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惨,不管是谁干的,这还真是大手笔啊。。。。。。”
“居然杀了这么多人,还是在一个居民小区内犯案。。。。。。”
看护现场就好好地看护,叽叽喳喳聊哪门子聊?
不耐烦地摇了摇头,点上一根烟,跨过现场的封锁。
“这位是重案组的李警官。”
听见的长官介绍,负责看护现场的警察连忙敬礼,让开了一条道路。
点头。
“李队,这是关于案发时间等等等等详细资料,全写在这个笔记本上面了,你看看——”
“不忙。”
走进血泊,蹲下身去,伸手把一张张盖尸布全部撩开,横七竖八尸体陈列在眼前。
——也就是说,这样就是当时案发现场的情景了么——
深深吸了一口烟。
渺渺烟气徐徐上升,缭绕化为雨中残纱。
封锁现场的警员一语不发地看着眼前一身便衣的来者。
干燥的棕色皮肤,声音沙哑,头发蓬乱,满是胡茬的下巴。
这个男人看起来约莫30岁出头,看起来却是如此的疲惫荒颓。
但是,那双眼睛却极为有神,宛如鹰隼一般。。。。。。
“有目击者么?”
“有,报案人称自己当时在阳台刷碗,看见这一伙混混在殴打一位学生模样的男子,于是就回屋里用自家座机报的警,但再回到阳台时,发现的就是眼下这种情形了。。。。。。完全不知道是谁干的。。。。。。”
“不知道?”
皱起眉头。
明明是在一个居民小区里发生的事情,本应有很多目击者才对,但现在的情况却是无人站出来指证,这确实很离奇。
都不知道?拒绝吐露?
人本来就是把不想承认的是当做没看见来处理的。
眼下沥沥的鲜血,在这灰暗的雨天显得如此鲜艳。
“伤口整齐,是被锐物划过造成的,死因是动脉被割破,失血过多而毙命。。。。。。”
弯腰缓慢踱步,手指划过虚空,眯起的眼睛似乎在捕捉什么微妙的线索。
“这个人是最先死的,倒在了这个位置,然后,他的同伙。。。。。。唔,全是一击毙命么?他这样冲过来,然后被杀死倒在这里。。。。。。他则是这样。。。。。。还有这个是转身刚想逃跑,所以是这个方向倒下的。。。。。。嗯,这就对得上了。。。。。。”
走过金发莫西干面前,自言自语地比划着:
“被殴打,受到死亡的威胁,于是,在恐怖绝望之中拼命进行了反击,随即因杀人而产生了恐惧,逃跑——”
“你在说什么啊!?这完全不可能,一个学生,不说会不会做出这种事,就算他想做也没有能力,对方可是一群常年在街头巷尾打假的混混啊。。。。。。或许是黑帮团伙火拼之类的,这个学生正在被殴打时,正巧混混们的仇家路过,于是双方开打,就是眼下的情形——”
一旁的老警察插嘴道。
“您说那位学生没有可能做到,难道一帮黑帮团伙就能够把这帮混混一击毙命了么?看看,如此干净利落,动脉上轻轻一刀,咔——”
做了一个喷泉的手势。
打了个响指,事件就此复原——
“没有过多外伤一击毙命,而且从倒地的位置和姿势来看,明显不是黑帮的手法。而且,死后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身上的现金分文未动,作案人的目的很单纯,而且跑得仓惶,明显是被这种情况吓到了,试想一下,黑帮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扔掉烟头,揉着头发站起身来。
“——因此,虽然只是推断,但当时现场有机会也有动机做到这些的,只有那个被围殴的学生。。。。。。呼,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这还真是一个恶鬼才能办到的案子。”
“那么——”
“先落实一下现场工作,然后着手调查那个学生的身份,对了——”
捡起远处一根粘上血迹的钢管,递到老警察手里:
“拿回去,我要提取里面的DNA信息。”
正说着一半,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回过头去,那是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
为首一个戴着墨镜的高个男人掏出证件,公事公办地说道:
“各位辛苦,现在你们可以走了——这个案件我们接管了。”
额前黑色的齐刘海,背后披散的直瀑布,颇有职场女性干练不失端庄的气质。
一袭黑衣的厚重,以及蕾丝领衬衣的优雅,这些东西加诸于她,不但不会显得成熟稳重,反而总让人觉得像是艺术展览会上的精致玩偶。
看着她开车时的脸,那依旧一成不变的表情让人真的会产生以上的错觉。
就好像是某个科幻片里的机器人一样。
那张冰雪凝结的面具后面,究竟掩藏着什么呢?
雨,迷蒙了那种孤傲和疏离。
下雨的窗后,她把持着方向盘,如小学生一样目视前方端正地坐着。
那份距离感,是遥不可及的。
我没敢多看她。
黑色宝马车划破这连接天地间的茫茫珠帘,四散的珠子化为水滴落在大地上,破碎四溅。
我出神地看着那片代表了眼前全部视界的挡风玻璃。
窗外的雨水拍打在上面,水滴刚被雨刷器刷干净,前方的视野很快便重又充满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珠。
风雨疏远了前路,她的双眼,空灵而缺乏应有的温度,就好像仅仅是在看着眼前的单一事物,又似乎是在一直眺望着悠远天边。
车停在了一座普通的百货商场前。
从外观来看相当的破旧,顶多算是一个廉价的外贸商场吧。
脚踩在水里发出啪啪的声音。
跟着她走进商场,上到二楼,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服装柜台前。
虽说是不起眼,但有心人也能一下发现这里的怪异之处。
由于疑点颇多,所以我就说一下最明显的那一个好了。
这里,什么衣服都有。
对,琳琅满目。
虽然规模不是特别多大数量不是特别多,但只要是你能想到的衣服,从T恤到防寒服,一应俱全。
在春夏交接之际,这里为什么还陈列着那么多韩款春秋季半大衣,甚至还有各种羽绒服呢?
