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晚的月,那夜的雪

作者:RedBlack 更新时间:2018/7/21 2:23:45 字数:4765

第四章 那晚的月,那夜的雪

那晚的月。

很亮。

使得整个世界变得一片通透。

让我认为,这个世界不存在角落。

————

那夜的雪。

很凉。

眼角的水滴化作凇花。

让我觉得,这是否也是梦中的眼泪。

————

眼前被白色所覆盖。

白得彻底,白得刺眼。

车头的灯光在漆黑的夜晚显得如此耀人,就那么一点点在我眼前放大。

我没有挪开脚步,呆呆地望着那阵会令人心头颤抖的白光。

大型的货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名为疯狂的火花,离我,只剩下五米。

恐惧,绝望……所有的修饰词被我大脑中过多的酒精过滤,就连理性也没有幸免。

我眯着眼睛,用力地抬头看着面前货车驾驶座上红着脸的大叔。

最后一刻,我只是想要知道。

他…是否和我一样…

闽汀大醉。

————

四处都是飘散开来的水汽。

浴室中沸腾着的高温让我的五感都变得模糊,视觉是,触觉也是。

从上而下沐浴的热水,毫无灵魂地倾洒到我黑色的长发上,打湿。

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我自己问自己,这是一个极为愚蠢的问题,甚至连问题都说不上,但是对于一名内心绞痛到了极点的人来说,却是最好的分散注意力的方式。

应该…擦拭身体了吗?

还是说…

我低下了头,身体的麻木显而易见。

热水从头顶顺势而下,淌过我无神的蓝色双眼,可惜那一刻,我甚至感觉不到滑过眼角的水滴,是冷或是热。

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既没有巨大的洞口,也不存在一把染血的红刀。

可是,这种空洞感…

可是,这种疼痛感…

竟让我理智尚存。

“嗯…”

我不禁发出了抽噎。

————

八月三十日。

夜,十点四十四分。

明明很早就应该到家了的。

我又一次灌下手中的酒,冰凉的酒液直通过喉管,像是喝下了一块刚从南极冰川挖下的冰。

便利店的啤酒真的很烂。

虽说如此,此时此刻,我也只有这酒。

今天我拒绝了蓝月的表白,也许是因为那时夕阳极其的耀眼,直到现在我依旧能够清楚地看到当时她眼中折射出的伤痛。

我明明不想这么做的。

那个时候,我的内心如同黑色的无底洞,即便是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究竟在思考些什么。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完全的理智成为了代笔工具,冷静得令人恐惧的思维方式,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个人会是自己。

内心像是择人而噬的魔鬼,在名为非现实的深渊中露出尖锐的獠牙。

“这都算着什么?”

我惨笑着,走起路来更加摇晃。

我根本不知道,一个自己都不了解,自己都不能控制的自己到底有什么作用。

以前也是那样,突然变得不像是自己,变得冷酷甚至是冷血,我曾经考虑过,是否在我的心中存在另一个人?

可是模糊的记忆告诉我,清楚地让我认识到最为残酷的事实,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我。

我是我?还是我不是我?

矛盾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黑沼泽,在沉默中一点一点侵蚀我的身体,深陷于其中的自己,早就忘记了脚踏实地的触感,忘记了睁开双眼的呼喊。

就连今天的天空也是如出一辙。

一模一样的泥沼般的黑。

连零碎的星光都不存在。

脚下的柏油马路上不断延伸出思考,不断延伸出迷茫,双眼中的世界变得模糊,耳边夏季特有的蝉鸣也早已消失无踪。

我喝醉了。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思考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我,只能逃避,连直视的资格都没有。

我放弃了思考。

耳旁传来一阵碾过石子的沙沙声。

前方的弯道上出现了一阵白光。

“好累,好想睡一觉。”

酒精的作用越来越大,麻痹成为我的消耗品,慢慢磨掉了我的理智。

声响越来越大,白色的灯光也越来越近。

那是一辆被泥垢和破纸“装饰”过的货车,虽然已被风化了大部分,红色的主调被现实所涂成了无色,但是在我的眼中,还是依稀看到了:

祝贺……喜结良缘……

呵,真是讽刺。

我发出了冷笑。

————

今夜的天气更加偏向于寒冷,也许是因为马上要立秋的缘故,人们都在不知不觉中披上了一件外衣,特别是准备在夜晚游荡的人群,过早地换上了防寒的皮衣。

就连我也同街上的行人一般,事先穿好了极为普通的黑色上衣,但这算不上模仿他人,更不是学习。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我总是这样对着自己讲。

繁华而喧闹的市区,彻夜的吵闹与刺眼的浮华灯光,这些都是令我失眠的原因之一。

某些烦心事已经被放在了脑后,至少目前,我只想跨过人潮拥挤的夜市,到达另外一边相对来说更为安静的住宅区。

到处都是白炽灯过于热烈的目光,嘈杂的买卖声像是垃圾一样被我回收进右耳,再从左耳丢出,即使是偶尔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推挤到别的方向,我也不会在意,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

