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许夜北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躺在阿普拉港海军医院的病房内。
入夜的关岛出奇的宁静，许久未见过的月光穿过开着的窗户洒在屋内，将宽敞的病房染满了银色。少女有些吃力地用胳膊撑起身子，攀在窗边向外看去，山下海港中停满了各式战舰，维修厂里则灯火通明，数艘受损严重的战舰正在抓紧抢修。
“你醒了。”
列克星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夜北回头看去，面前的女人正端着替换的药水，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
“……我睡了多久，列克星敦姐姐？”
“两天，”列克星敦将托盘放在床头，拿起吊瓶为许夜北换上，“你被注射了大量神经毒素，身体机能在毒素自然分解前瘫痪了整整42个小时。”
“……”
许夜北抬起手，看着通过输液管流入自己体内的药水。她犹豫了一下，开口向列克星敦提问。
“战争结束了吗？我们胜利了吗？”
“战争在你被救援潜艇带回的两小时后结束了，黑潮母体遭到了来自内部的攻击，我们检测到了一次大规模的资讯脉冲，以及数十次核爆的辐射冲击。黑潮母体已经从内部瓦解了。”
“在母体沉入马里亚纳海沟后，战场上所有的黑潮战舰都停止活动，并开始自行解体了。笼罩在大气高层的电子干扰也逐渐消失了，世界各地正在慢慢恢复通讯。宁云的计划成功了，我们胜利了。”
“那哥哥呢？”
面色有些激动的列克星敦突然一滞，表情迅速变得低沉。难言的沉默顿时笼罩在整个病房当中。
“……我们未能在母体沉没后检测到宁云指挥官和利维坦号的信号，海底声纳也没有探测到任何脱离战场的回波。宁云指挥官已被联合舰队指挥中心认定为失踪了。”
“这样吗，我知道了。谢谢您，列克星敦小姐。”
许夜北转过身看向远处被月光染成银色的水平线，轻轻闭上双眼。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吗。”
列克星敦看着少女孤独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伸出的手最终还是缓缓放下，沉默着悄悄离开了病房。
……
一周后，阿普拉港码头。
“……经历了二十四年的不懈斗争，我们终于取得了对黑潮战争的胜利，人类文明再次拥有了延续下去的资格……”
姜楠站在主席台前，面对向全世界转播的摄像头和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脸严肃又不失激昂地进行着宣布战争结束的演讲。
在人群后方，恢复过来的许夜北坐在轮椅上，看着姜楠的演讲，一言不发。灰白色的长发从兜帽中散出，轻轻搭在她的身前。
“在这场战争中，我们失去了很多战友。我仍旧记得他们的名字，亚兰，方秋，艾琳，Himiko，樱，菲丽丝，肖潇，爱莉希雅，宁云……他们是我的朋友，我的战友，我的家人。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是无数人的携手奋斗，为我们赢来了今天的和平……”
许夜北突然感到胸口有些发堵。
“列克星敦姐姐，我们该走了。”
身侧的女人听到她的声音，俯下身看着她。
“怎么了，小北，想去哪？”
“……墓园。”
……
位于港口南侧的半山上，大大小小数万座墓碑静静地躺在这里。这是阿普拉军港的公墓，在黑潮战争中战死在关岛的将士们都埋葬于此。
列克星敦推着轮椅，沿着公墓的步道穿过，最终来到一座新立下的墓碑前。
“联合舰队指挥官”
“少将 宁云”
“1991-2024”
“盖世英雄 长眠深海”
这是宁云的衣冠冢。
许夜北在列克星敦的帮助下，将一束勿忘我放在碑前。她看着墓碑上宁云身着将馆制服的照片，眼角有些湿润。
“列克星敦姐姐，可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她轻声对列克星敦说道，“你先回会场吧，姜楠姐姐那边还需要你的帮助，我一个人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我知道了，你注意身体，早点回去。”
列克星敦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少女坚定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偌大的墓园里只剩下少女孤身一人。
带着些许凉意的海风吹过她的脸颊，风中若隐若现的歌声让少女的鼻头有些发酸。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墓碑，泪水悄悄从眼角滑落。
太阳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西斜，少女与墓碑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良久，许夜北轻轻张嘴，低声昵喃。
“哥哥，你这个骗子。”
“对不起，小北。”
男人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许夜北条件反射般回过头，随即被一双大手抱在怀中。宁云站在她的身后，伸出手紧紧抱住少女。
“我来晚了。”
少女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情绪，趴在宁云的怀里嚎啕大哭。