售货员干咳了一声,上官玖儿微微点了点头,拿出了一个看似证件的小黑本。
留意到小黑本上的国徽,我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证件有多高的等级我不清楚,但我可以看出这绝对是政府机关的东西。
她没有注意我的表情,走到试衣间前面,挪开一排衣服,露出右边的另一个试衣间,对我说道:
“进来。”
男女共同进入一个试衣间,本应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但和她相处了几个小时,再加上之前经历了那些恍如梦境一般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对此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走进试衣间,里面是一面镜子。
她在镜子上哈气,书写了几个我看不懂的古文,镜子随即旋开,形成了一个门——至于原理如何,当然不是我所能明了的。
里面,是一个电梯。
一路向下,指示灯直到地下10层才停了下来。
忐忑不安地跟在她的后面,走进宛如政府部门一样的地下建筑之中。
与那些通常意义上的政府机构大楼不同,这里的装潢优雅不失华贵,其间充满了中国古韵,很明显,如果有哪个地方政府干修建这样的办公楼,那就离被检查部门查处不远了。
所以,正如上官玖儿之前所说,踏入这里,就已经身处另一个社会的领域之中了。
想也知道,这里便是国家设立的专门处理诸如我这种神秘现象的秘密机构。
她靴子后跟的声音,踏在冷硬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空荡荡的声音,令人心中不住发凉。
其中,很多看起来相当沉默寡言的人,怀抱着一沓一沓各种文件在走廊中穿梭着,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看起来相当忙碌的样子。
一个男子不小心撞到了我,手里的文件撒了一地。
他一语不发地捡起文件,快步走开,我甚至来不及说声抱歉。
似乎是嫌不断左顾右看的我太磨蹭,不知何时,上官玖儿开始拽着我的袖子前进:
“如你所见,这里的人都很忙。。。。。。好了,你在这里所要遵守的规矩就是必须要守时,精确到哪怕一分一秒。嗯,跟我来,你是17点25分的预约。。。。。。我们要见的人并没有什么耐心,更不会宽容到会把迟到的过失一笔勾销。”
——说着像是每次都要说的例行公事的话,带我来到一个像是前厅接待处的地方。
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向上官玖儿行礼:
“玖大人。”
“人我带来了,通报一下吧。”
上官玖儿指了指我,看上去就像是送货上门的快递员一样。
女人微笑:
“事实上。。。。。。月大人刚好有事出去了,临走前吩咐我,等您回来以后直接让您去见穆老。”
上官玖儿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是错觉么?她似乎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无需去见所谓的“那个女人”,这么令她安心么?
虽然从她的表情来看,接下来要见的那个什么穆老也不是什么讨她喜欢的角色就是了。
她打开了耳朵上的蓝牙耳机:
“是么?现在就把人带到你那去?嗯,很好,我知道了。。。。。。”
然后关上麦克,转过脸来,直视着我的眼睛。
“小心点,你一会最好低着头,最好一句话也不要说,最好。。。。。。唉,烦死了,反正总而言之,你如果能消失就再好不过了。”
喂喂喂,这里最无辜的人是我啊,所以就请你不要再说这种任性无意义的话了好不好??
被当成一块烫手的山芋,着实让我有点郁闷。
继续向建筑深处前进。
穿过走廊,又是电梯。
而且还是那种需要验证指纹和瞳孔才能通过的保险门。
看来,这里的机密程度绝对不亚于白宫地下那个存放着核弹发射按钮的密室。
呼,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这里的东西被我们这种“常人”所知晓的话,绝对是一场浩劫。
人们以往的那些常识,全部都会在一瞬间崩坏。
一直以来所生活的世界顷刻间被颠覆,这种失重感没有人能够接受得了。
——而这里,无疑就有着一切足以导致这种结果的真实证据。
这个空间里的任何东西,只要有一点泄露到外界,就足以引发相当的轰动。。。。。。甚至引发全社会的恐慌和动荡。
人类早已经狂热陷落在对于一种称为“科学”的宗教迷信之中,被合理主义同化,失去了看清事物和接受神秘的思考能力。
对于科学尚未能给出解释的现象,人们都是抱着同一种暧昧的态度。
无法去探索,也不愿意去探索。
无法去理解,也不愿意去理解。
所以,将之规定为“不存在”,深深地刻在理性深处,情愿于接受一种符合于自己理想中的现实,而始终无法突破自己固有认知的壁障去看清真正的现实。
要对此发表评论,甚至进行批驳,我根本不具备那样的资格。
虽然我的接受和适应能力远超常人,但我无疑也曾是这样的一个人,去讽刺这些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我只是无知,只是懦弱,只是宁愿逃避到从前那种不适合我的现实之外,来到更加广阔无限的空间之中寻求栖身罢了。
这种自知之名我还是有的。
说到底,我也只不过是被一场意外卷入这些平常绝不可能接触的秘密之中的普通人罢了。
这些深奥的问题,根本难以在我的头脑中形成概念。
最可笑的,无疑就是我现在无比尴尬的处境。
我的位置,介于普通人和这个世界的神秘领域之间,却又不属于任何一者之中。
从我杀死那几个恶人开始,就已经可以算是和正常的世界告别了。
所以,名叫上官玖儿的少女才会把我带到这里,让我亲眼目睹了这“另一个世界”。
也即是说,这一刻,我已经涉身于这另一片天地之中,或许应该就此归属于这里了。
但是,我从小受的教育,我个人的成长,却并非属于这里。
已往的认知、观念,始终都在约束着我,根深蒂固,影响着我对这里的理解和适应程度。
本来,所有的无法解释,在这里都能以“原来是这样”来解释清楚的。
走进电梯,继续向下。
或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有闭恐惧症吧!只是取决于幽闭的时间和发作大的程度不同而已。
心跳是rap的节奏,呼吸是爵士乐的频率,心情则是地地道道的咏叹调。
或许是我太焦虑了,明明感觉时间过了很久,但电梯仍在向下。
这样下去岂不是要上演地心游记!?
地下建筑挖到这么深的话,是不是都能挖出石油来了?
作为一个高考的应试生,根据我们地理课所学的东西来看,在天津能够向地下挖这么深真是相当难以置信的一件事。
兹——
一阵眩晕,平衡感丧失,我用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
鼓膜似乎随时都会被涨破,由中耳内耳的不适感正牵引出剧烈的呕吐冲动。
眼前变得模糊,就像在水下视物一样。
双脚的感觉变得陌生,身体的平衡逐渐远去,太空漫步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扑通!
扑到墙上,扶住身体,才没有摔倒在地。
“怎么——”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我伸手示意没有大碍。
鼻孔中突然流出血来。
又没有什么香艳的情节出现,为什么鼻子会擅自血流不止呢?
为了不让血流到衣服上,我着实手忙脚乱了一阵。
鼻血会流这么多,难道这是日本动画片里的桥段么?
上官玖儿掏出一包面巾纸,面无表情地帮我把血擦掉。
但是,血流的越来越多,简直有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
这种出血量。。。。。。绝对不止200CC!
唉,这些血如果拿去卖的话都是钱啊!就算弄去做血豆腐也不至于糟践了啊。。。。。。
我又不是什么生龙活虎血气方刚的人,突然莫名其妙地流了这么多血,委实有些慌了。
该死,我身体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不会严重到会死人的地步吧?
说起来,之前被那群流氓殴打的伤居然这么快就愈合了,真是难以解释的现象。
不会是外伤好了,内伤还在吧?
不对,这种诡异的不适感,似乎从被殴打前就有了啊。
啊啊啊啊啊啊——
不想了,乱死了,越想越头疼。
捏住鼻子,抬着头,用另一只手摸索着走出电梯。
这个行为绝对称得上滑稽吧?
——而这,就是我给在场的那个人留下的第一印象了。
“嗯,这就是月家主派人去找的那个杀人犯么?”