只是单纯的像个人群中行走的行人。

其实我也就只是行人。

所谓的骄傲被我弃在了不知名的角落,剩下的只有最为基础的自我而已。

我学着路人们仰起头,看向了今晚的夜空。

空无一物。

是只剩下黑色的空无一物。

就算是喧嚣与光亮都无法替它染上颜色的空无一物。

“下雪了。”

“月亮也非常美丽。”

我站在黑夜下的住宿区,望着依旧空荡的黑色天空,喃喃着。

脚下是一块不小心掉落的学生卡,安静地躺在深绿色的草坪上,不存在呼吸,也不存在刻意。

因为我没有发现它的掉落。

安东。

上面清楚地标识着我的姓名。

————

住宿区很是安静,安静到甚至还洋溢着还尚未结束的虫鸣。

他也是那样,带着与活物完全无关的死寂,静静地站在某一栋公寓的最顶上,眺望着不知在哪的另一处房间。

黑色的大衣上还飘着劣质啤酒的酒精味,刺鼻到令人不适的地步。

“今晚有些冷了。”

他皱了皱眉头,眨起了那双如同红宝石雕刻而成的双眼。

真是极为完美的眼睛。

如果这一幕有人看到,一定会如此赞叹。

冰冷而又危险。

————

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水蒸气因为温度的变化瞬间结成了水雾,稍稍掩盖住了我的疼痛。

我穿着天蓝色的睡袍,径直从厕所走到了开着十七度空调的客厅。

客厅很大,大到完全不是单人公寓的程度,电视,沙发以及茶几整洁地摆放着,放得规规矩矩,简单而明了,像是从未动过的刚刚入住的新房。

明明有些偌大的房间,可看起来却是如此空旷,是因为没有多余的装饰?

在空无一人的家中,蓝月已经思考了这个问题很多遍。

我随意在饭桌旁坐下,还好这里从来都是我一个人,一些可以不用遵守那些麻烦的礼节。

身上还有刚洗澡结束后残留着的水滴,在空调的冷气下变得冰凉,狠狠地刺激着皮肤,让我不止一次地发出颤抖。

快去找点热的东西喝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

于是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黑色咖啡机,里面是远亲从日本寄来的炭烧咖啡,我曾经喝过一些,真的是非常苦涩的味道。

那种味道曾经让我忘记了自己的痛。

我忘掉了加热,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要一口气喝光那些甚至会让我苦得流出眼泪的冰凉的液体。

随手拿起桌子上任意放的茶杯,我急促地在里面倒满了漆黑的咖啡。

“咕噜……”

我仰起脖子,将茶杯放在嘴边,任由冰得刺骨的液体流入喉管,渗透进血液,合着十七度的空调冷气直冲闯进我的大脑神经,嘴中化开的苦味成为了陪衬,麻木取代了意识,这一刻我似乎回到了四年前,那个极寒的地狱。

————

真的,是异常的寒冷。

周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看不清一切,甚至睁不开双眼。

估计冰碴早就冻住我的眼皮了吧。

在身体都停止颤抖时,我却做出了这样的思考,这让我感到十分惊讶。

“不要出来!”

“躲到地下酒窖去!快!”

耳旁又出现了这样的幻听,每次都是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语调都是一致,语种都是一致,连温度……都是足以刻骨的寒冷。

到底听过多少遍了呢?

一百遍?还是两百遍?

一天?一个月?还是说其实已经过去了一年?

不能知道时间其实是一件非常痛苦地事。

我继续如此想到,因为在早就结冰的心中,要想记录时间,就必须用刀子在上面划一道长长的口,虽说不会再有血液流出,但是古人草绳记事的方法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毕竟那是和父亲这个被冻成冰块的概念一起学来的东西。

我不敢出声。

在躲藏的过程中,我从来没有发出过声响,连哭泣都没有。

因为眼泪都已经成为了冰碴。

漫漫无尽的,眼前只有分不清白天与黑夜的梦境。

————

我流下了眼泪。

————

梦境。

我看到了她的梦。

像是直觉一样的,像是我也在做梦一样的,极为深刻地感受到了那份寒冷。

血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悲伤,我就站在她的面前,看见了她凌乱着睡袍倒在地上。

双手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的身体,穿过无人的走廊,我打开了蓝月卧室的门。

我轻身在床上放下她的身体,帮她盖上一层稍厚的被子。

“今晚,果然有些冷了。”

抬起头看向窗外,我重复着这样的话语。

————

人总是会做梦的。

像是雨天飘飞的雨丝,在某把伞下,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只要轻轻擦过伤口,混杂着些许湿润气息的现实,就会留下泪水飞舞的舞姿。

