。。。。。。
*******************************
呼,呼。
留下一地尸体,我没命地跑着。
伫立于血泊之中的感觉仍残留在鞋底,脚步粘稠而沉重。
警察来了。
警铃声不断接近,看来之前我被殴打时,还是有人报了警吧。
只是按时间来看,如果我等待他们赶来救援起码需要几分钟,那么在警察赶来之前我早就死了,他们赶过来做能做的也只有替我收尸,然后追查凶犯而已,却不能救下我的性命。
即便是在法治社会,执法系统依旧不能算是绝对完美无暇的。
譬如,就算警察及时赶来,也只能惩处凶手,只能洗冤,却不能让我复活。
所以,报警于事无补。
所以,我的做法没错,对,我是正确的。
这些本应是来为我收尸的人,应该不会想到会面对这么多的尸体吧。
之后,他们就会想到,这些人是我杀掉的。
必须要快点跑。
其实不用跑也可以,他们打算杀死我,我只不过是正当防卫而已。
——但是,那许多人命——
有一个声音在耳边斥骂着我。
杀人即是罪,无论原因如何。
没错,要说防卫,一个人杀掉那么多人也未免太过分了。
就好像恶魔一样。。。。。。
雨水洗刷着大地。
大雨让炽热的大脑降温,理智重新浮出水面。
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恶寒如潮水般袭来,浑身筛糠一样地颤抖着。
内脏好痛。
骨头也不知断了多少。
受到他们那些攻击,我也离死不远了吧?
呼啊,呼啊。
忘却了时间,我逃跑着。
蓬头垢面,满身肮脏,看起来就像一个糟糕至极的流浪汉,看见我的人纷纷掩鼻,唯恐避之不及。
风雨绞碎回忆,我的世界在风中摇曳着,崩坏开来。
就这样,把一切都抛在身后,我逃跑着。
不能去思考,只要一思考,我整个人就会完全坏掉。
因此只是逃跑,一味地逃跑。
几天,或许仅仅是几个小时。
我抬起头来。
有谁,站在雨中凝望着我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大衣,有着奇怪穿着搭配的少女。
挡在了我前进的路上。
眼前一花,身体已经飞了出去,落地的震荡几乎让我散架。
啊啊。
意识在一瞬间化为空白。
正要爬起身来时,她的脚,已经踩在了我的胸口上。
少女的身上并没有散发出多么凌厉的杀气,有的只是难以接近的清冷。
风吹动她的衣襟轻轻翻动。
她就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对视片刻——
“有什么遗言?”
——小巧的嘴唇张开,却紧紧吐出如此冷冽的言字。
燥热已经完全褪去。
陆离的事情接踵而至,我的常理观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头脑一片混乱,就算发生多么怪异的事情,我也不会再有什么惊讶的了。
是么。
她是来杀掉我的么?
几乎是在瞬间,了解到了这么一个事实。
咽了一口唾沫,稍微润湿干裂的喉咙。
声音嘶哑地问道:
“你要杀我么?”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视线清澈,毫不回避地看着我。
说实话,真的很美丽。
对于在噩梦和扭曲之中挣扎的我而言,就像天使一样。
“——死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我不想死。”
我说道。
沉默,寂静。
她怀疑地看了看我。
我呆滞地凝视着她。
我的双眼,一定是灰暗绝望而没有丝毫生机的吧。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翻出了一把手枪,扔在了我旁边:
“你不用指望能够活下去了。如果害怕死的太痛苦,就饮弹吧。把枪口伸到嘴里,轻轻扣一下扳机,并不是特别难做到的事情。”
——做出这样的动作,平淡已极地说着如此残酷的话。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最大的让步和仁慈。
我无力地苦笑了一下。
嗯,虽然说以西方观点自杀是难以宽恕的大罪,但在东方文化中,自裁是除尽忠而死和成为烈士以外最尊严的死亡。
看着地上的枪,我全身都在颤抖。
按理说来,我死的是否痛苦,根本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她还是替我着想了一下。
应该谢谢她。
虽然是这么一点微薄的关心,但总比没有要强。
“你为什么要杀我?我只不过是不想死而已,我只不过是除掉坏人而已啊。”
我干涩地问道。
她冷淡已极地看着我:
“你踏入了不该踏入的领域,使用你不该使用的方法杀了人,所以,我必须处置掉你。”
——明明是在说杀人之类的事情,确是如此平静淡然。
我的身体一震。
“是么?”
震动,越来越剧烈。
哈。
哈哈。
我笑了起来。
因为太好笑了。
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使用了那种天知道为什么能杀死那些人的力量,杀了想要杀我的人,就要被眼前这个神秘少女杀死?