眼前坐在太师椅中的老人,抬起眼睛打量了我一下,缓缓地说道。
在我以为他上下打量我的目光堪称和蔼时,那笑眯眯的眼睛后突然渗透出森冷的不屑。
况且,他武断地下定义这件事情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杀人犯。。。。。。什么的,这样说是不是有些太过盖棺定论了呢?毕竟,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面对眼前被称为“穆老”的儒雅老人,我辩解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本能告诉我,他和上官玖儿不一样。
同样是公事公办,他却没有上官玖儿内在的那一份善良。
也就是说,在他眼里,我不过只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垃圾而已。
这种完全而纯粹的蔑视感,压得我喘不过起来。
错觉么?眼前渐渐昏暗起来。
眼前这个穆老,或许是一个审讯专家也说不定。
“穆老不是月家的人,只是由于站长还太过年轻,而作为‘枢机卿’安排在此的元老。总之,对于他,你最好提前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上官玖儿之前只是这样简单地向我解释,当然,什么月家啊站长啊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完全不知道。
硬要说来,就像是每个单位都要设立“书记”这个职位的道理一样吧,这个老人起到的是一种监督和辅助的作用。
视线因不安而游移。
墙上的四面旗子,依次是五星红旗、**旗、书有大大的隶书“玄”字的阴阳八卦旗,还有一面水墨的晓风残月旗。
熟悉与陌生的旗帜,现实感与不可思感夹杂在一起,相当的违和。
不过,不得不说,虽然以前在学校升旗时我也并没有怀有多少敬意,但此刻能在这里看见熟悉的东西,也不由得有些心安起来。
毕竟还能确实地感受到自己还在这个熟悉的国家,还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只是了解了这里未尝被人所知的另一面,来到了另一个环境氛围中罢了。
尽管结结巴巴,我仍然把事情的经过描绘了个大概。
“。。。。。。唔,你是说你用一把裁纸刀,就杀死了攻击并企图杀死你的流氓份子?”
穆老走向一处看起来像是地下泉眼的台子,转过身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只冒着热气的紫砂壶,拖拖然品了一口茶:
“看你的体质,的确是很难以置信的一件事。”
“所以说,我想知道——”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持刀杀人这种事情还到不了‘玄事’的程度。诸如此类因为愤怒发狂难以自制而出现的过度杀人情节,只是一个刑事案件而已,交给地面上那些公安来办就可以了。是死刑呢还是酌情判处无期徒刑呢?这些我就管不着了。。。。。。”
伸出手打断我,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怎么可以这样——
不由分说,就下了决定了么?
那我可怎么办?
冷汗流下来。
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蹲一辈子监狱。
为什么要这样残酷地对我?
虽然我承认我做过了头,我做了错事,但是当时的情况实在是没有办法而为之啊!
难道,就真的要这样莫名其妙地背上“杀人犯”的罪名么?
我的人生,我的世界,崩溃开来。
冤枉啊!为什么,这种不幸就偏偏降临到了我身上?
随上官玖儿来到这里时,我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的,觉得这里的人或许会把事情搞清楚,会帮助我。
但是,没想到。。。。。。
瞬间,被绝望和惶恐吞噬。
焦急无以复加,我张口结舌地分辩:
“可是——”
“不得不承认,人总是会有潜力被突然激发出来的。只听你们一面之词的话,我当然不可能全都相信,这个杀人犯的事情会是由于所产生的意外。。。。。。”
再次打断我,他依旧是从容的品着茶,说着气死人的话。
于是我理解了。
这个人,根本没有打算帮我。
甚至,他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人来看待。
或许是我涉世未深,从没接触过这种事情吧。
总之,真的很不习惯。
是的。
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在用这样冷漠而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那样子,仿佛就在说:像你这种蠢货根本就没有存在价值,只有被世界淘汰的命运。
或许,我可以像以往那样忍耐,对,同样地无视他们,无视身边的一切,但,我对这个世界还残留有某种天真的企盼。
所以失望,所以不断被中伤。
在眼前所面临的绝望处境之中,没有任何人向我伸出手,我像以往每一次一样独自经受着心的孤独。。。。。。独自,故作坚强地面对一切。。。。。。
这个世界真的没有无功利的仁慈存在么?
怀有期待果然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愚蠢么?
这里,没有我这种人生活的空间。
所要面对的只有因为缺乏空气而窒息的惨死命运。。。。。。
干涸、龟裂、破碎、风化。
——称之为心的惨死——
这世间的一切,都在否定着我所信仰的生存之道。
一个人,背离了整个世界,因而被整个世界的质量所压扁。
冻雨,下在心中。
身体燥热到几乎融化,心却是如此冰冷。
阴暗的负面情绪如触手般开始蔓延。
咔嚓。
有什么,正在龟裂开来。
渐渐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其语言中的含义却清晰地直达脑海。
“——或许,就算说这仅仅只是你为了交差而找的一个借口也未尝不可呢!也就是说,你只是随随便便地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了一个臭虫一样杀人犯吧?上官玖儿。。。。。。”
他指着我。
那根指向我的手指是如此碍眼。
啪!
一巴掌,挥开他指着我的那只手。
他略带惊讶地看着我。
这表情真是不错。
我憎恶地瞪着他,面部的肌肉在轻轻抽动。
咚,咚,咚。
心脏超速跳动着,血管苦苦忍受着来自内部奔涌着的血液的压力。
我本不想杀人的!!
我本不想杀人的!!
我本不想杀人的!!!!!
——但,从结束了那几条罪恶的性命开始,我便已经对自己的负面情绪无所顾忌了。
原本作为处事美德的忍耐能力,几乎完全退化殆尽。
这次,我真的火了。
因绝望而悲伤,因悲伤而恐惧,因恐惧而逃避,因无法逃避而愤怒!!
一口一个“杀人犯”地叫着,把杀人犯杀人犯什么的挂在嘴边,这样很有意思么?
还直截了当地骂人垃圾,就算杀人是我的罪业,但急于就此评论是非也未免也太过盖棺定论了吧!?
根本不听我说完话,便一句一句地擅自诋毁别人。
成心要把人说的那么不堪,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是存心在羞辱我么?
还是说,就让我这样得不到任何解释,就随随便便地交给警察?
混蛋!!!
就算年长,就算你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但这就很了不起么?
或许你的确比我强上百倍,但这并不代表着你可以这样践踏我的尊严!!
喉咙中,压抑着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杀了你。。。。。。”
——声音漏出。
他有些迷惑,淡淡地“哦”地一声:
“你说什么?”
这次终于肯听我说话了么!?
“我说——杀了你!!!”
——我用几乎要撕裂声带的音量,遥指着他的鼻尖狂吼出声!