“说好的要陪着我长大的，”她用力捶打着男人的胸膛，声音有些沙哑，“可你自己又离开了。”
“生死关头抛下我，自己逞什么英雄啊！”
“哥哥，你这个骗子！骗子！大骗子！”
许久之后，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趴在宁云的怀里沉沉睡去。宁云伸出手轻轻擦拭着少女脸颊上残留的泪痕，一张手帕出现在他的手边。
“给，拿这个擦吧。”
列克星敦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边。
“谢谢。”
宁云接过手帕，细心擦拭着少女哭花的脸颊。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宁云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黑潮不死。”
他这样回答道。
列克星敦笑了笑，没有回应，扭头看着海平线上渐渐下沉的夕阳。
”走吧，天气凉了，小北的身体还在恢复期。路上你再慢慢和我讲你的故事。”
“好。”
……
在通往港区的长路上，推着轮椅的宁云向列克星敦解释了自己仍然存活的原因。
“我的体内融合了部分机群和菌株，”他对列克星敦说道，“在击败黑潮意志后，我控制了部分母体的菌株，在爆炸发生前潜入深海，在海床以下构筑了掩体。等爆炸余波完全消失后我慢慢上浮，在海面上游了几百千米才回到关岛。”
“那你还真是命大。我一度以为你已经和母体一起沉入马里亚纳海沟了。”
列克星敦对宁云说道。
“最后的爆炸威力已经超过当年的大伊万了。若不是利维坦小姐在战前私下联系过我让舰队撤退的话，大半个联合舰队都得交代在那里。”
“利维坦号上搭载的核弹数量有些超出预期，幸好母体本身的结构和装甲吸收了大部分冲击波，要不阿普拉港和亚洲沿海都会受到影响。”
“呃，抱歉，”宁云有些脸红，“当时情况紧急，我们没有细算当量就把核弹头全部引爆了。没有造成什么大的伤亡吧？”
“如果造成了的话，今天开的就不是胜利纪念大会，而是追悼会了。”
列克星敦耸了耸肩，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港口。
“说起来，战争结束以后，这些战舰大部分都会被封存起来，我们之中的很多人也会复员，投入到人类社会的重建中去。伤病员退役后会由联合政府进行照顾，至少正常生活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解甲归田，人之常情，”宁云点了点头，“只是没想到，环联和自由鸢尾以及独立阵线会选择组建联合政府。我还以为三大联盟会再碎成百八十个国家呢。”
“虽然种族与文化之间的隔阂仍在，但毕竟大家尝到了命运与共的甜头，二十余年的联合也基本把各国各种族的棱角都磨平了，”列克星敦说道，“大家都磨合得差不多了，再分开来的弊也大于利，索性就凑合着继续过了。”
“人类拧成一股绳啊，”宁云有些感慨，“而且还是在没有外部压力的情况下，这可是百年前的先辈们做梦都想看到场面。”
“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携手发展开创人类美好未来，大家都这么说。”
“真好啊。”
列克星敦扭头看着身侧的宁云。
“你呢？这次回来，还准备离开吗？”
“是的。”
宁云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留下来呢？你可是人类的大英雄。”
“现在的我是黑潮的一部分，”宁云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人类社会容不下我，也不该有我的位置。”
“那你要去哪？”
“去深海，深到人类看不见的海沟。利维坦她们还在那里一点点地拆除入侵者留下的星门，并尝试着稳固空间，那边正缺人手。”
“那我也要一起去。”
许夜北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宁云低下头看着身前的少女，她的眼中写满了坚定。
“我再也不要和哥哥分开了。”
“……嗯，我们一起。”
列克星敦看着两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要是再发生对外战争的话，你会回来吗？”
“没必要了，”宁云看着满天繁星，目光深邃，“每当灾难来临，总会有人站出来，带领人类走出低潮，取得胜利。这一次是我，下一次会是你，会是姜楠，又或者是新生代的后辈们。”
“不必怀念我，人人都可以是英雄。”
……
两天后的早上，拉莱耶号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驶离阿普拉港，向着马里亚纳的方向缓缓驶去。
列克星敦和姜楠站在码头前，看着消失在雾中的战舰，目光平静。
“我以为你会拉着他不让他走，又或者陪着他一起离开。”
列克星敦对姜楠说道。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姜楠看着海面，“这是兄长说过的话。他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我才刚刚开始，临阵脱逃，可不是我们家的风格。”
“你还真是像他，”列克星敦拍了拍姜楠的肩膀，“那就让我拭目以待吧，或许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你们会将这个文明带入全新的时代。”
“走吧，该回去了。我们的任务还多着呢。”
两人交谈着离开港湾。在她们的身后，一束阳光破开晨雾，照在阿普拉港的码头上。在遥远的海平线，金色的太阳正照常升起。
（完）