这究竟是什么歪理!?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开始矛盾成这副样子的!?
太荒谬了!!
那种事情,我不知道!
我只是个突然陷入疯狂和噩梦之中的普通人,所以,这种我认知范畴以外的事情,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没有杀死他们,他们就会杀死我。
即使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也还是会这样做。
艰难地笑着。
头昏脑涨,面部酸痛,浑身都在发出悲鸣。
即使如此,也在笑着。
颤抖的手,拣起了手枪。
热流随血液传遍全身。
直视着她的眼睛。
可能是捕捉到了我眼中异样的光芒吧。
她脸上颜色突然一变,正想动作——
但已经晚了。
和之前握住裁纸刀时一样的感觉,那时突然充盈的熟练感。
就好像,紧紧握住想要使用的东西,便可以达到原本需要好久时间才能掌握的经验和技术。
——相信,即能做到——
就地一滚,躲开她的踢击。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匆忙之中从裙下拔出两把自动手枪。
不过。。。。。。太慢了。。。。。。
不管她的动作是多么的娴熟流畅,但对此刻的我而言都太慢了。
我,不想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吼着,手枪反转,朝她扣动扳机。
——所以,我不会任由你杀掉!!
子弹出膛,点射两下。
一左一右两发子弹,击飞她手中的枪。
随即,抡起手臂,以手枪的枪把狠狠地砸向她的头部。
紧急时刻,她抬臂格挡。
然而——
没用的。
持枪的手撑住地面,扫堂腿带起大片的水花。
被自己手臂遮住视野,她无法应对我突如其来的下段攻击,被我的腿一带,失去平衡仰面倒去。
扫堂腿余力未消,借势身体旋转,扑到她的身上狠狠地把她压住。
两人,沾满泥水。
我跨坐在她的腰部,手枪抵在了她的额头。
雨水模糊了视线。
我握枪的手颤抖起来。
在她的眼中,我是如何丑恶的一副姿态呢?
一个浑身都是泥水、垃圾和血液,蓬头垢面衣衫破烂,鼻青脸肿表情狰狞,跨坐在她身上用枪指着她的男子。
简直就是肮脏卑劣的代名词。
她仅仅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随即表情恢复平静。
不。
应该说,自始至终,她的表情变都没变一下。
从容,泰然。
冷淡地看着我,不带一丝感情。
也就是说,虽然没有任何尊重,却也丝毫没有鄙夷。
我,难以扣下扳机。
还要在杀人么?
我,真的要杀她么?
我杀她,真的下得去手么?
脑袋乱死了。
至于我是怎么做到这些事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烦躁,惊恐,这时候只要一点刺激,我都会像火药桶一样爆发吧。
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反射着莹润的光泽,定定的注视着我。
我,不敢直视着她的双眼。
深深地埋下头去。
被雨水浸透的头发垂下来挡住视野,我紧紧咬住不断打战的牙关。
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枪,又硬又黑的冰冷枪口对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为什么还是那副样子!?我是要杀死你呀!这种时候你随便说些什么也好啊!!!”
——浑身颤抖着,用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吼道。
这种时候,还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她究竟是不是人啊!?
我,简直,就要疯掉了。
她一语不发,只是深深地注视着我。
我就像患了帕金森综合症一样,手抖得越发剧烈起来。
耳边,我自己的声音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要再逃避了,你知道的,你绝对下不去手的——
是啊。
从犯罪心理学上讲,杀人的人都会有一个杀人的惯性。
只要杀了第一个人,接下来就会忍不住继续出现杀人现象,这是停止不了的。
——混蛋!没那回事!!!!!!
或许,依据科学理论,这种情况是真的存在吧。
但是。。。。。。
我。。。。。。
我不是杀人犯。
什么杀人惯性,血腥欲望,去习惯去适应之类的东西,我统统不知道!!
持枪的手软了下来。
虽说失去了控制,一口气杀掉了那么多人,但实际上,我却并非是凶恶的。
甚至,不符合我的实际年龄,始终像个孩子一样憧憬着真正的正义和美好,希望能够从现实里逃离。
应该说,我没有能够承受凶残和罪恶的坚韧神经。
我是个可悲的,脆弱的,不成熟的人。
因此,我也没有凭借自己意志去杀人的勇气。
如果之前我是清醒而理智的,我也不会去杀那些流氓,更何况,她和那些混蛋不一样。
开什么玩笑。
杀人这种事情,是能够那么平平淡淡做到的么!?