穆老愣了一下,随即嗤笑着,漫不经心地向我招手:
“。。。。。。有意思。。。。。。那就让我来试试你好了。”
那副从容,另我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我略微踌躇,怯懦袭来,腿像木桩子一样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平静的语气难以掩饰其中的讥讽——
“来呀,小伙子,刚才的劲头哪去了?还是说你害怕了?那我就只好将你交给警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恶!
欺人太甚!!
愤怒席卷而来。
我猛地扑了过去。
不管他是谁,我,也绝对要在他那张目中无人的脸上狠狠来一拳!!
上次打架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似乎是在初中时,我忍无可忍和一个不断挑衅的家伙打了一架。
至于我的打架水平?——好吧,那一次战斗的结果,就是我给了那个欠扁的混小子一拳,然后被起码十个人围起来狂踹了五分钟。
所以,无论从哪一方面、哪种意义上来说,我都并非是一个擅长打架的人,不然的话我起码可以多给那小子几下之后再被揍成猪头——这也是一直以来让我相当遗憾的一件事。
而现在无疑是我有了身份证以后。。。。。。不,可以说是我高中生涯的第一架,而且,对手还是一个有着相当的身份地位的老头子。
上官玖儿没有制止,反而默默地后退,给我们腾出一块空地。
“啊啊啊!!!”
——以我体育课标准的冲刺速度吼叫着冲过去,右拳由斜下向上击出!
挥舞着的右拳,目标是那张把刻薄掩藏在虚伪的儒雅之下的老脸。
吃我一拳吧!!
——然而,却只击到空气。
咦!?
尚未反应过来,拳头的攻击轨迹已经向旁边偏移。
随即——
“唔呃——”
手肘被抓住,手臂被拨开,门户大开的我肚子上已经吃了重重一击。
咯!
肋骨断掉,胸腔鼓荡着悲鸣。
五脏六腑在翻腾,整个世界都在翻腾。
一瞬间,便因怒涛一般的疼痛和剧烈的冲击而全身脱力。
然而,我没有痛呼出声。
这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坚强,而是因为血已在瞬间充满了我的咽喉和口腔。
噗!!
狂喷出鲜血,地上洒满沥沥可怖的猩红血块。
——紧接着缩身欺入我的怀中,用藏于左腋之下视觉死角中的手掌猛击我的左腹。
重击之力让我整个人向后飞去,狠狠撞在一根柱子上。
巨大的冲击力在腹腔内传导着。
内脏绞成一团的痛苦,令我弯下腰去,躬着身体跪倒在地下。
捂着肚子剧烈地咳嗽着,痛觉占领了整个神经。
眼前猩红模糊的视野中,是老者从容不迫收回手掌的身影:
“果然是在吹牛啊。。。。。。一个毛头小子,杀了人,居然还希望能通过编造谎言来夸耀一些什么。”
“咳嗝!才没有夸耀什么。。。。。。杀人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知道原因——”
我的声音,连我自己也辨认不出。
他用更加厌恶地表情睨视着我,就像是在看着一直正在泥泞污秽之中挣扎蠕动的蛆虫。
然后——
飞起一脚。
匆忙中,我本能地使用手臂防御。
咔嚓。
手肘脱臼,侧肋中招,整个人连飞带滚地落到五米开外。
一只手用来对付我,另一只手拿着茶壶,居然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真是一个可怕的人。
硬要下个定义的话,这个老者就是所谓的“难以加以解释”的现象之一了。
捧着胸腹侧卧在染成一片殷红的汉白玉地板上,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边喝茶一边向我走来,冰冷的脚步声中混杂着死亡的气息。
他,的确,打算要了结掉我。
这是何等疯狂的人啊!这是何等疯狂的世界啊!!
还是说,真正疯了的人其实只有我自己而已呢?
恐惧驱走头脑中的雾团,疼痛令我保持着几近崩溃的清醒。
——不能躺在这里等死——
没错,必须要做点什么。
哪怕仅仅是徒劳也好,我不能坐以待毙。
一点点动作都牵动着伤处,那种剧痛几乎要逼人大哭出来,简直要把神经线烧毁的痛觉随时都会使人发狂。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会挣扎着站起来的我,绝对是彻底疯了没错。
拳头好重,完全举不起来。
混蛋!
拳划出无力的轨迹。
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拳头被向前拉过去,失去平衡踉跄前冲之时,被他的肩膀一撞,整个人便再次飞了出去。
从身体裹挟的风来判断,我肯定飞得很远。
重重摔在地上。
像蜥蜴一样爬起来,踉跄着弯下腰去,几乎要把肚子里的内脏全都吐出来。
“嗯,倒真是很顽强。。。。。。按理来说,伤成这样本应即死才对,就算弥留也应该完全动弹不得。不过,你居然还能够站起来,果然越是低等的生物离‘死亡’便越是遥远么?”
他的声音很遥远,让我把握不到。
我的整个意识,已经被“打倒眼前这个人”的偏执所占据。
口袋里,有硬梆梆的触感传来,折断的肋骨被咯得生疼。
在一瞬间,我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东西。
手伸进口袋,握住小刀。
我!要在这里,解决掉眼前的敌人!!
沸腾起杀意。
拇指一搓,推出刀片,我手握塑料柄,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
——可一出手,却是没头没脑的无用攻击。
不但没有碰到他,反而因为动作过大,失去平衡险些摔倒在地。
反手再次挥动裁纸刀。
他依旧游刃有余地闪了过去。
我的身体,依旧疼痛笨重,跌跌撞撞的步伐,毫无威胁的攻击。
——所以,被轻易化解也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没有用!?
不应该是这样啊!?
——还是说,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在我发愣时,他一脚把我手里的小刀踢飞。
紧接着,再次追击过来。
狂风骤雨一般的攻击来袭,无视防御,毫不留情。
而我,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他所做的,仅仅是像拳击手在捶打沙袋一样的举动。
也就是说,被暴打了。
这么一个年老力衰的老头子,居然一边悠闲地喝茶,一边把我这个18岁的青年人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场战斗,完全就是一面倒的局势。
这能算是在战斗么?不,“战斗”这个词是建立在双方互有攻防水平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才能加以应用的,而现在的情况,根本够不上成立条件。
根本就是一场双方战力悬殊的蹂躏。
兹——
噪音啊!头脑里的噪音,怎么也关不掉的噪音,变得像是从远方传来一样飘渺。
意识,处在断线的边缘。
炽热的眼球在跳动着。
——似乎这种状况,不久之前也发生过一次——
我被一群小混混打得几乎奄奄一息。
要说绝望,那一次更胜于此。
捏紧拳头。
绝望、恐惧、痛苦,一并转化为愤怒。
汇集力量,向后翻滚。
把拳头加上体重的力道,再次向他袭去。
然而——
咚!!