像是傍晚落下的余晖,在某个十字路口,街道石墙的影阴将其分成两半,一面向南,一面向北。就连行人的背影也被拉得老长,从深到浅,由浅而深,如同从中分开的两半,一半往南,另一半往北。

像是某位少年的喃呢,在黑夜中黯淡无光。当所有屋舍的光亮全都熄灭,路灯在一闪一晃中迎来了结束,一片漆黑的夜,他能看到的,都只是不属于自己的梦。

又像是……

————

满天飘飞的洁白的雪。

于空中高挂的,是那轮美丽得宛若不存在于世中的月。

以及一片寂静的夜。

大地被雪所覆盖,掩埋了花草,掩埋了河川,眼中所见的只有一片白。

少女也是一片白。

被皑皑白雪染白了头发,也染白了身子,躺在厚实的冰雪下。

如同被苹果毒死的美丽公主,等待着梦中的那位英勇王子。

“哒哒”

脚步声在彻骨的雪地中响起。

“哒哒”

这是某种液体流下的声音。

————

世界如同毁灭一般。

少女在雪地中如此想到。

今夜的月异常明亮,甚至将整个夜空都印上了白光。

洁白的月光撒下,照耀下的是,被染得鲜红的雪花。

一片一片,由暗色的天幕从高空中滑下,空气中残留的血色印痕,道道如同世界的裂痕,蔓延至少女早已沉默的心。

“咔嚓”

裂开的声音在破碎的世界中显得如此令人注意。

“哒哒”

踏入人心的脚步。

————

自己是否还存在于世,自己是否能得到救赎,自己是否……又能梦见被美丽所包围的梦境?

白色地狱中,少女无从得知这些问题的答案。

唯一知道,也只是不敢相信的,在满布冰寒的世界中,连做梦,都是无比奢侈的一件事。

啊啊啊,什么时候我能出去呢?

可惜周围都是堵住未来的冰墙。

唉,我还想多吃一块草莓芝士蛋糕呢?

可惜周围都是食之无味的冰块。

明明那时听到的故事都还没能听到结局…

可惜周围都是刺骨的沉默。

可惜…

无论是现在或是过去,亦或者是未来,自己都深处于寒冰之中。

少女清楚地认识这件事。

…………

这是…成为冰的少女。

————

滚烫的鲜血流过白色的大地。

被染红的雪冒着恐惧的热气,一道一道划开了寒冷的囚笼。

这是许久许久未曾接触过的温度。

我还…活着呢。

我还能…继续做梦呢。

我还可以…睁开眼睛…

周围是一片火海的温度。

这里曾经,似乎是被叫做家的地方…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些了,我只想睁开眼睛,只是想要看见…

趁着被抱起的肢体还有一丝热度,我拼命地在眼皮上挣扎。

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到底是谁。

让我可以逃离那些冰雪。

让我得以重获新生。

终于撑起了眼角的一丝缝隙,我努力地向外望去。

那是满眼的红,以及红宝石似的,沾满血腥的瞳孔,那是非人之物的标识。

啊…

我不由得发出了感叹。

原来…

我还是没能逃离…

最后一丝力气让我掀起了嘴角。

————

“啊…”

刚从梦中醒来,头脑的供血不足使得蓝月有点昏沉,用右手扶住额头,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窗外。

那是不存在任何事物的黑色,没有月亮,更不存在飞雪。

“我怎么睡着了?…”

少女独自在黑夜中喃喃,周围则是无比沉默的空气。

揉了揉自己的双眼,被短暂休息所打起的精神刺激着蓝月的大脑神经,于是睡意全无的她慢慢地掀开被子,翻下床。

“嗤”

拉开卧室的窗帘,声音让周围朦胧的寂静带有了一份现实感。

今夜的天空黯淡无光,连平日里极为闪烁的星光也不存在于此。

也许空洞是此刻这片天最好的解释。

不过,为何而空?

蓝月站在窗前,久久地望着那片天空。

————

雪终究只是雪。

即使它是鲜血的结晶,即使它是不朽的利刃,从大地划过,甚至会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它也只是雪。

在冰面上前仆后继的血色光影,成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只是想要拯救谁,只是想要追求谁。

为了那份耀人的光芒。

“啪”

冰面裂开,露出底下那道诱人的身影。

对,仅仅只是身影,只是一片倒影而已。

月亮依旧散发着耀眼的光,从旁划过的雪花却不能停止,二者,从始至终都没有交点。

天空是如此空荡。

————

往往如此,两人共同仰望着同一片天空。

侍漫步于道路上无灯的黑暗中。

眺望与四周分不清区别的上方天空,猩红的瞳孔是唯一确认方向的标志。

黑暗如同一面镜子。

面前则是一片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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