不管怎么说。
平白无故夺走鲜活性命的事情,我做不到,就像平时的我连鱼都不敢杀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吼出声。
我自暴自弃地狂叫着,把枪狠狠扔掉。
手枪掉进水里,激起水花。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抬头,呆滞地看着阴沉的天。
低头,挫败地看着自己的手。
枪一离手,全身顿时瘫软无力下来。
解脱一样地放松下来,我向旁边倒去。
躺在水洼里,我侧过头去,委顿地看着她缓缓地爬起身来。
“好吧,你杀了我吧。”
我苦涩地说。
少女向我走了过来,高跟靴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雨打荷塘一般的声音。
雨水流进我的眼睛。
背景是压迫人难以呼吸的沉重天空,她冷漠地俯视着我。
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她洁白的脸庞上,就像夜色缠绕着月亮。
即便是全身湿透,即便衣服上沾满泥巴,也无法抹消她的孤傲高洁。
看着这样的她,我说不出话来。
在雨中,我们就像一开始那样,静静地对视着。
浑浊的视野变得清澈。
天地间,唯有雨声。
雨滴激起的淡淡水雾,迷蒙了她的轮廓。
她深深地看了看我。
“。。。。。。跟我来。”
打破寂静,她简短地说着,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一辆黑色的宝马车。
不顾雨滴,我的眼睛因吃惊而睁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我?”
我知道,我看起来一定像一个白痴。
“硬要说取消预定目标的原因,是由于你的眼睛。”
“什么?”
我愣了一下。
她顿了顿,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说:
“你的眼睛。。。。。。。虽然身上无比肮脏,虽然处在崩溃的边缘。。。。。。但是,你的眼睛,姑且还算是明亮的。”
这算什么原因!?
我不相信,这样一个少女,会是如此天真行事的人。
所以,缓缓地站起身来,看着她的背影木讷地问道:
“我有点不太明白。。。。。。仅仅是因为这个么?”
“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这样,她在雨中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
“——只有杀人才需要问为什么。而不杀人,从来都没有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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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灯射出两道金色的光柱,穿透了蒙蒙雨幕。
黑色宝马车在滂沱大雨中奔驰着,风夹杂着不安的雨珠,重重地拍在车窗玻璃上。
我坐在后座上,为自己弄脏了光洁名贵的坐垫而尴尬不已。
“给。”
她递给我一条充盈着香气的毛巾。
“好好擦一擦,我带你去见那个女人。”
“说是带我去。。。。。。究竟是哪里呢?那么机密的地方,不是我这种人说进就能进的吧。”
我问道。
的确,无缘无故地饶我一条性命,仅仅是为了带我去见某个人么?
所以,才觉得格外奇怪。
察觉到我的警觉,她淡淡地说了句:
“你到了那里就知道了,现在的你。。。。。。已经具备了接触那些原本不了解的秘密领域的资格。。。。。。那个女人,她对你的情况很感兴趣。”
说到“那个女人”时,她哼了一声,似乎对言语提及的人相当的不满。
她总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地说,究竟说的是谁呢?
或许。。。。。。是她的上级吧。。。。。。
她略微歪着头,想了一会:
“嗯,你的样子确实有些狼狈。在此之前,先和我来一趟——你不能就这样去见那个女人,她可是相当介意仪态的。”
车头一拐,驶向环岛,调头返回。
咦!?
她没有理会我古怪的目光,自顾自地一路把车开向一座快捷酒店。
所谓的快捷酒店。。。。。。咳咳,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总之,前厅的服务生,在听见一个与乞丐差不多的男子和一个美丽的黑衣女孩要求开一个房间的时候,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我们。
好吧,我承认,我此刻的头脑已经乱到完全无法思考了。
这样也不错,免去了我为尴尬而抱头狂走的失态。
话说,这个女人,究竟懂不懂什么叫做忌讳,什么叫做名声呢?
跟随服务生来到房间,他始终在偷偷地瞄着我,临走前,还不忘嘟囔了一句“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嘭。
门被关上。
屋里只剩我和她两个人。
很好,很好。
既然我身边这位豪迈的大小姐都不打算澄清什么,我又何必上赶着给一个服务生解释呢?罢了罢了!
我颓废地坐到了地上。
“洗澡。”
她把一件白衬衣和一条黑裤子递给我,冷冷地说。
等等,没有换洗内裤么——不对!这不是关键!
我抬高了变了调的声音,双手胡乱挥舞着:
“啊!?你说什么!?洗澡?在这里么!?你的意思是要脱光光么!?”
“当然了。快脱衣服,除非是你打算穿着衣服洗?”