铁槌一样的拳头无情地落在我肩上,落拳处一片稀烂迸溅。
这真的是人的拳头所能做到的事情么?完全超出常理。。。。。。
更超乎常理的,是“我还活着”这一事实。
我只是平淡已极地看着,如同眼前的是别人的肉体一般。
尽管痛得就要疯掉,但我还是没死。
对,从左肩到左胸,薄薄的胸肌被锤烂,骨头被击碎,但我还活着。
“所以说,畜生就是畜生——”
他不断使用着我无法想像更无法企及的娴熟手法殴打着我,同时冷酷地说着:
“——照照镜子吧!看看你自己现在的表情,那是知晓了血腥味的野兽的样子。”
毫无温度的眼神,毫无温度的言语,如冷水一般灌进脊梁。
他在说什么?
字面意思并不难理解,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其中的含义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扪心自闻,在你杀人的时候,在你把那些人杀死的时候,你不是觉得很畅快么?
愤怒到极致,愤怒到无法忍耐,不断堆积起来拥塞起来,得到发泄释放的那一瞬间,实在是无法言语的快乐极致。
的确。
那是,比吸毒更加容易让人上瘾的快感。
也就是说——
我,从沉迷于暴躁和愤怒之中,并开始发泄暴戾的时候,已是一头嗜血的野兽了。
无论给自己找多么堂而皇之的理由,崇高的借口也无法搪塞污贱的行为。
一直坚信的东西,被寸寸剥落,露出血痂里面化脓腐烂的伤口。
如破风箱一样,我“嚯嚯”地呼吸着。
很难意识到自己在笑。
这是绝望的惨笑,只属于穷途末路之人的笑。
所谓困兽之斗。
由此认清自己,再也没有了任何借口,没有了任何逃避的空间。
被人把脸扳过来,强迫着直视自己的丑恶。
无法辩解,理屈词穷。
整个人,由内到外,被彻彻底底地完败。
这才是真正的屈辱。
不甘心,不服气,却又无话可说。
——所以,这才更加显得格外气人。
如同一尊石狮子一般风雨不动,他悠然喝了一口茶说道:
“肮脏、发臭,让一个杀人犯弄脏这里,真是有伤茶韵风雅。”
弄脏?明明是你们请我来的!
我冷哼了一声。
老者没有理我:
“——完全没有章法,体质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这样是绝对赢不了我的。。。。。。果然,没有存在的必要么?真是废物。。。。。。来啊来啊?口口声声含着要杀人,却只有这点决心么?就凭这样,你这点能耐还不够看!”
比起嘲讽,他的眼中,似乎还有着其他一些什么?
啊啊。
“听你鬼扯!?”
我没有时间多想,也没有闲暇去多想。
啰啰嗦嗦的,真是烦死了!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对我这样指手画脚!?
脑浆简直要被烤干了。
虽然痛苦,虽然绝望,但我还有力气。
与其用那份力气来咬紧牙关忍耐疼痛,还不如做些更有用的事情。
比如,把拳头打在这个老混蛋的脸上,就是现在占据我全部脑海的唯一目的——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没用。
无论喊得再大声,无论怒火多么强烈,我还是无法伤到眼前之人的一分一毫。
甚至,连让他手里的茶壶溅出一滴水都做不到。
面对我不像样的冲锋,他从容地向后躺去。
身影在我的视野中消失。
猛地低伏身体,追加的上踢为折断颈椎而来!!
毫无悬念地,中招!!
右耳耳膜在剧烈的冲击下破掉。
我的下巴挨了一脚,整个人向上飞起,没有咬到舌头真是万幸。
骨节发出咔嗒一声。
脖子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错位。
我远远向后飞去,重重地落在地上,拖出一地鲜血滑到了始终在一旁冷眼旁观的上官玖儿脚下。
血腥气完全遮蔽了感知。
我的脖子,动不了。
所能做的,仅仅是用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正上方而已。
原来如此么?
之前还奇怪她的手枪藏在哪里,原来是在大腿上绑着的一个皮带枪套中,藏在裙下啊。。。。。。
不得不说,虽然这个角度理应风景不错,但遗憾的是,由于光线问题,除了那把两把手枪隐约可见之外,其他香艳的事物都隐没在阴影之中了。
也不错,起码免去了许多尴尬。
本能地,被愤怒所驱使着,我把颤抖的手,伸向了她的裙底。
上官玖儿的表情一僵,喉咙里隐约压抑着“呜”的一声。
她猛地倒退一步,抬起脚,正要踩到我脸上时,突然停住了。
可能是意识到了我的真实意图吧,她皱了皱眉头,便又恢复了面如冰霜的样子,站定不动。
不知道,此时此刻,她能否读懂我眼睛中蕴含的感激之意呢?
我的手伸向她的裙下。
距离只有一米而已,却像是怎么也达不到的遥远一般。
我挪动着身体,竭力伸手去够。
终于。
手指尖碰到了手枪柄。
在一瞬间。
万物,远去。
头脑,炸开。
嗡——
好热。
炽热得仿佛就要烧毁一般。
似乎整个颅骨都被烧化,注入了滚烫的水银。
兹啦兹啦兹啦兹啦兹啦——
尖利的耳鸣响彻整个听觉世界。
咯哩咯哩咯哩咯哩咯哩——
仿佛有小爪子拼命抓挠着鼓膜。
有什么东西流淌着,似乎滚烫的脑浆正在从耳孔中流溢而出。
唔呃!!
呕吐出来。
和着鲜血和胃液,难以辨认的恶心稠状物沥沥洒在汉白玉的地板上。
整个人,都在蒸发。
克服这些。
对,把这些无用的感官摒弃掉。
眼下,所需要的,只是作为一个战斗兵器所需要的战斗本能而已。
除去触觉、听觉、视觉、以及本能的直觉以外,暂时把身体其他部分的感觉神经强行关闭。
只剩下最纯粹的“触感”。
回想起来——
持刀夺走鲜活生命的感觉,持枪打败神秘少女的感觉。
那是什么?
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快点记起来啊!!
扭曲了手肘的手臂动了起来,拉开手枪的保险。
咔嗒,子弹上膛。
——那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理解和领悟。
手指恢复力量,紧紧握住手枪。
“想到了借用外物么?不过,借用武器的话,就可以判定为拥有杀人意图了吧?”
他冷冷地说着,全身肌肉瞬间膨胀,如鹰一般贴着地面俯冲迫来:
“——那么,没有怨言了吧!?”
不是掌,不是拳,而是爪,直欲取我性命而来!!
什么拥有杀人意图什么的,尽在那说些狗屁废话!
从一开始,我就说了——
杀了你。
——没错,这本就是以命相搏。
虽然我不想杀人,但如果不抱着这种程度的觉悟,就会怯懦恐惧到走不动路。
因此,为了封锁恐惧而诱发疯狂。
而我,没错,正如你所说,我在宣泄这一疯狂的时候,便已经把一切都赌了上去,也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我,就是一介亡命之徒!!
躺在地上,手掌在地上猛地一拍。
身体如轮盘般旋转起来,向一旁滑去,下一瞬鹰爪已经把我刚才躺着的那块地板完全粉碎。
碎石四溅,如雨般打在我的身上。
这种程度根本不痛不痒!
翻身爬起,扯动伤口的疼痛反而令我能够更好地掌握自己的身体。
神经线处于过载高热状态,似乎随时都会被烧毁坏死。
但是,根本不值得担心。
对!在眼下,这种事情根本不足为虑!!
贯彻疯狂。
枪的触感传来热流。
头脑无法思考。
能够捕捉到的感觉就是身体的燥热和轻盈。
一眨眼,对方已经紧追而至。
连续三个后空翻,蹲伏与地,拉开距离。
——确认——
一把手枪,装满12发子弹的弹夹。
在握抢的同时,手腕已经完全预知并适应了这把枪包括口径射程射速子弹速后坐力之内的一切性能。
这一切的数值,不知道在哪里完成了计算,随时可以作为参考娴熟应用于成千上万种攻击方式的优化组合中。
扣下脑中的扳机。
我已经完全切换成另一种状态。
是感受到了气场的变化么?他的表情终于凝重起来。
扔掉茶壶,苍劲的双手上虬结的筋骨在跳动着。
随即,上身前倾,脚下连错,急速俯冲而来!
——没关系,现在在动作的灵敏度上我比较占优势——
总结分析对现场状况的认知结论。
直到现在,他的实力对我而言也是深不可测的,近战的话很可能会出现难以应对的突发情况。
急速后退,在未知其底细的情况下不要贸然与之接触。
那么。。。。。。
放心地把自己的意识交给身体,不去思考,依凭本能,把握住难得的机会——
嘭嘭!
两枪。
枪口迸溅出耀眼花火。
双手合握,提前计算好了误差量的精确点射。
这是就算在手枪射程之外,也能自动将重力抛物线、空气阻力、惯性附加以及其他准度误差因素全部都考虑进去的,匪夷所思的精确演算。
嗖。
如同在飞行中翻身的雄鹰,他侧身从两发子弹的间隙中闪过。
仅仅有一发子弹,射断了一缕白色的胡须,被翻涌的气流所吞没。
眼前仿佛有某种测量标尺的刻度,但却只能看到昏红的视野。
捕捉着,他的动作轨迹。
是这样么?
——由此,得出他的速度数据。
与其说是动态视力好,倒不如说他的战斗直觉是数十年寒暑之功所精粹而成的超人技艺吧。
能够在迎面与子弹做相对运动的情况下躲开弹道轨迹,也就是说他能够加以反应的动态速度应该大于其本身速度与子弹速度相加之和吧。
确实是相当可怕的一个人。
不过,这里本来就充满了各种各样超乎日常认知的“不可思议”。
所以我还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惊吓到。
比起他,我更惊讶的还是我自己。
我深知自己究竟算是什么货色。
眼下这种无法解释的状况发生的几率,基本上小于中彩票的几率。
这样近似于奇迹的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
所以,一鼓作气——
继续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手枪横在身前,扣动三次扳机。
三枚子弹斜向划破空气,这三条弹道成为了减缓他速度,以阻止他继续逼近的最好屏障。
前冲。
猛地下蹲,以撑地的单手为轴,带动身体旋转,以扫堂腿猛地攻向他的腿部。
他俯冲而来的姿势,最大的破绽,便是过于前倾的身体会导致平衡失调。
因此,只要攻其下盘,破坏其平衡,他便会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摔去。
——本该是这样的没错,但是——
他的身体猛地低伏下去,紧贴地面,居然就这样从子弹下方滑了过来。
然后,双爪直取我的膝盖。
只要被抓住,即刻便会双腿报废吧?
我的身体自动作出反应,招式未老,中途已经变招。
手掌猛力一撑,把腿抬高,就像跳街舞一样旋转起来。
他扑了个空,后背漏出破绽。
就是现在!
双腿从上向下猛地了砸下来!
意图攻击其脊椎的强力踢击,踢在了他的右肩上。
落脚处一片坚硬,他的身体远比看起来要结实得多,我的脚反而被反震之力震麻。
即便如此,老者依旧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被拍在地上。
而我则借力跃起,在空中一个空翻,落在数米开外。
旋转身体化解惯性。
随即——
追加三枪。
凭借战斗本能,老者侧滚着躲避掉了子弹。
然后,大喝一声,如炮弹一般冲来。
我像斗牛一般旋身闪过,却依旧被他的爪击带去了一大块腰部的皮肉。
血肉飞溅,剧痛攻心。
但我的动作却不会停止。
硬要说来,它也并不以我的个人意志为转移。
看也不看,我持枪从左腋下穿过,向身后射击。
这次反击,在他的大腿上留下长长一道血口子。
但是——
对,直到现在,我没有办法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空翻,跳跃,身体在空中翻滚时,从高点向房间角落陈放的金属板上甩出经过身体精密运算的一枪。
叮!
火花四溅。
子弹打在金属板上,发生跳弹。
利用跳弹现象的折射角,来达成难以判断的攻击。
“唔呃——”
攻击从意想不到的角落袭来,老者匆忙之中进行闪避,却依旧被呼啸而过的子弹带走一小片耳朵。
——彼方在召唤,止流,鸣蝉而羽,裹挟绿荫——
难以言喻的诗意,用汉字的话只可总结成这样一句。
步伐轻盈柔软,身体化为水流,弯下腰去,他的双爪从我头顶上交叉呼啸而过。
可曾看过斗牛?
斗牛士每次闪过公牛的突击之后,都会顺手用刺剑在牛身上施加反击伤害。
刚才一击大开大合之后,他的胸腹,已经完全暴露于我的眼前。
身体弯曲幅度过大,严重受损的内脏在腹腔中粘稠地拧来扭去,血液从破裂的血管涌出在体内四处乱窜,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所以——
快点结束吧!!
已经废掉的左手抱住他的腰,右手紧紧握住手枪。
然后,枪口顶住他的左胸,扣动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就在耳边。
穿透了!
没错,子弹出膛的初速度毋庸置疑。
不管拥有多么可怕的近身能力,不管拥有多么强横的肉体,这一击也不是闹着玩的。
——不,穿透的只是他的左肩。
紧急时刻,他挣扎着偏移身体,躲开了要害部位。
原本抵住心脏的一枪,在左肩处发射。
血肉迸溅,在零距离的直接射击之下,他的左肩被金属弹头穿透,留下喷泉一般的血洞。
左肋下,巨大的压力夹杂着劲风逼迫而来。
这种不安感让人头皮发麻。
不用看我也知道,他在受到重创失去平衡之际,仍然使用右手向我毫无防备的左下方全力攻来。
我的左手正紧紧地勒住他的腰部,紧贴着他的身体,但这一切都不成问题。
对他而言不成问题。
所谓的“寸劲”正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而存在的。
对于他这种程度的武师而言,没有理由不会使用这种技术。
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我居然能把这些根本不明所以的信息融入思考之中。
如果要简化一切思考步骤得出结论的话,那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正面临着极大地危机。
超越思考,身体动了起来。
从他的怀中,转移到他的左侧。
脚下一错,勾带住他的脚踝,同时把全身重心压在左臂上——
“喝啊啊!!”