她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定定地看着我说。
和这个陌生的美丽少女,孤男寡女共处在同一个酒店房间里!?还要洗澡!?为什么情节越来越向着我所难以的暧昧方向发展了!?
呿!算了!
我干咳了两声,害臊地挠了挠老脸:
“那个,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回避?”
她微微歪着头,有些古怪地看着我,似乎我说了什么很奇怪地话。
呃,说的也是啊。
就这一个房间,她还能向哪回避?
豁出去了!
反正我现在也算是彻底自暴自弃了,索性干嚎一声,冲进了浴室,狠狠地反锁上了门。
热水洗去疲劳和不安,我长出了一口气,精神也稍微稳定了一点。
换上干净的衣服,
她已经脱得。。。。。。相当的凉快了。
“喂喂喂,你听着,我还是一个学生,啊,那个,就是说,连女生的手都还没有碰过,不,也不能说没碰过,之前在联欢会上演节目时曾经。。。。。。嗯,总之,我,你,这样是要犯错误的——”
“你究竟在说什么?”
她淡淡的说着,把张口结舌的我留在屋里,自顾自拖上一条浴巾,泰然自若地走进了浴室。
——顺手把门关上。
我想傻瓜一样,呆呆地看着浴室的门。
唉,还是隐隐有些失望啊。。。。。。
哗哗水声响起,看着她投映在毛玻璃上的剪影,我百无聊赖地问道:
“喂。。。。。。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于你而言应该是无关紧要的吧?又何必要知道呢。”
“这是当然的吧!既然要交流,就必须知道对方的名字吧!?”
她的动作一僵。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气氛凝固。
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么?
“。。。。。。”
她小声说着。
“什么!?我没听清。”
凑到门前,我大声问道。
“。。。。。。上官玖儿。我的名字叫上官玖儿”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水声渐小,传来从瓶子里倒香波的声音。
“原来是玖儿啊。”
我点了点头,确实,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声音消失,她的动作再次僵住。
“既然问了别人的名字,就应该好好称呼。我的名字是上官玖儿,不是什么玖儿。”
沉默一会,她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后颈一凉,干笑着说:
“你看呀,上官玖儿,这个名字一共四个字,叫起来不会显得太长了么?”
“只有母亲才能叫我玖儿,而你,只能叫我上官玖儿。”
她原本单纯的冷淡之中,加上了绝不妥协的威严。
由此,拉开距离感。
心头一凉,不自觉地后退。
她就像冷月一般,生冷地,拒绝着一切事物的靠近。
只是由于之前事情,让我错误地产生了一种生死之交的感觉。
事实上,我对于她而言,只是无数个例行公事处理的陌生人中不起眼的一个吧。
自嘲地笑笑,坐回椅子上。
夹杂着雨天泥土味道的风,从半敞着的窗户流进屋里。
这时候,我才有空闲冷静地分析一下之前的怪异情况。
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之前的那把裁纸刀。
上面,应该还有着残留的血液吧?
倒吸了一口凉气。
划破动脉的触感依旧残留在指尖,冰冷的战栗蔓延开来。
没错。
那一刻,头脑是空白的。
不假思索。
什么都没想,应该说是完全空灵的境界。
就像呼吸、吞咽一样本能,身体自己动起来,对于从未掌握过的技能娴熟到难以置信。
我轻轻拿起它,回忆起当时的感觉——
大脑一阵刺痛,炽热的鸣声紧贴耳膜兹兹作响,热流在身上流淌开来。
向着墙上的一只苍蝇,随手丢出裁纸刀。
一刀两断。
略微嵌入墙面的刀刃轻轻颤动着。
苍蝇的残骸落在地上,半面身体仍在挣扎。
热流褪去。
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无疑是完全超出常理的。
不只是裁纸刀,还有那把手枪也是。
没有十载以上的寒暑之功,无论是小刀还是手枪,都不可能运用到如此熟练的程度。
而没有拿武器时的我——
我试着握了握拳,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肢体。
没错。
和以前一样,依旧是那么迟钝乏力。
别说展现出之前的那种灵活度了,估计这种状态连体育课的百米跑都无法及格。
也就是说,每当我握住武器的时候,就会出现那种奇怪的症状么?
门声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裹着浴巾,赤着脚,湿漉漉地走了出来。
纤细洁白的小腿在浴巾下若隐若现,水滴在地摊上留下大片水渍。
呃。。。。。。这女人还真是随便啊。
我干咳了两声,掩饰了一下尴尬。
当然,上官玖儿倒是不以为意,一边泰然自若地擦着头发,一边径自走到床边坐下。
可以说,这限制级的一幕,足以登上花花公子杂志的封面。
出水芙蓉,说的就是这个了。
似乎是忘了我的存在,她像动物一样甩着长长的头发,似乎想把水甩干。
于是乎,我就被淋了一身水滴。
我说,这种情况下用吹风机不就好了么?
不过她自然听不见我发自心底的建议,仅仅是简单地甩了甩,然后用手一拢,把潮湿的头发随意披散开。
在片刻诱人犯罪的迷蒙表情之后,她从热水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双目也有了聚焦。
扭过头来,异常镇定地看了看我,依旧用那种冷淡的口气,说了句让我无语的话——
“。。。。。。喔,你还在啊。”
然后,在这柔和的灯光下,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定定地看着我。
真难以想象她也会有这种娴静。
说实话,我真的不习惯与别人的眼睛对视。
所以,不出一秒钟,我的眼神便闪躲开来。
她是不是一直以来就有说话时一定要直视别人眼睛的习惯呢?
虽然算不上什么毛病,但这样有时的确会让人觉得浑身很不自在。
这种感觉,说不上是由于害怕被她看穿自己的内心,还是由于被她的眼神紧逼会产生压力感。
总之,我只知道,为那份冷澈而坦率自惭形秽的成分是肯定有的。
此刻的她,有种令人无法逼视的美丽。
我眼神闪烁,上下打量起自己来:
“呃。。。。。。有什么不对的么?”
“我要穿衣服。”
她说。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木讷地应了一声:
“嗯?”
“我要穿衣服。”
她流光溢彩的眼睛一眨不眨,认真地看着我,重复道。
好吧,我承认我抱有某种意义上的侥幸心理,还以为你打算就这样当着我的面,推动一下裸体运动风潮呢。
背过身去,盘腿坐在地上。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小心地吞了口口水。
也不用太过责骂自己没出息,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如果我没有心跳加速那才是对她最大的失礼吧。
说不想回头看一眼那是骗人的,但说实话,我还真没有那个胆子。
“好了么?”
我呐呐地问道。
她没有回答。
虽说女孩子穿戴整理起来比较麻烦,但也未免也穿的太久了一点吧。
那么——
咳咳。
抱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期待,我稍微回过头去。
——谁让她不回话的,我只是稍微关心一下状况而已,她怪不得我的——
但是我很快就失望了。
上官玖儿早已穿戴完毕,正在出神地看着钉在墙上的那把裁纸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很好。
我讨了个没趣,索然无味地盯着她看。
说实在的,这个女孩的穿着搭配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
黑大衣,白色蕾丝衬衣,黑色短裙黑色长袜,高跟长靴。
明明换了一身新衣服,却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服装组合。
既不是正装制服,又不是战术装备,这种违和的搭配更是连休闲也算不上。
“——喂,为什么要这么穿呢?”
我突然问道。
思绪被打断,她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了?”
我指了指她的衣服——
“像这样,一直这样穿,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么?”
闲话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缓解一下生硬的气氛吧。
她沉默了一会,疑惑地看了看我:
“有人问过同样的一个问题。你们这些普通人,为什么总会对同样的一件事情感兴趣呢?”
哦?看来之前也有人有着和我一样的疑问。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么穿会引起别人的疑惑这也是必然的吧。只要是个有着正常服装审美理念的人,都会忍不住提出和我一样的问题的。
况且,作为一个从事秘密事务的人,你的穿着未免也太招摇过市了啊。
实在是不知从何说起,我支支吾吾地组织起语言逻辑:
“要说为什么,也没有什么为什么啊。。。。。。就是觉得有些不符合我日常所见,所以——”
“自己怎么喜欢就怎么穿不就很好么?为什么我非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呢?或者说,你们为什么要因为你们平常所见所闻的‘惯例’,来评价我们这些完全和你们生活在不同环境中的人呢?你又怎么知道自己所接触的就一定是对的呢?不知道是不是对的,又为什么要来评价别人呢?”
她打断我,泰然自若地和我对视。
说真的,她居然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提了那么多问题,实在是大大地出乎了我的预料。
看来她也有生气的时候嘛。
直到这时,她才给我一种“确实是有血有肉的活人”的感觉。
莫非她其实很喜欢这样的服饰组合,而我批判了她的审美,无意之间触动了她的逆鳞?
啊啊,随便怎么样都好啦。
总而言之,她把我的话堵了回去。
讨了个没趣,我一语不发,等着她的下一步指令。
上官玖儿冷漠地打量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跟我来,我们现在去见她——”
她顿了一顿,又看着我的眼睛补充了一句。
“——做好准备,这不会是一场愉快的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