——捉住他失去平衡的势道,将之彻底扳倒。
呼!
掌风覆盖了听觉。
虎掌在距我的左肩仅有一寸处偏移开来,他整个人如山崩般仰面倒下。
结束吧!
将肌肉的韧性发挥到极致。
半步跟进,全身压上,肩膀顶在他的胸口,把我的体重施加在他的身体之上,向着地面狠狠砸去!
咚隆!
他张开嘴,喷出血来。
雪白的胡子被染红。
没有一丝犹豫,以左手手肘扣住他的喉咙,随即右手横握枪柄,把枪口狠狠地抵到了那张鲜血直流的嘴里。
有什么东西,和着鲜血迸飞出来,湿漉漉地打在我的脸上。
他的牙断了。
满口鲜血,粗重的呼吸带起一个个鲜红的泡泡。
之前的从容尽失,此刻的他是如此的狼狈而不堪。
居高临下,我狠狠地看着他。
同样,我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去。
面目全非,浑身浴血,表情狰狞,我此刻的样子一定与恶鬼别无二致吧。
上官玖儿冷眼旁观着,自始至终一语不发。
依旧是那么出尘傲世,似乎是这世间一切的旁观者。
那双如她名字一般的眼睛,似乎能够接受世间一切令人避之不及的情景洗礼,却依旧能保持如此的清澈无瑕。
此刻,她只是静静地伫立,目睹着一切。
这也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之前说话时直视我的眼睛完全只是她的习惯。
她的眼睛,只会捕捉来自他人的目光,却从来不会仔细打量一个人的全部,或许只是单纯地不愿意让别人在自己心中留下印象吧。
但是此刻,她却毋庸置疑地在正视着我。
不过,此刻的我,并没有多加分神的余地。
死一般的沉默中,只有我和老者对峙着。
手颤抖着,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只是单纯地用力,似乎是要把枪柄握碎一般的力道。
足有数分钟之久,沉寂才被打破。
“你为什么不开枪?”
——含着枪管,他含糊不清地说着。
那副样子,就好像在等待着在玩味着什么似的,依旧是那么从容。
就好像嘴里塞着的不是枪口,而是泡泡糖之类无害的东西一样。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所以,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露出更加凶恶的表情,把自动手枪更加用力地抵进去。
——然而,他却忽然笑了起来: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样说着,却不是在看我。
上官玖儿缓缓走来,洁白的面庞就像是裹在长发与大衣所织就的黑夜之中的皎白月亮。
“——你满意了吧?”
她低下头,直视着穆老的眼睛说道。
她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能让人冷静下来的气场。
我控制住自己不要看她,专心于钳制住眼前的敌人。
他依旧悠然笑着:
“这样不方便说话,那么——”
他牙关突然用力,居然咬碎了枪管,然后就在我惊异之时,吐掉口中的碎片,站起身来:
“——这样就好多了。小伙子,干得不错,欢迎来到玄事部天津站的地下总部,请允许我重新作一下自我介绍,我叫穆世清,担任着监督玄事部天津站的枢机卿职务,拥有相当于副站长的权限职限。”
我完全摸不清状况,只是徒劳地握着只剩枪柄的手枪,戒备地盯着面前浑身是血却依旧游刃有余的老者——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试验一下你而已。直到最后关头,你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杀人,看来本性非恶,没有必要把你当成罪犯来处置掉。”
“也就是说,你这样折腾来折腾去,仅仅是——”
“当然,是我们让上官玖儿带你来的,自然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只是不知道你的力量如何。如果不通过激怒你动手,来展现出具体的情况,我又怎样才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望闻问切,这才是医道吧。”
他平静地说道。
——啊啊啊,刚刚冷静下来的头脑又沸腾起来了——
果然,如上官玖儿所说,这里的人真的很让人厌恶。
不对!
之前击中我肩膀的那一拳,毫无保留,那种破坏力完全足够杀死我。
更何况那种杀气。。。。。。
打了个寒战,我再次戒备地看向了这个“穆老”。
没错,他无疑是抱着会杀死我的打算出手的。
即是说,如果刚才我没有发挥出力量做出反击,没有把他打倒的话,现在就应经是一个死人了。
在这里,没有力量的人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也没有生存下去的价值和意义——是这个意思吧?
就像原始丛林一样,赤裸裸的残酷生存法则。
一只冰冷的手放在了我肩上。
就像在安抚一头野兽,上官玖儿微微用力按住我,似乎在阻止我的怒气和冲动。
转过头去,眼前又是她那双喜欢直视着别人眼睛的眸子。
心中忽的一动。
没错,她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么——
做好准备,这不会是一场愉快的会面。
——已经让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给我打好了预防针。
她知道我会产生何等的反感,也知道这里有些事情确实是反感到令人无法接受。
一直以来,她也在忍受着对此的厌恶吧?
或许,她的处境就像是被放出了囚笼却又缠着绳子的鸟儿,被完全栓死在了这片压抑的空间,永远也无法逃离。
所能做的,只能让自己孤高,出淤泥而不染,接受了这些事情的洗礼,却已经能保持冰雪一样的纯洁剔透。
如果我继续任性妄为,只是让她更加的为难。
压抑住自己,沉默地看着面前名叫穆世清的老者。
他完全没有顾忌仍在流血的伤口,拿起茶壶,饮一口茶,看着我缓缓说道:
“刚才的确是有些过火了,作为补偿。很快,你就能了解到一切发生在你身上的匪夷所思的根源。”
——然后对上官玖儿吩咐道:
“你带他去见月站长,和她说人我已经验完了。没有办法,想要彻底看清一个人起码需要五年时间,而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所以操之过急,采取了一些非常手段,怠慢了客人,现在惹了人家一肚子火气,还望她多多见谅,烦劳把事情处理一下。”
一边说着,一边向一条漆黑的走廊深处走去。
突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却欲言又止。
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缓缓地说道:
“其实,刚才你就算杀了我也没什么要紧的——”
他轻轻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大约是肝脏位置:
“——就在两个月前,这里已经和石头一样硬了,说白了就是癌变,现在已经是彻底没救了吧。”
摆了摆手,老者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之中。
天地,究竟何时开始旋转了起来呢?
当我留意到时,已经浑身脱力躺在了地上。
全身的神经如烧毁的线路,每一根神经线都传来蛀牙般剧烈的酸痛刺激,简直就像是躺在甲板上一样,虚无的失重感令人难以把握住自己,意识随时都要离散。
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冰冷的地板贴着燥热的肉体,止不住的恶寒席卷全身。
身体内部的的每个角落,似乎都有什么正在噬咬着。
似乎是戒备我由下到上的视线角度吧。。。。。。上官玖儿表情有些松动,赶忙后退两步,站在一边,用下降到冰点以下的目光冷冷地把我射穿:
“走吧,我们现在去见你真正要见的那个人,以我个人来说,还是希望能快点结束这件讨厌的事。”
什么!?
等等——
以我现在的状态,应该可以说濒死也不为过吧!?
“你自己先低头看看你的伤再说吧。”
她淡淡地说。
意识渐渐回归,视野清明起来。
我困惑地低头看去。
——随即,听见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气的声音。
的确,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
即便是造成那种程度伤口的一瞬间,也没有现在这么可怕。
——居然,消失了——
与其说是消失了,倒不如说是痛觉还残留着,关于痛觉的记忆依旧清晰,但伤口却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浑身淋漓的鲜血。
这——怎么可能!?
撕扯开衣服,瞪大眼睛看着毫发无伤的身体。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那个老者,分明,那些实实在在的攻击——
可是,眼前的情景,简直是。。。。。。
激灵一闪。
有什么突然拨动心弦。
说起来,之前被小混混打得半死那次也是,外伤内伤不知何故全部消失无踪,连一点痕迹也没有。
这洒满半个大厅的血,都是我的么?
简直就像一小片红色的湖面。
就连这种程度的失血量,都没能置我于死地!?
也就是说,之前的不适,头昏啊失衡啊之类的,完全都是我的错觉。
我的身体安然无恙——最起码,在我能够察觉的范畴内,从通常的意义上讲看,依旧在完好无损地运转着。
当时由于头脑一片混乱而无暇去想,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是极度诡异的一件事。
与其说是为奇迹惊叹,倒不如说是被恐惧钳住了心脏。
我。。。。。。究竟是什么?
颤抖的手举到眼前。
十八年的岁月,我熟悉的肉体从没有像现在这么陌生。
咯。
牙关在打颤,不得已只能紧紧咬住。
看着眼前满手的鲜红,我突然鬼使神差,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然后条件反射地啐了出来。
腥臭,浓重的金属味,令人作呕。
手掌中,粘稠而鲜艳的,确实是血液没错。
绝对不是拍电影使用的红色染料,更不是红墨水番茄酱之类的恶作剧常用道具,没有任何自欺欺人的余地。
被呛得不断咳嗽,从地上爬了起来。
“真是狼狈,不过现在也没有办法,既然情况如此,即便是那个女人也不能说什么。”
她静静地看着我,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冷淡。
对任何人都平等的冷淡态度,比起大多数人那种具有个人立场和针对性的处世,反而更让我自在。
仿佛很长时间,但其实也不过就是五六秒吧,她转身走向另一条走廊:
“——走了,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等事情办完了,闲下来时再想好了。”
眼见她的身影就要消匿于黑暗之中,我连忙紧跑几步跟上。
一片黑暗。
彻底的黑暗。
只要距离她两步开外,便完全不见了人影。
脚下一滑,踉跄一步。
扶住墙壁,触手处仿佛由某种精致的玉石雕琢而成。
紧紧跟在她的身后,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整个地下结构,就像是一个Y字形的三岔口。
刚才从电梯出来后所到达的大厅,就是Y字的中心。
最基本的结构分析,就是这里按功能划分为三个分区。
而现在,我们所处的走廊,完全无法给人以“公务”的感觉。
头脑中投映出某种奇异的感触。
这里,倒像是,某种地下宫殿。。。。。。
正供养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哎!?”
肩膀带过什么东西,碰倒了一个一人高的古韵瓷瓶。
上官玖儿连忙扶住。
“这里的东西每一件都颇具来历,流传到世上都堪称国宝一级,价值连城,你最好小心一点。”
啊?哈哈。。。。。。
我擦擦冷汗,干笑了一下。
真是的,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不把灯开开呢?
移动着身体,小心地和那个瓷瓶保持距离,却似乎又碰掉了一副挂在墙上的绘卷。
总之,我还真是毛手毛脚。
泉水沥沥声不绝于耳,越来越清澈,成为了这个空间中除却脚步声之外的唯一声音,叮咚叩击着心弦。
上官玖儿一语不发地走在前面引路。
又是一个拐角。
这里的结构真是很绕,再加上一片漆黑,完全就是个迷宫。
我们这是要去见谁呢?
我不知道。
所能做的,只是忐忑地跟着她。
心跳和着泉水的节拍咚咚作响。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就要这样一直这样走下去似的。
在此黑暗之中,我不知道前方究竟有什么在等待着。
唯一与现实之间的联系,便是脚步声,以此为依凭,让我明白自己还置身于现实的时间与空间概念之中。
除了前进,唯一能做的,便是思考。
——那么,如果说之前的穆世清只是一位元老,是副站长的话,那这里的站长——
是啊,或许是一位更了不得的人物也说不定。
真是让人怵头。
想到这里,真是不想再前进下去了。
唉,不过就算我不想去,上官玖儿也不会答应吧?
——也不知道,这个站长究竟是什么人——
然后,撞在了突然停下脚步的上官玖儿身上。
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哎呦!
屁股狠狠地与地面接触,几乎摔成八瓣。
这家伙,一点征兆也没有,怎么突然停下来也不告诉我一声?话说回来,按照身材和体重来看,我撞上她为什么会是我倒在地上呢?
触手处,一片湿滑。
水么?
这么滑的地面,还洒了那么多的水,真是没公德,这不是诚心要人摔跤么?
上官玖儿没有管我,而是默默地闪到我的身侧。
因此,被她挡住的视野露了出来。
我的身体突然僵硬。
黑暗中无法视物的眼睛,终于有了聚焦。
猛然窒息。
那是——
俯身掬起清泉,饮下一捧月光。
那个白衣女子,是这片纯粹的黑暗空间中唯一的存在。
置身这片境界,听觉只能捕捉到自己的心跳声。
今朝共饮唐宋醉,梦洄苏杭夜流时。
在让人宛如置身书画的美丽意境中,无论是发丝还是衣褶,一身素色古装的她,一丝一毫的动态都荡漾起绝代的风华。
那是何等的绝美啊!
其身本就是超凡之物,却因何而羽落尘间?
绝非凡间之物,甚至用凡俗的辞藻来形容对她都是一种亵渎。
头脑一片空白。
什么世界小姐国际名模什么的,与之相比根本就是不堪入目的胭脂俗粉。
短时间经历了这么多超乎常理的事情,即便现在有人告诉我说她是仙女我也会相信。
是我的蠢相打扰了她的兴致么?白衣女子注意到了我。
她慢慢抬起头来,美轮美奂的幻境之中,蝉翼般的睫毛颤动着,如帘,支起一袭幽梦。
那一双如雾一般迷蒙幽美的眸子直视着瞠目结舌的我,朱唇圆润,缓缓地吐出仙乐一般的声音——
“就是奴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